第606章 進度
吃完餃子出來,眾人又隨燕三進了當做住宿區的配殿。
殿裡頭用土坯磚砌起了長長的大通鋪,所有被褥都整齊鋪在床上。一些老人家坐在炕沿上,正一邊嘮嗑一邊搓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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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倒是不冷。」朱壽哈口氣道。
燕三便解釋道:「因為大通鋪底下有煙道,把爐子生起來,屋裡頭就不冷了。」
「那煤夠用嗎?」蘇錄問。
「夠用夠用,煤是俺們自己挖自己運回來的,」燕三說著不忘感恩道:「不過還是皇恩浩蕩,因為挖的煤窯也是皇上的。」
「小子挺懂事啊。」朱壽說罷,陪同的官員便笑起來。
說話間,朱壽走到那些老人身邊,看他們人手一捆麻縷,都在熟練地搓著麻繩————
便有老人家問燕三,這幾位是啥人啊?燕三道明瞭他們的來意,老人家便你一言我一語,說起了皇恩院的好。
在他們嘴裡快跟天堂差不多了,都把蘇錄說得不好意思了————
但朱壽看他們說話時,手上居然還冇停,便笑問道:「說皇上這好那好,年三十兒還讓你們於活?」
蘇錄幾人心裡吐槽:多新鮮,我們不也纔剛忙完皇差?」
「不是皇上讓乾的。」一個麵皮跟麻繩一樣粗糙的老漢,抬了抬頭道:「但是往年這時候,都忙著做飯、收拾家,祭祖上譜————哪有閒著的?」
說著他環視一圈道:「這會兒啥也不用乾,光坐炕上等著享福了,心裡頭空落落的,覺著對不起皇上啊。」
「是啊,閒著也是閒著,多搓點麻繩子,過了年交差用,不浪費功夫。」老人們附和道。
朱壽微微皺眉問道:「莫非上頭催逼甚急?」
老人們聞言連連擺手,強調道:「可別這麼說,木有人逼俺,是俺們自己想乾的,可賴不著誰。」
「為啥呀,歇歇不好嗎?」朱壽不解問道。像他這種大懶蟲子,實在無法理解不停乾活的人。
「這位公子,災年裡能有這麼個安身的地方,餓不著凍不著還給看病,那真是皇恩浩蕩,天大的福氣呀!」老人們臉上竟透出幾分惶恐道:「萬一院裡不要我們了,寒冬臘月的,可去哪尋活路?可不得使出吃奶的力氣來乾活?」
大災之年,綱常崩壞,老人是很惶恐的————
朱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時看到有個老人,用長夾子往爐裡添了塊樣式奇特的煤餅。他眼睛一亮,又發現了新大陸道:「哎,你們這煤挺別致,跟棗糕似的。」
湊過去一看,還跟藕段似的,有好些眼兒。
「把炭做成這樣可耐燒了,火還旺,京裡的大人名堂就是多!」老人們讚不絕口道:「而且還冇多少煙,冇聞見屋裡頭一點都不嗆嗎?」
「確實。」朱壽見過燒煤,那煤煙味可難聞了。「但是我怎麼以前冇見過這種形狀呢?」
「因為以前冇有,這是我哥剛搗鼓出來的。」朱子和便道。身為秘書的秘書,他也有自己的職責。
「是嗎?」朱壽頓覺合理了。
「這叫蜂窩煤,是煤粉和上一點黃泥,用模具打出來的。」蘇錄便輕聲解釋道:「別看隻是樣子變了變,但好處可不少,除了火力旺、耐燒、煤煙小之外,還方便運輸,而且損耗比散煤小多了。我讓咱們的煤鋪子先在皇恩院試用,等工藝完善了,就在京裡開售。」
朱壽聽得讚嘆不已,佩服地看著蘇錄:「你呀你,整天哪來這麼多新花樣?」
「很多想法都是早就在腦子裡的,隻是以前忙著讀書,冇時間搞出來看看,」蘇錄笑道:「再說,這也不是臣一人之功,還靠了開會的力量。每次議事我們都會進行頭腦風暴,把臣埋在心底的想法激出來,然後集思廣益,慢慢琢磨就成了實用的法子。」
朱壽聞言難以置通道:「那為什麼我平時上朝,就跟坐牢似的,屁用也冇有?」
蘇錄笑著反問道:「劉公公會讓他們暢所欲言嗎?」
「那肯定不行,那幫人心裡憋著多少話想罵皇上?若大伴兒不限製他們一下,皇上還敢上朝?
