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師公與老師(求月票)
李東陽見狀,忙吩咐管家:「快送英國公去更衣。」
「文人就是不一樣,拉屎不叫拉屎,還更衣。」張懋大笑而去,末了道:「老夫便秘,你們慢慢聊,聊完了叫我一聲。」
「不急不急,你老慢慢來。」李東陽笑道。
待廳堂裡隻剩他和蘇錄二人,首輔大人把臉一沉:「你小子到底要搞什麼名堂?」
在外頭受了窩囊氣冇處撒,還不能跟徒孫發作一下?
蘇錄忙小意道:「師公這話可冤枉徒孫了,這是皇上要辦的龍虎班,不過是讓我當個助教打打下手罷了。」
「哦?隻是打打下手?」李東陽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眼裡滿是過來人的瞭然。李閣老裝綠茶的時候,他蘇狀元還不知道在哪塊坡上發芽呢。
李東陽一眼就看出,蘇錄纔是這個龍虎班的關鍵人物……
因為皇帝和英國公,一條懶龍一個吉祥物,怎麼可能操心這麼繁雜的事務?而蘇錄這個助教,自然就是具體操辦的人。
見瞞不過千年的狐狸,蘇錄隻好賠著笑解釋道:「是,皇上先前是垂詢過徒孫,殿試之後,辦個班教教我們好不好?」
「徒孫當然得說好,」他接著九真一假道:「但師公也知道,皇上不耐俗務,就把這個事兒丟給徒孫來操持,還不許我跟任何人說。」
「這還差不多。」李東陽滿意地點點頭,在焦芳那裡嚴重受損的自尊心,終於在蘇錄這裡恢復了一些。
「給我看看擬的章程。」他又伸出手。
蘇錄就知道得過這一關,便將那厚厚的章程奉上。
李東陽在燈下一目十行,飛快地翻看,還能跟蘇錄正常對話,這是多年來在內閣批奏章練就的基本功。
「你搞這麼複雜,是不是故意不想讓人看懂啊?」李東陽一針見血。
「啊?」蘇錄一臉無辜道:「師公,你別老把我往壞處想啊,我還一天班冇上過呢,哪弄那些歪門邪道?」
「說的也是。」李東陽點點頭道:「那你就是無師自通?這章程寫得紮實詳儘,而且經驗豐富,照著做完肯定冇問題。就是隱隱透著一股子優越感,能簡簡單單寫明的話,非寫成人看不懂的樣子……就像在說,蠢貨看不懂別看了,都交給我就行了。」
「師公冤枉啊,徒孫可能還是習慣性用了考試作文的方法,以後會好好學著寫公文的……」蘇錄是堅決不認。
「其實這麼寫也挺好……」李東陽這才笑道:「我四十歲才學會的。」
「那徒孫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蘇錄笑道。
「行吧。」李東陽點點頭,沉聲問道:「說說你自己的想法吧?」
「徒孫想的是,讓皇上重新建立對文官的信任。」蘇錄正色答道。
「嗯。」李東陽接受了他這一說法,深以為然道:「這兩年皇上對咱們文官確實猜忌很深,見都不想見我們,更別說商議國事了。」
「是,所以徒孫認為當務之急,就是讓皇上重新建立對文官的信任!」蘇錄便沉聲道。
「隻是這信任裡,包不包括我們這些老東西啊?」卻聽李東陽幽幽問道。
「啊?」蘇錄趕忙運用新手的特權,一臉不解地看著李東陽。
有道是到了哪山唱哪歌,在朱壽麵前他得裝著無所不知、無所不能,這樣朱壽纔會把他當成寶。
在師公麵前就得有個新手的樣子,裝老鳥隻會被更老的鳥玩兒死。
「……」李東陽心裡那個彆扭,既覺得蘇錄不懂是應該的,又覺得他應該懂纔對。隻好把話說得更直白些道:
「這個龍虎班千好萬好,但有一點不好——師公我這個首輔,反倒成了局外人,一點也插不上手。」
不待蘇錄回答,他便自嘲一笑,擺擺手道:「罷了,本來朝政也輪不到我插手。我就是個被架在高處的局外人……」
這話悲涼得讓人想掉淚。蘇錄試探著問道:「師公,你是想多參與進來,徒孫再多給你排幾節課?」
「嗬嗬……」李東陽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要是不麻煩的話。」
「不麻煩不麻煩,」蘇錄趕忙擺手道:「回頭再請師公來講幾節『虎韜』課,讓同年們好好瞭解一下大明的真實狀況。」
「冇問題!」李東陽便笑逐顏開,一臉幸福道:「冇想到這麼快就享上徒孫的福了。」
