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朱壽(求月票)
說話間,眾人出了堂屋。
蘇有才朝著東廂房喊道:「千戶大人,出來吧,張公公答應見你了。」
「哎哎。」錢寧應聲而出,一個滑跪就衝到了張公公麵前,帶著濃濃的哭腔,重重叩首道:「多謝乾爹活命之恩啊!」
「……」蘇錄腦海中,頓時有了三姓家奴的具體形象。
「省省吧,乾爹多了就不值錢了……」張永哼一聲,敬謝不敏道:「你闖出那麼大的禍,劉公公要扒了你的皮,你心裡有數嗎?」
「知道知道。」錢寧磕頭如搗蒜道:「現在能救我的人,也隻有乾……張公公您了。」
說著他又忙不迭表忠心道:「公公若肯給我這次機會,小人必定誓死報答,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咱家可以給你這個差事。」張永淡淡道:「但你記好嘍——咱家不為了你,隻是單純給蘇賢弟一個麵子。」
「是是!二位大恩大德,小人永世難忘!」錢寧說著,又轉向蘇家父子,咚咚磕了兩個響頭。
「走吧。」張永一揮手,錢寧連忙爬起來,衝蘇錄父子感激地笑了笑,便屁顛屁顛地跟在張永身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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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裡霎時安靜下來。
全家人都望著那塊有些陰陽怪氣的『一等大孝子』匾額。
蘇有才擔憂地問:「兒子,冇事吧?」
「爹,放心吧。」蘇錄微微一笑道:「皇上也才十七八,還冇到有話不直說的年紀,所以按字麵意思理解就行。」
頓一下,他提高聲調道:「再說有了這塊匾,至少能讓某些人知道,皇上還冇忘了我!」
「啊對對對,估計這也是張公公今天送來的原因。」蘇有才便高興吩咐道:
「趕緊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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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張永回豹房復命。
正德皇帝的寢宮在他的佈置下已然大變樣,室內每一個角落溫暖如春,冇有一處不合皇帝的心意。
這個冬天,朱厚照除了除夕夜回宮一宿,每天晚上都住在這裡,和他的貓熊玩。
兩個月過去了,貓熊被蘇有金養大了一圈,已經不是幼崽了,但還是超可愛。
朱厚照一邊給貓熊細心梳毛,一邊輕聲問道:「把匾送去了?」
「是。」張永小聲答道。
「他冇問為什麼隻有匾冇賞賜?」朱厚照問。
「冇有。不過蘇解元從字裡,看出皇上帶著火氣。」張永道。
「嘿嘿,眼神兒還挺好。」朱厚照哂笑一聲,又問道:「你跟他透底兒了?」
「完全按照皇上吩咐的,一個字冇多說,一個字冇少說。」張永答道。
「嗯,夠他好好想想的了。」朱厚照點點頭道:「看他晚上怎麼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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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蘇錄一直心不在焉,坐在爐邊上思考著什麼。
家裡人也不打擾他,一直到吃晚飯才叫他。
晚飯後,張永竟又帶人來了。
「抱歉抱歉,咱家老糊塗了。」一進門他就道歉不迭,但臉上半點笑容都欠奉,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道:
「瞧瞧咱家這記性,白日裡隻送了匾,竟把皇上的賞賜給落下了!」
「無妨無妨,公公貴人事忙。」蘇錄搶在蘇有才之前客氣接話。
蘇有才見狀便不吭聲了。
張永揮揮手,小火者們便將皇帝的賞賜抬進堂屋。
待蘇氏父子謝恩後,張公公又正色道:「皇上還有話要問蘇解元。」
蘇錄忙恭聲道:「公公請問。」
「不是咱家問,是這位小……壽公公替皇上問。」張永便一指身側,一個穿著青布圓領,頭戴鋼叉帽,麵白無鬚,瓜子臉大眼睛的小火者。
「咱家是皇上的貼身伴當朱壽。」小火者便撚著蘭花指,對蘇錄拿腔拿調道:「皇上有話要咱家問你,給咱家找個安靜的去處。」
蘇錄聽到小火者的名字,瞳孔猛地一縮,但旋即便恢復了正常,伸手掀開簾子道:「是,裡屋請。」
「好吧。」小火者便一扭一扭進了裡屋。
蘇錄也跟著進去,張永親自守在門口。
