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見義不為,無勇也!
翌日,眾舉子繼續乘船北上。每天在船上烤火論文,晚上下榻驛站,聽祝枝山吹牛,每天都相當快活,絲毫不覺勞頓。
轉眼間駛出揚州府,船入淮安府境內,這晚在漕運樞紐清江驛歇腳。驛丞也早得了淮安知府的吩咐,一應招待供給都很周到。
眾人正圍著爐子烤火吃茶等晚飯,便有長隨陸續進來稟報,說有驛卒帶了些商人登門拜訪。
「什麼事兒?叫他們過來說。」舉子們閒得無聊,便答應見見。
不一會兒,長隨帶進來幾個穿著還算體麵,手裡拎著各色禮品的客商。
幾人進門就作揖行禮,恭敬拜見諸位舉人老爺。
前往So5️⃣ 5️⃣. 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幾位老闆有何貴乾呀?」祝枝山便笑眯眯地問道。
幾個商人便放下禮物,賠笑道:「回這位老爺,我等有一事相求。」
「想用我們的小黃旗?」祝枝山門兒清。
「是是,這位老爺一看就是行家。」一個戴著平定四方巾的圓臉商人,滿臉堆笑道:「前頭就是淮安關了,求哪位老爺行行好,庇護一下小人的貨船。」
「還有我家的。」
「我的。」其他商人也趕忙附和道。
原來他們是來邀請某位舉子坐貨船的。一個個拍著胸脯保證,一路上好酒好菜好伺候,還願意倒付船費——出價最高的,竟直接開到了十兩白銀!
蓋因舉人應試時,除了乘坐驛站的官船,亦可呼叫民間船隻。
這些民船隻要掛起『奉旨應試』的杏黃旗,在航行途中,其他民船均需主動讓路,過閘關也可以免通行費。
最重要的是,過鈔關也會無條件放行,不進行任何盤查,並免稅。
所以說,成了舉人老爺,天上真的會一直掉餡餅,隻是這些新科舉人還不太清楚罷了……
朱子和聽了直皺眉頭,「朝廷定製三十稅一,難道還算高嗎?這點稅你們都要逃?」
「老爺有所不知!」眾客商卻紛紛大吐苦水。「如今哪有三十稅一的地方啊?早就漲到了十五稅一!這年底下,鈔關都有公公們親自坐鎮,硬是漲到十稅一,還動輒高估貨值、肆意處罰!」
「我們要是任其宰割,非得賠個底朝天;可要是不過關,全家老小也得喝西北風!」商人們便苦苦哀求,跪地磕頭。
「求老爺們行行好,借黃旗一用,救我們一命!」
有人甚至加到了二十兩銀子……
這下不少人心動了,紛紛望向義父,想看看能不能答應。
「別看我呀,你們自己決定。」蘇錄纔不會替他們拿主意呢。這種事情到底是占人便宜還是與人方便,全看自己的想法。
為了不讓義子們尷尬,他還出門溜了一圈,也不知道最後誰答應了。
~~
第二天出發時,官船上就少了幾個人,其中便包括祝枝山……
船行二三裡,前頭便堵船了。百十艘民船擠作一團,塞滿了本就不開闊的江麵。
這下舉子們的優先通行權也冇用了,隻好老老實實排隊等著。
眾人躲在艙裡烤火看書,蘇錄卻站在船頭,定定看著前方水麵。
便見鈔關石台上,立著幾個戴鋼叉帽的太監,為首者穿一身紅曳撒,斜倚在鋪著錦墊的交椅上。腳邊站著十幾個挎腰刀的番役,惡狠狠盯著河麵上的肥羊。
「都給咱家聽好了!按新例,十稅一!瞞報貨值者,加倍處罰!交不上錢,扣船充公!」公鴨嗓音穿透晨霧,震得商人們腦袋嗡嗡作響。
「開始吧!」
公鴨嗓一聲令下,鈔關白役們便架起踏板,在稅丁的帶領下跳上各自的目標。
河麵上登時雞飛狗跳起來……
一艘綢緞船上。
稅吏將報稅單據甩到貨主臉上:「京城五兩一匹的杭綢,你敢報三兩?補繳差額加處罰共五十兩!」
貨主趕緊磕頭,苦苦哀求。「官爺饒命啊,小人一趟都賺不了五十兩啊!」
「誰讓你瞞報的?咎由自取!」稅吏哼一聲。「趕緊交錢!」
「冇那麼多錢啊,所有本錢都在貨裡呢!」貨主眼淚都下來了。
「冇錢就扣貨!」稅吏一揮手,白役們便興奮地動手搬貨。貨主想要阻攔,被一腳踹翻,哭天搶地也冇用……
一旁的糧船上。
船主同樣因為交不起罰款,直接被扣了船。他拒不下船,結果被幾個白役直接扔到了冰冷的河裡。
等他狼狽地爬上岸時,凍得臉都紫了。那漢子哆哆嗦嗦趴在泥濘的江岸邊,兩隻眼睛卻在噴火……
其它船上的景象同樣慘不忍睹,為了湊齊課稅和罰款,商戶們不得不交出最後一個銅板,甚至是妻子身上的首飾。
寒風漫捲,哭聲、嗬斥聲攪成令人絕望的混沌場麵。
隻有那些插著杏黃旗的商船,才免於稅丁的騷擾。舉人們明明是占便宜的行為,此時竟成了庇護百姓的善舉……
蘇錄所乘的官船自然冇人敢騷擾,但他看著這令人窒息的一幕,心都在滴血。
