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書中自有顏如玉
既然回了太平鎮,蘇錄蘇滿自然要回母校看看。
盛大的午宴後,兩人謝絕了馬千戶等人的陪同,隻攜妻子前往觀山腳下的太平書院。
看著掩映在古柏芭蕉叢中的白牆黛瓦,朱茵不禁驚訝道:「子和一提起在這的日子,就說多苦多苦,我還以為太平書院多破舊呢。這不青瓦如洗,粉牆似雪嗎?」
「托二位老爺的福,上頭剛剛給翻新過。」張硯秋率副山長祝先生等人出山門迎接。
「先生。」蘇錄和蘇滿趕緊恭敬行禮。「給書院添麻煩了。」
「哎,若是解元郎省親都不來趟書院,我們以後怎麼好意思打你們的招牌唬人呢?」張硯秋大笑道。
「拜見先生。」朱茵和黃峨也斂衽一福。
「哈哈,二位夫人也快快裡麵請。」張硯秋熱情相邀。
剛到書院門口,就見東牆下倚著一座精巧的半亭。亭僅三麵立柱,另一麵與書院粉牆渾然相接,就像從牆裡長出來的一樣。
亭上懸著一幅匾額,上書『題名亭』三個遒勁大字,落款竟是黃珂!
廊柱上還懸了副木質對聯——
『文經百鏈辭孫山,誌越群賢登解元!』
亭中牆麵正中偏下的位置,是一個描金的紅木框框,框框中間赫然是『二郎蘇録』四個普普通通的顏體字。
「怎麼把三叔的名字寫牆根兒上了?」朱茵好奇問道。
黃峨更好奇,一臉探究地望向張先生。
張先生便笑道:「還是請祝老講講這段典故吧。」
「哈哈哈哈……」祝先生一陣大笑,不知道第幾遍講述道:「那還是弘治十六年,那年臘月十六,我們書院招生考試。別看我們書院地方偏,水平可高得很,我們當時的山長後來考中了黃甲傳臚……」
「咳咳,朱夫人是朱山長的親侄女。」張硯秋咳嗽一聲,示意他別瞎吹了。
「失敬失敬。」祝先生等人忙恭敬抱拳。「朱山長可是我們書院的泰山北鬥。」
「多謝,你老繼續說。」朱茵催促道。
「總之我們書院就是很難考,那年有一千二百個孩子報名。經過一天的淘汰,隻錄取了六十個孩子。」祝先生這才長話短說道:「老朽恰好負責放榜,當時就把紅榜貼在這個位置,」
說著他比劃了一下『二郎蘇録』的右上方,接著道:「但是呢,考生們看完榜就問,怎麼隻有五十九個名字?老朽過去一看,原來是看榜的擠來擠去,把最後一名給撕掉了。」
「老朽趕緊進去覈對,但再寫一張紅榜也來不及了,索性就拿著筆墨出來,在缺少的位置補上了那孩子的名字——」祝先生一指牆上的二郎蘇録,驕傲道:「這就是這四個字的來歷。」
「好傢夥,三叔居然還考過最後一名?!」朱茵震驚道:「我還以為你回回第一呢。」
「哪有?我入學後被他們叫了好久孫山。」蘇錄不禁笑道:「當時的第一總是子和,他還因為我的文章被評為義理第一哭鼻子呢。」
「這就叫潛龍在淵,騰必九天!」祝先生極力吹捧道:「當初我就說,名字被擠到地上,可是大大的吉兆,預示你將來能『及第』啊!怎麼樣?」
說著他得意地跟蘇錄挑了挑眉,「老朽可是最早看好你的人喲。」
「是,多謝先生吉言。」蘇錄也很配合,深深作揖。「先生當日所贈的狼毫筆,學生還一直儲存著呢。」
主要那玩意是寫大字的,平時用不著……
「別聽祝先生瞎說。」蘇滿小聲對朱茵道:「弘之從開始學習到考試隻用了一百天,誰不看好他?」
「噗嗤……」朱茵掩口輕笑,目光卻全在自己的新郎身上,怎麼這麼好看呢?這個男人是我的了,吼吼吼……
不對不對,我在想什麼呢。是不管弟弟取得多大成績,哪怕光芒掩蓋了他這個當哥哥的,夫君也隻會發自內心的高興,從來冇有一絲嫉妒。這份胸懷太讓人迷醉了……
「結果後來風吹日曬雨淋,其他人的名字連帶那張紅紙都消失了,隻有這四個字依然如故,歷久彌新!」祝先生最後激動道:「可見冥冥中自有天意啊,這就是文魁降世的神跡啊!」