「嗬嗬……」蘇錄也一臉燦爛地笑道:「能幫上師公,實在太好了。」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確實是重建皇上對文官的信任。能有這麼個機會,已是不易,千萬不能搞砸了。」李東陽以大局為重道:「這樣吧,你就讓我的課比別人多一節就行。」
「是。」蘇錄輕聲應道:「徒孫都聽師公的。」
「你也不要太著急。」李東陽又柔聲安慰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冰化三尺,自然也非一日之曝。這種事急不得,隻能潛移默化,一點點消融皇上心中的隔閡。」
「明白。」蘇錄輕聲應道。
李東陽這時看完了課表,遞還給蘇錄道:「我看你也請了閹黨的人,但冇有焦芳。」
「姓焦的像瘋狗一樣,屢次羞辱我的師長,弟子要是還請他,以後別人還不欺負死我們?」蘇錄便態度強硬道:「請劉宇他們是為了向皇上證明這不是黨爭,而是純粹的私人恩怨!」
「嗯。」李東陽點頭笑道:「我看你不隻是打他臉那麼簡單,應該還有後手吧?」
「徒孫真冇想過那麼多。」蘇錄可憐兮兮道:「師公怎麼總是把我想成老狐狸呢?弟子也是需要時間,才能成長起來的。」
「好吧……」李東陽隻好接受他的自我定位,低聲道:「其實這是個讓焦芳卸任吏部尚書的好機會。他身為內閣次輔還兼任大塚宰,完全不合規矩,隻是規矩大不過劉瑾罷了。」
「是。」蘇錄點點頭:「焦芳的囂張氣焰大半來自他還兼著天官,自認為能拿捏天下官員。尤其是四品以下的官員,命運皆在他手中。」
「也確實如此。」李東陽點點頭,「你們三鼎甲雖然已經無礙了,但你絕大部分同年還需要過銓選這一關,如果不幫他們搬掉這座大山,他們全都要遭殃。」
「……」蘇錄看著婊婊的師公,心說恁娘,上回的帳還冇結清呢,又要拿我當槍使。
上回的帳是指他幫李東陽挫敗了,劉瑾讓鎮守太監變巡撫的計劃。師公到現在還冇酬謝他呢……
見蘇錄冇接茬,李東陽自知理虧,便先打住話頭道:「這事兒不急,到時候再說。」
「哎。」蘇錄點點頭。
這時英國公終於蹲完了坑,在門口大聲道:「狀元郎,咱們該告辭了!還有下一家呢。」
「是。」蘇錄趕緊應一聲,起身告辭道:「明日辰時上課,師公提前一刻來就行。」
「放心,不可能遲到的。」李東陽將他倆送到門口,看著轎子消失在夜色中,才哼著小曲回了後堂。
「心情又好了?」朱夫人重新給他舀飯。
「那是。」李東陽接過來,一邊大口扒飯,一邊笑逐顏開道:「以後我不再羨慕王震澤有弟子出頭了,我徒孫也不差!」
「那還不是一個人嗎?」朱夫人又給他添了碗飯。
~~
蘇錄和英國公又連夜拜訪了王鏊府上,請他明日到豹房教授禮儀。
王鏊自然一口答應,又問蘇錄有什麼具體的要求。
蘇錄本想開口,英國公忽然站起來捂著肚子道:「哎呀,肚子又疼,晚上吃的大黃魚指定不新鮮。」
說著不好意思地大笑道:「王閣老,又要在你府上留一泡了。」
「請便請便。」王鏊趕緊讓管家帶他去茅廁。
廳裡又隻剩下師徒倆,蘇錄剛要開口解釋,王鏊卻先擺擺手,溫聲笑道:「放心吧,為師是不會跟皇上吃醋的,我本就冇有什麼拉幫結派的心思。待到局麵冇那麼困難了,為師就致仕回蘇州養老去……」
「老師!」蘇錄忙起身拱手,一臉的難過。
要說這個龍虎班,對王鏊的影響是最大的。他就這麼一科門生,天子卻要培養成『帝黨』,那他這個座師最好自覺地遠離他們……
王鏊站起身來,不讓他再說下去道:「好門生不在多,有你一個就足矣。放心,國家冇有轉危為安之前,我是不會輕易言退的。」
「老師……」蘇錄感動地眼眶微微發紅,他本來是想跟老師道歉的,但王鏊卻反過來安慰了他,讓他不要有任何負擔……
然後王鏊才詳細問了他這個班的課程設定,師資安排和考覈標準,並給出了許多中肯的建議,令蘇錄受益匪淺,兩人聊了好一陣子,才聽到英國公在院子大喊道:
「拉完了,走吧,換下一家!」
「唉,隻管放手去做,無論怎樣為師都支援你。」王鏊起身相送,又對蘇錄諄諄道:「隻是切記,力不可用儘,勢不可使儘。要給自己留一分餘地。」
「是,弟子謹記老師教誨。」蘇錄向王鏊深深作揖,這才告辭而去。
ps.祝大家新年快樂!
今天寫了番外,所以第三章到這會兒還冇寫,就不寫了吧,元旦早點睡了。
晚安,瑪卡巴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