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進京趕考(求月票啊!!)
狀元境,登科居中。
店小二靜靜立在酒館門口,警惕注視著街上行人的動靜。
單間內,昏黃的燈光將蘇楊二人的身影拉得老長。
蘇錄看著一揖到底的楊一清,沉默許久方緩緩發問:「這些話,先生為何不一開始就對我坦白?」
「一來,當時老夫官司纏身,去不了瀘州。」楊一清便答道:「二來,也是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怕你萬一不肯配合,整盤計劃便要付諸東流了。」
他頓了頓,言辭愈發懇切:「弘之,我本就打算在你離開南京之前,對你坦白一切的。相信以你的忠義與胸襟,定能明白老夫的苦心……」
蘇錄不置可否地繼續問道:「若你的計劃順利進行,我進京之後,你們又打算如何行事?」
「公車上書,讓舉子們集體罷考為你鳴冤!」楊一清決絕道,「老夫也會率領九位致仕老臣,一同敲響登聞鼓,撞死在午門前,死諫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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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皇上繼續被劉瑾矇蔽,壓根不知道這些事呢?」蘇錄又問。
「元旦大朝,陛下定會親自出席。屆時,天下官民請誅殺劉瑾的萬言書,也會由大學士呈送禦前,劉瑾想瞞都瞞不住!」楊一清激昂道。
「這麼激烈的嗎?」蘇錄輕聲道。
「非如此,不足以讓皇上幡然悔悟!」楊一清激動地說完,又頹然道:「結果因為一頭貓熊,計劃全都泡湯了。」
蘇錄哂笑一聲道:「你們可以繼續彈劾劉瑾嘛,冇必要非拿我當由頭。」
「你是這場風暴的中心,冇有你,凝聚不起朝野的人心來……」楊一清嘆息道:「如今半途而廢,隻能從長計議了。」
話雖如此,他卻巴望著蘇錄,似乎還抱有某些奢望。
蘇錄很清楚,這老東西跟這演苦肉計,並非單純為了求得自己的原諒。自己的原諒值幾個錢?
他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心甘情願地配合他,把這場戲的下半場演完……
蘇錄冇有接楊一清的茬。他沉默片刻,丟擲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請問先生,今日這般積重難返的局麵,真的僅是一個劉瑾造成的麼?」
楊一清一怔:「你是說劉謝二公在時,對陛下逼迫過甚?確實,那回他們做得很不對,不該欺皇上年幼……」
「他們可不隻是欺負今上——弘治十六年的張天祥案,內閣明知道是冤案,竟以先帝不信任天下士大夫相要挾,執意維持原判!」蘇錄冷笑連連道:
「那時候先帝已經三十有四了,總不算年幼了吧?不是照樣該欺負還是欺負?」
「你的意思是,本朝的大臣欺君太甚,所以才招來了劉瑾這個報應?」楊一清悵然道。
「我想問的不止於此——如果大臣這樣能把國家治理好也就罷了,」蘇錄的聲音更低沉了,卻震得楊一清兩耳嗡嗡作響。
「但所謂的『弘治中興』,真的存在過嗎?眼下這民不聊生、吏治崩壞的局麵,真的隻是劉瑾掌權一年半折騰出來的惡果嗎?」
「你這話什麼意思?」楊一清目光猛的一凜,難以置信地打量著蘇錄。
蘇錄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胸中積鬱許久的塊壘:
「我曾見過首輔大人弘治十七年所寫的《通達下情題本》,令人觸目驚心,多年難忘——」
他便一字一句,複述著奏章裡的記載:
「為臣經過裡河天津一帶,所見……曳纜之夫身無完衣,荷鋤之人麵有菜色,極目四望,可謂寒心。」
「臨清、安平等處,盜賊縱橫,殺人劫財者在在而是……各處回賊百十成群,白晝公行,出冇無忌。」
「且民戶消耗,軍伍空虛,官軍無旬月之儲,俸糧有累年之欠……北地貧薄,素無積蓄,今年再歉,則將何以堪之?」
「別說了別說了……」楊一清聽不下去了,他在北方久任巡撫,還當過三邊總製,焉能不知這些情況?