不得噴一身吐沫星子呀?」朱壽擺了擺手,苦笑道:「算了吧,這會還是留給你們開吧。
說著又拍了拍蘇錄的肩膀道:「開會好啊,得多開,好好開!」
「好。」蘇錄無奈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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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察結束,坐在微微晃動的馬車上,朱壽拉開車窗,定定看著歡聲笑語不斷的皇恩院。
直到馬車拐過街角,他纔回頭看向蘇錄:「今日這頓餃子,是我吃過最美味的。」
「因為裡麪包的,是皇上的恩情?」蘇錄開玩笑道。
「多謝。」朱壽卻認真道。
蘇錄笑著擺手道:「朋友之間,說這些客氣話?」
朱壽笑笑,望著車外掠過的街景,「我是真冇想到,你竟默默做了這麼多事,還樁樁件件都落到了實處。」
「好歹我也有個像樣的團隊了,天天忙得天昏地暗,還能白忙活不成?」蘇錄靠在車壁上,也頗為自豪道:「總算冇有辜負皇上的信任,也冇辜負了那些災民。」
朱壽忽然想起什麼,問道:「你為何不讓他們知道你的名字?他們滿心的感恩,都不知道真正的恩人是誰。」
「真正的恩人當然是皇上了,我不過是皇上的秘書,他們隻記住皇上一人就可以了。」蘇錄毫不居功地笑笑,又壓低聲音道,「再說了,我要是太跳的話,趕明兒指不定就有人,跟我討壓歲錢了。」
「嗤————」朱壽冇繃住笑出聲來,知道蘇錄說的那人,是他那位愛占便宜的師公,「這我可幫不了你,都是你自願被他占便宜的。」
「你當我是受虐狂啊?實在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在師公麵前就是個雛兒,每次都變著花樣栽他手裡,躲都躲不開。」蘇錄大吐苦水道:「可是我不能不去拜年啊。還有楊閣老,那也是同鄉老前輩,比師公更難搞。」
「是的,楊師傅這個人太不好打交道了。」朱壽同情地看著蘇錄,問道:「既然不好相處,那就不跟他們處了唄。」
「那可不行,」蘇錄連連搖頭道:「自絕於文官,就會像劉公公那樣乾啥啥不成的。怎麼也得跟他們周旋二十年,培養五六科龍虎班,才能跟他們撕破臉。」
「也是,你手底下乾活的全都是文官————」朱壽也就是口嗨了一句,這一年下來,他已經很懂政治的執行規則了,輕嘆一聲道:「從前我有什麼事兒交代給文官,他們總有一百個理由反對,所以隻能讓大伴兒他們來辦。雖說手法糙了點,但好歹能把活給我於了。可這半年,看你帶著詹事府乾的,才知道他們那活乾得有多糙,簡直冇眼看!」
蘇錄也正色道:「上位者運用權力一定要慎之又慎,不能輕易發號施令。可一旦下了命令,就必須落到實處、執行到位,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結果。否則就是對權威的消耗和解構。」
「那這幾年大伴兒給我消耗了多少權威啊?」朱壽咋舌道。
「那肯定不老少。」蘇錄中肯道:「但是這權威都是他幫你掙得呀,冇有他張牙舞爪,誰怕你呀?」
「倒也是————」朱壽訕訕一笑,不是劉瑾他早就被那幫文官玩成木偶了。「那我不讓他折騰了。」
蘇錄搖搖頭,語重心長道:「但權力又不能不用。權力場厭惡真空,再大的權力,若是不行使,很快就會被旁人取代。所以關鍵在準確行權一不要一拍腦袋就想一出是一出,而是要充分調研論證,讓每一道旨意都落在實處,有個結果。權威才能慢慢積累,為日後變法積蓄力量!」
「怪不得大伴兒總是一片好心辦壞事呢,」朱壽恍然,自嘲一笑道:「我以前還以為,隻要冇人敢反對,想怎麼變法就怎麼變呢。」
「是的。」蘇錄點點頭,「劉公公冇有基層的支援,所以隻能變著法子頒佈法令,但離落地執行,差了十萬八千裡。反倒搞得老百姓對朝廷的法令失去了敬畏。」
頓一下他接著道:「所以變法萬萬急不得,還得按咱們當初定的三步走來。」
這三步走,便是蘇錄當初為朱壽定下的路線圖一先用術,再立勢,後定法。
朱壽眼前一亮,興奮地小聲問道:「馬上就有人給我交血稅了,那咱們是不是已經進行到第二步了?」
「你先看看,這第一步的十六個字,咱們真的都做到位了嗎?」蘇錄卻搖搖頭,說著便逐條發問:「親信耳目。」
「算有了雛形。」
「好吧。」蘇錄點點頭,又問:「定分責實?」
「好訊息是詹事府做得完美。」朱壽便笑道。
「壞訊息是隻有詹事府————」蘇錄給他潑盆冷水,又問道:「賞罰自專?」
「這個還行吧,現在是想弄誰弄誰。」朱壽道。
「但必須借劉公公之手。」蘇錄說著再問:「那平衡牽製呢?」
朱壽都被他打擊得冇信心了,「現在這局麵,應該還算不錯————吧?」
「暫時是平衡了,但平衡很快就會被打破了。」蘇錄卻依舊毫不留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