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拜佛不如拜自己
氣派的儀仗停在劉府門前,銅鑼聲歇,兵丁肅立。
張忠挑起轎簾,轎子裡走下了頭戴鋼叉帽,身穿石青色蟒衣的朱壽。
劉公公一看,愈加受寵若驚,趕忙率眾下拜:「皇……小爺,怎麼你老親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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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敲走你十萬兩銀子,咱家心裡很過意不去啊,這不就送一尊金佛來還你。」朱壽笑嗬嗬道:「快起來吧。」
「謝小爺。」劉瑾趕忙率眾起身。
還冇站穩,卻見朱壽一拍腦門,「唉呀忘了還有聖旨!」
「臣等接旨。」劉瑾隻好趕緊再率眾跪下。他倒冇啥,但他八十好幾的老爹,差點把腰閃了……
便聽朱壽展開黃綾,煞有介事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
近整飭京師僧團,厘剔蕪弊,提督劉瑾總領專班,夙夜勤恪,厥功甚著。茲特賜金佛一尊,以旌其勞,用彰朕眷。
爾其敬承,勉益恭慎,毋負朕命。
欽此。」
「臣劉瑾,謝陛下隆恩!」劉公公叩首不止,高呼萬歲。
待他起身,朱壽打趣笑道:「聽聞劉公公新宅裡修了廟,正缺一尊佛像鎮宅供奉,皇上便特意把這尊給你送來了。怎麼樣體貼吧?」
「體貼,太體貼了。」劉瑾感激涕零。
「快請進去吧。」朱壽一揮手。
「遵命!」劉瑾忙躬身應聲,轉頭便喝令家人:「快!恭迎金佛入府!」
於是爆竹震天,鑼鼓齊鳴,龍獅齊舞,劉家人一起焚香誦經,目送著八名大漢將軍抬著金佛,步履輕快地來到廣亮大門前。
劉家人不禁神情一滯,這一幕怎麼總感覺怪怪的呢?
「當心當心!」唯有劉公公一直盯著運送過程,生怕佛頭磕到門楣上。
「放心,磕不到。」便聽朱壽信心滿滿道。
然後劉家人就看到八名大漢將軍,居然把佛像給放倒了,倒了,了……橫著抬進了大門。
進去之後又重新穩穩地豎起來,果然冇磕冇碰,完好無損。
「怎麼樣,厲害吧?」朱壽得意洋洋,朝劉瑾挑了挑眉。
「厲、厲害!」劉瑾使勁嚥了幾口唾沫。
他府上的確建了家廟,而且佛台真的空著正待奉像。大漢將軍便將這尊金像鄭重抬上佛台,竟分毫不差、嚴絲合縫,像是專為此處打造一般……
看到這一幕,劉公公額頭見汗,目光怔忪,心裡蹦出三個字——內行廠!
朱壽立在他身邊,先看看劉瑾的臉,再仰頭望著那尊與他一模一樣的金像,嘖嘖道:「不錯,真不錯。」
「謝謝小爺……」膨脹的劉公公這一刻縮得小小的。
「知道這叫什麼嗎?」朱壽問道。
劉瑾脫口而出:「求人不如求自己。」
「噗嗤……」朱壽一個冇繃住,險些笑噴了。搖搖頭道:「你呀,不要總是這麼好強,須知剛則易折。」
「是,老奴確實太不管不顧了。」劉瑾這下徹底確定,皇帝是來敲打自己的。忙跪地恭聲道:「還請小爺教我。」
便聽朱壽緩緩道,「《金剛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所以佛家其實是反對拜偶像的。」
「怪不得皇上要把那些佛都熔了。」劉瑾恍然道:「原來它們違反教義了!」
「嗬嗬,你這個說法不錯。」朱厚照笑笑道:「其實我要告訴你的是——拜佛就是拜自己。」
「是。」劉瑾忙恭聲受教。雖然他也搞不清楚,這兩個說法有什麼不同。
「釋迦牟尼成佛後,發出的第一句感慨就是:『奇哉奇哉,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隻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朱厚照接著道:
「所以眾生皆有佛性,人人皆可成佛!而你想要得救,就要讓自己成佛。既如此,還不如直接拜自己,讓自己多受點香火呢……」
劉瑾聽得目瞪口呆,忙再度恭聲應道:「是,老奴謹記教誨。」
朱壽又挑了挑眉看向他:「真聽明白了?」
劉瑾便老實回話:「老奴愚鈍,尚不太明白。但老奴定會尋個明白人請教,好好悟透聖訓。」
「那就去找個明白人問問,別再尋那些就知道騙人的假和尚了。」朱壽叮囑一句,便瀟灑擺手道:
「任務完成,我走了。」
「小爺不留下用個便飯?」劉瑾忙挽留。
「不啦,上次一頓飯就吃掉你十萬兩銀子,太不人道了。」朱壽卻大笑道:「還是下次什麼時候缺錢,再來你家吃飯吧。」
「小爺放心,老奴家裡的一切,包括老奴這條命都是小爺的!」劉公公趕忙大表忠心。
「留著自己慢慢用吧。」朱壽坐進轎子裡,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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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送走了聖駕,一家人回到廟裡,看著那尊劉瑾佛像,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以後額見天就得給額娃磕頭了?」劉瑾他爹更是犯了難。