「好,那我們說點別的。」蘇錄便換個話題道:「弘治十五年頒佈的《問刑條例》,規定官員隻要不涉謀逆,犯了罪都能交錢贖罪!這難道不是『罰米法』的濫觴嗎?」
「當時劉瑾可還在東宮陪太子摸泥鰍呢!把屎盆子都扣在他頭上,固然可以讓大家都得到解脫,但真的能解決天下的問題嗎?!」蘇錄盯著楊一清,步步緊逼追問道。
楊一清心頭劇震,他冇想到蘇錄對大明的癥結竟看得如此透徹,遠超尋常讀書人,甚至朝堂袞袞諸公。
他臉色陰晴變幻半晌,才長嘆一聲,頹然點頭:「你說的冇錯,大明的病根,從來不止一個劉瑾,是這整個天下都病了。」
「好,就衝先生這句話,這杯酒可以喝。」蘇錄端起酒盅,一飲而儘。
楊一清卻已經顧不上原先的計劃,語氣裡帶著幾分求教的意味:「你既然看得比誰都透徹,那請問,這大明的癥結究竟在何處?」
「一切問題的根源,都是朝廷收不上稅!而收不上稅的癥結,便在我們這些人的特權上!」蘇錄也不藏著掖著,一針見血道:
「我一個小小的舉人,就可以讓五十人免於服役,五百畝地不用交稅。」
「而像先生這樣的二品大員,更是可以讓上千人口,上萬畝土地免於朝廷的稅收!」
「正是成千上萬你我這樣的人,一邊喊著憂國憂民,一邊大口蠶食著這個國家!」蘇錄字字如錘,重重砸在楊一清的心口上。
「我們滿嘴仁義道德,實則隻為一己私利……我們讀書為的是自己,當官為家族謀,有幾個真會把國家放在心上?!就算有,也像石淙先生一樣,被排擠到邊關回不了京!」
楊一清木然良久,長嘆一聲道:「你說的冇錯,明明是我們這群人病了,卻逼著皇上吃藥。也難怪會物極必反,逼出劉瑾這樣的怪物!」
「全天下的官員,冇幾個能像石淙先生一樣承認這一點。」蘇錄由衷讚嘆道。
說著他又斟滿兩杯酒,端起來遞一杯給楊一清。「這一杯,我敬先生!」
楊一清飲下此杯,追問道:「照你這麼說,你是不同意對付劉瑾了?」
「劉瑾必須除掉!」蘇錄斷然搖頭道:「這種徹頭徹尾的破壞者,對國家的傷害太嚴重了。但我想請問先生——」
蘇錄沉聲問道:「除掉劉瑾之後,文官們又會捲土重來,一切照舊,甚至變本加厲,那這天下的病越來越重了,該怎麼辦?」
楊一清沉默了,他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蘇錄又斟了第三杯,卻冇有再舉杯,隻是將那杯溫熱的黃酒往前推了推,輕聲道:「先生,想清楚這個問題,再喝這杯酒吧。」
然後他起身一揖,語氣平靜卻帶著決絕道:「我也要去京城,尋找我自己的答案了。」
說罷,蘇錄便掀開門簾,徑直走出了單間。
小二趕忙替他敞開門,恭聲相送道:「客官再來呀。」
蘇錄出門前,丟給他一錠銀子:「給你們先生上點好的。」
說罷便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小二一臉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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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江東門碼頭再度人山人海,南京城的官民學子齊送蘇解元北上赴考。
那座碼頭旁的臨江酒樓上,楊一清仍坐在原先的位置,頂著一對黑眼圈,定定望著蘇錄一行人登船,又揮手與送行的人群作別。
他對麵坐著南京吏部尚書黃珣,兵部尚書何鑒。
黃珣是王華同榜的榜眼,又和王華、謝遷同為紹興餘姚人,對禍亂朝綱、瘋狂打壓家鄉的劉瑾自然恨之入骨。
何鑒亦是紹興同鄉,兩人向來共同進退,此刻都盯著碼頭的動靜,神色卻各有不同。
「石淙兄,」黃珣率先開口:「昨晚蘇解元到底應下了冇有?」
楊一清緩緩搖頭:「計劃有變,再等等吧。」
「此話怎講?」何鑒眉頭微蹙。
「時間已經很緊了,怎麼等?」黃珣更是急切道。
「蘇解元昨晚問了我一個,這些年我一直刻意迴避、不敢深思的問題。」楊一清低聲道:「我得先找到答案,才能繼續。」
黃珣難以置信:「你堂堂石淙先生,大明最聰明的腦袋,竟會被一個小解元問住?」
「他到底問了你什麼要命的問題?」何鑒也好奇問道。
楊一清卻隻搖頭不語,神情複雜道:「等我有答案自會告訴你們。」
他頓了頓,又安撫兩人道:「放心,不會讓你們等太久。」
「那還按計劃進行嗎?」黃珣問道。
「都說了,計劃有變。」楊一清神色一肅,不容置疑道:
「從現在開始,最要緊的是全力確保今科大比的公正!絕不能讓劉瑾一黨在考場上給蘇解元使絆子!」
「好。」兩位大人雖然不太明白為何要這樣做,還是相信了楊一清的決策。
楊一清也冇有跟他們說太細,隻是定定望著蘇錄的官船,緩緩駛離了碼頭,揚帆遠去……
孤帆遠影碧空儘,唯見長江天際流。
【本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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