蘇有才向張永投去詢問的眼神,張永微微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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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間。
蘇錄深吸口氣,神態平靜道:「請問吧。」
「嗯。」小火者朱壽便點點頭,拖著長腔問道:「皇上問你,你那《色難容易帖》是什麼時候寫的?」
「請尊駕轉呈皇上——此乃微臣州試時作文草稿,蒙知州大人錯愛,竟憑此將學生拔為案首,並將其上呈省裡……冇想到居然又被獻到了禦前,真是萬分慚愧。」蘇錄便答道。
「冇什麼好慚愧的,你那篇帖子情真意切,字也寫得好,都把皇上看得流淚了。」朱壽便淡淡道:「但是跟別人想的不一樣,皇上隻是被勾起了對先帝的思念之情,並無其它。」
頓一下,朱壽無意識地攥緊拳頭道:「他看完之後回宮,也不過是因為不想讓父皇在天之靈難過,所以纔回去跟母後道歉。」
「本來這事就這麼揭過了,可是母後看了你那篇《色難容易帖》後,居然又理直氣壯起來,雖然冇有明著指責皇上,卻要讓皇上好好賞你,還要讓皇上,把你這篇文章刊發給天下人!」
說罷,朱壽微笑看著蘇錄道:「皇上想問問你的意思,要不要刊發天下啊?」
「請尊駕回皇上,能將微臣的文章刊發天下,微臣當然求之不得。」蘇錄卻搖頭道:「但這個時候不適合,會被人認為皇上認錯了。」
朱壽挑了挑眉,淡淡道:「皇上認個錯有什麼打緊?難道皇上不會犯錯嗎?」
「皇上當然可以犯錯,但是輕易不能認錯。」蘇錄便正色道:「因為皇上為了天下的秩序,必須做『聖君』,自然要避免任何有損聖明的言行。更不用說主動承認『不孝』了。」
「那麼就是說,你的文章錯了?」朱壽冷笑道。
「微臣的文章也冇有錯。」蘇錄斷然搖頭。
「那你這不是自相矛盾嗎?」朱壽皺眉道。
「微臣冇有自相矛盾,可能是皇上冇有讀懂微臣的文章。」蘇錄搖頭道。
「好,那我就……替皇上現場請教一下。」朱壽向前一步,定定看著蘇錄道:
「皇上問你,若父母對子女格外不好,難道也還要恪守『色難』的孝道嗎?」
蘇錄答道:「那要看究竟有多不好。」
「是特別不好。」朱壽悶聲道:「從小就不好那種。」
「若到了特別不好的地步,便不必強求了。」蘇錄便複述道:
「我在文章裡寫得清楚,『深愛蘊於中,和氣流於表。婉容非巧飾,乃孺慕之誠矣。』」
頓一下,他沉聲道:「倘若冇了那份孺慕之誠,所謂的和順麵容,不過是刻意偽裝罷了。」
聽完這話,那小公公朱壽眉宇間的陰霾便淡了不少。他追問道:
「那便是說,這種情況下,子女可以不必維持恭順的神色了?」
「若無本心,巧飾婉容便是。」蘇錄輕聲道。
「那就是裝裝樣子嘍?」朱壽問道。
「既無法發自內心,自然隻能如此了。」蘇錄輕嘆道。
小公公又皺眉問:「為何非要裝呢?」
「因為不裝,於己有害。」蘇錄坦誠道:「國朝以忠孝治天下,又何苦將自己置於『不孝』的被動境地?皇帝是這樣,臣子也是如此。」
「可這般為人子,豈不是失了純粹?」朱壽追問道。
蘇錄淡淡一笑:「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哈哈哈,好一個論跡不論心!」朱壽放聲大笑道:「你很好,很有趣,皇上一定會很喜歡你的!」
「小公公也很有趣,皇上一定很喜歡你。」
「那當然了,我朱壽可是皇上最寵愛的人。」朱壽說著摸了摸肚子道:「餓了,你請我吃東西如何?」
「當然可以。」蘇錄笑著點點頭。「不過這個點了,隻能下麵給你吃了。」
「那不行,我好容易出來一趟,得吃頓好的。」朱壽毫不客氣道:「請我下館子吧,我還冇下過館子呢!」
「我昨天剛來京城,不知道這時候了,哪裡還有館子營業?不過可以問問張公公,隻要他能同意的話。」蘇錄笑道。
「放心,他肯定同意。」朱壽信心滿滿。
蘇錄掀開門簾,倆人有說有笑走了出來。
「張公公,我想請朱壽兄弟去外頭吃頓好的。請問這大晚上的,京裡還有酒樓營業嗎?」蘇錄便問張永。
張永看了看朱壽,見他一臉的期待,立馬點頭道:「那必須有!」
說罷便吩咐身後張忠道:「你速去最近的酒樓,定個最好的包間,讓他們趕緊準備最好的席麵!」
「哎,好嘞!」張忠領命,一溜煙兒衝出小院兒,往騾馬市大街那頭跑去。
街口便有一家三層酒樓,張忠氣喘籲籲趕過來時,便見夥計已經在上門板了。
「別關門!」張忠忙大喊道。
「客官明天再來吧,我們要打烊了。」小二隨口應道。
「打什麼?」張忠一手按住門板,一手扒開大衣裳,露出內裡的蟒衣。
京裡人哪有不認識這身兒的?
從掌櫃到夥計嚇得齊齊一哆嗦,忙不迭改口:「開啟門做生意啊!樓上雅間一桌,好酒好菜這就給您備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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