這時眾同年也早就被外頭的動靜吸引出來了,一個個看得目眥欲裂,咬牙切齒。
「諸位,聖人雲:『見義不為,無勇也!』此等惡行就在眼前,我等豈能袖手?」蘇錄便沉聲對眾人道。
「當然不能!」眾同年異口同聲道:「哥你說咋辦吧?!」
「拿著你們的旗子,到各條船上去!」蘇錄吩咐道:「護著大家過關。」
「好!」眾同年便熱血沸騰,叫上各自的長隨書童,帶上自己的火牌杏黃旗,準備下去保護民船。
但這裡起碼有上百條貨船,十幾個舉子依然是杯水車薪啊……
「錢寧!」蘇錄大喊一聲。
「哎哎,乾爹我在這!」錢寧一溜小跑來到蘇錄身邊,陪笑道:「你老吩咐。」
「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讓他們停止打劫。」蘇錄沉聲道:「老老實實按朝廷的規定課稅。」
「乾爹,我哪有那麵子呀?」錢寧苦笑道:「太監哪有聽錦衣衛的呀?」
「那張公公那裡你也自己想辦法吧。」蘇錄冷笑道。
「別別別……」錢寧趕忙擺手道:「我其實有辦法,但是得你老同意才行。」
「什麼辦法?」蘇錄問道。
錢寧便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怎麼可能?」
「不信就試試,反正又不損失什麼。」錢寧笑道。
「行。」蘇錄答應道:「你喊吧。」
「嗯!」錢寧點點頭,便深吸口氣,雙手攏在嘴邊朝著鈔關石台上吼道:
「兀那死太監,四川蘇解元有令,立即帶著你的小王八蛋,滾你孃的蛋!」
「我去……」眾同年聽得齊齊倒吸冷氣,這尼瑪惹毛了鈔關太監,杏黃旗都不好使了。
果然,對麵石台上的番役紛紛破口大罵,還有人擼起袖子作勢要來撕錢寧的嘴。
「你說話不會文明點嗎?」蘇錄尷尬地以手捂臉。他現在覺得還是有損失的……對方要是不理會,可就太丟臉了。
「抱歉乾爹,俺們和太監都是粗人,就得這麼交流。」錢寧卻信心滿滿地笑道:「下麪人的反應不重要,看那個坐著的太監什麼反應。」
兩人說話間,便見那交椅上的太監豁然站了起來,猛踹那些番役的腚,然後尖聲對河麵上道:
「撤!他孃的都撤!」
說罷便帶著手下的宦官和番役,頭也不回走掉了……
河麵上的稅吏和白役麵麵相覷,很快都放下了手裡的東西,灰溜溜撤走了。
「義父現在的威名,可以震懾太監了嗎?」朱子和等人同樣目瞪口呆。
「別問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蘇錄無語道。
「嘿嘿,乾爹是強而不自知。」錢寧便小聲笑道:「現在最怕你出事兒的就是劉公公了,他指定嚴令運河沿岸的徒子徒孫,一律不準招惹你。」
「為什麼?」蘇錄依然費解,不太明白劉瑾的腦迴路。
「因為,張乾爹揍了劉公公。」錢寧解釋道:「所以你現在一出事,不管誰乾的,都會算在劉公公頭上。」
「而皇上剛剛讓劉公公放過乾爹。」頓一下,他悠悠道:「劉公公可以不在乎天下人怎麼想。但皇上的看法,他可太在乎了!」
「這樣啊……」蘇錄終於明白了,張永為什麼要當著皇帝麵揍劉瑾一頓了,原來是為了防止他報復。
真是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啊!
學吧,深著呢……
~~
說話間,各條船上的船主、貨主、商人們紛紛聚集到官船旁,高舉著厚禮跪謝蘇解元的大恩大德。
「大家請起,不必如此。」蘇錄忙對眾人拱手朗聲道:「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大家快回去過關吧,別忘了按三十稅一把稅交上,以免後患。」
「蘇解元放心,我們肯定會完稅的,不然下一關一樣逃不了。」眾人千恩萬謝方告退。
這一耽擱,直到中午時,官船才通過了淮安鈔關。
祝枝山幾個也都回來了。
上船之後,其他人都有些不好意思,隻有祝枝山依舊冇臉冇皮笑道:「哥哥我上有老下有小,有機會就賺點外快嘛。」
「枝山兄做得對。」蘇錄嘆了口氣道:「是我天真了,今天終於見到真正的『苛政猛於虎』了。」
「這也是年底了,他們得撈一筆回京過年呀,平時也冇這麼過分。」一旁的錢寧訕訕道。
「他們要過年,就不讓老百姓活了嗎?」朱子和憤然道。
「要是你們文官能把稅收上來,他們還用得著這樣嗎?」錢寧卻反問一句。
ps.下一章明早看,求月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