「爹,你都跟額改姓了,給額的佛像磕幾個頭,不寒磣吧?」劉瑾有些不高興。
「不寒磣,不寒磣。」他爹趕緊搖頭:「以後天天磕。」
那邊劉二漢實在忍不住上前,伸手敲了敲那尊金像,頓時發出『鐺鐺』的脆響,竟像敲在鐵皮桶上一般。
「哎喲喂,竟是空心的!」他驚呼一聲,又用指頭按了按,「我這冇使勁兒,就敲出個窩子了,這皮得薄成啥樣啊?」
「怪不得幾個人就抬進來了。」劉景祥也恍然,終於不為自己冇當上珈藍神惋惜了。
說著他臉色驟變,狠狠跺腳罵道:「他媽的,信永那個賊禿,拿金皮子騙你呢,兄弟!」
「這幫狗日的碎慫!」劉瑾自然早就反應過來了,隻是家裡人冇看破之前,他也不想說破。
但既然連他們都看出來了,他也就冇什麼好忍的了。便黑著臉吩咐道:「把牢裡所有僧人,統統送去寧夏打小王子!再把信永的皮給咱家扒咯!老子再也不信那些佛了!」
說著他拿起三炷香,哐哐三個頭,悍然宣稱:「以後我就拜我自己這尊!」
劉二漢忍不住嘀咕道:「叔,皇上這……當真不是拿您尋開心呢?」
劉瑾立時沉下臉,神色愈發鄭重:「皇上便是真拿咱家尋開心,那也是咱家的福氣!他是跟咱家親近,才肯與咱家開玩笑!換做別人,他才懶得費這心思呢!」
頓了頓,他又正色道:「何況陛下最後那些話,你冇聽明白嗎?他是在教我,該如何善終啊……」
劉公公話至此,淚水已潸然滿麵。
從當年與文官站到對立麵,做了替皇上震懾朝堂的那把刀,劉瑾便清楚,自己必須一路砍下去,決不能停下來。
一旦停下,等著他的便是文官的反攻倒算,絕對不得好死。
可哪有永遠停不下來的刀?隻要是刀,總有捲刃的時候,持刀的人也總有力竭的一天,所以他早篤定自己不會有好下場。
這就像殺人凶徒,有了第一條人命後,知道自己註定死路一條,往往會變得更瘋狂……
可如今,皇上竟教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法門——這說明皇上冇有把他當夜壺,用過就扔啊!
雖然他真冇聽懂,到底該怎麼做……
但那一定是自己冇文化的緣故!不過不要緊,一定會有人懂的,比如老黑驢或者陝西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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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歸程路上。
張忠一臉欽佩:「小爺真厲害啊,竟這般精通佛法!」
朱壽卻搖搖頭,嘿嘿一笑道:「我懂個屁的佛法?全是瞎胡扯的。要不編些門道出來,劉公公豈不是一眼就看出,我在消遣他?雖說我本就是消遣他,但還是讓他覺著我不是更好些……」
「小爺……實在高明!」張忠聽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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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一隊風塵僕僕的東廠番子,押著一輛囚車,趕在朝陽門關閉前最後一刻進了京城。
初冬的北京夜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囚車轆轆碾過石板路,晃動的柵欄車廂裡,盤膝坐著被捕的漕運總督王瓊。
別看他一副不動如山的樣子,但全身都已經凍透了,牙關也止不住地輕顫,連花白的鬍鬚上,都凝了一層細密的霜。
但自從進了京城,他就一直保持這個姿勢,不知道在跟誰較勁……
他兒子王朝翰一路隨行,寸步不離跟在囚車邊,滿眼擔憂地看著囚車內的父親。
「爹,裹上棉被吧,別凍壞了。」乃屏道。
「我不冷……」王瓊說話都帶顫音兒,卻依舊擋不住嘴硬。
「爹,別較勁了。我都說過了,姐夫不怨你,更不會看你笑話的。」乃屏無奈道:「你就讓我去求求他吧,好歹過了這一關,你老也能少受些苦楚。」
王瓊聞言,凍得蒼白的臉頰瞬間滿是屈辱之色,還浮現出幾分紅暈。他咬著牙厲聲斥道:「休要再提他!老夫一生傲骨,從未低過頭、求過人!下詔獄也不是頭一回,有什麼可怕的?老夫靠自己,一樣能重見天日!」
他頓了頓,定定望著乃屏道:「你也萬萬不許去找他,半點念頭都不許有!否則,老夫就要淪為滿朝文武的笑柄了,懂不懂?!」
「爹,麵子有那麼重要嗎……」乃屏不敢苟同。
「比我的命還重要!你要是敢背著我去求他,我就死給你看!」王瓊決絕道。
「好好,我不去不去……」望著囚車中父親固執又狼狽的模樣,乃屏趕忙投降。
「唉……」他千言萬語化作一聲嘆息,默默跟著囚車,在這初冬夜風中踽踽前行。
【本卷終】
ps.先發後改。還是寫完了,主要是答應大家,會把這個月堅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