「弘之中解元後,鄉親們集資建此半亭,為這四個字遮風擋雨。」張先生接茬道:「還擺上了香案供養起來。」
那字的外圍圍了一圈半人高的紅木柵欄。柵欄前設著供桌,桌上香爐青煙裊裊,還擺著好些水果清供,而且一看就是很多人供奉過。
「這都是……學子們考試前來拜,祈願沾些解元公的文氣。」祝先生解釋道。
蘇錄聞言,赧然擺手道:「鄉鄰們錯愛,我愧不敢當,也保佑不起他們的學業。」
張先生在旁捋須笑道:「弘之不必如此,鄉親們既是敬你,也是寄託自己的美好願望。這一座亭子可以激勵多少年輕人誠心向學,百折不撓?所以坦然受之就好。」
「先生這麼說,學生隻能從命。」蘇錄說著笑道:「快快進去吧,看得人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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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院還保留著哥倆當年唸書時的舊貌。
山門上『海隅毓秀』的匾額,『風自中原攜雅韻,雲從絕塞化甘霖』的楹聯,還有那條通向儀門的筆直甬道,全都與當年一模一樣。
蘇錄走在書院中,往日求學時光湧上心頭,情不自禁拉著黃峨的手,跟她講起當時的點點滴滴。
張先生見狀,很識趣地帶著祝先生等人先行離開……
小兩口進去儀門,在張貼成績的告示板前駐足,上頭依然貼著孩子們月考的成績。
「當年每逢十六,我們就早早到校,在這裡等著張貼成績。山長的升齋等第法很殘酷,三個月考不好就有可能被淘汰,所以大家都很緊張……」蘇錄輕嘆道:
「每次成績出來,都意味著一次告別,全班都會哭送離開的同窗,那時我就體會到科舉的殘酷。後來走上科舉之路,才體會到山長的良苦用心……」
說話間,兩人來到省身齋外。孩子們正在朗朗讀書,後排靠窗的那張課桌卻空著,桌麵擦得一塵不染,還擺著一塊木牌子——
『解元郎讀書處。』
「我想進去坐坐。」黃峨輕聲道。
蘇錄點點頭,便從後門現身。
正在上課的是當年明誌齋的馮先生,他看到蘇錄剛要停下授課,讓孩子們一起熱烈歡迎學長。
蘇錄擺擺手,示意他不要聲張,又指了指自己的座位,馮先生趕忙點頭。
蘇錄便拉著黃峨悄悄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無聲搬出了同樣纖塵不染的椅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黃峨甜蜜一笑,一攏裙襬優雅坐下。她指尖輕柔拂過磨得發亮的桌麵,看著學童們稚嫩的背影,聽著清亮的讀書聲,心裡終於對那個『家貧子向學』的小蘇錄,有了清晰的印象。
這很重要,因為她初見蘇錄時,他便已經是瀘州最出類拔萃的青年才俊了。
這讓黃峨一直感到遺憾……不知道心上人是如何從一個大山中的懵懂少年,褪去一身鄉野氣息,變成這般耀眼模樣的。
今天終於補上了這一環……
不知不覺間,窗外傳來下課的雲板聲。
孩子們這才發現,解元郎的位子上坐了個很漂亮的大姐姐。
「喂,誰讓你坐的?快起來!」孩子們紛紛吆喝道。他們目前這個年紀,還是愛解元郎勝過愛大姐姐的。
「我讓她坐的。」蘇錄站在黃峨身後,灑然笑道。
「你是哪根蔥啊?!」小孩子們對他更不客氣。
「休得無禮!」馮先生連忙嗬斥:「這位就是你們心心念唸的解元郎!」
「真的假的,你真的是解元老爺?!」孩子們一聽,全都蹦了起來。
「我原先確實坐這個位置。」蘇錄笑著點頭。
「哇,解元老爺來了!」孩子們歡呼著湧上前,爭著搶著給他磕頭。「拜見解元老爺!」
「快起來,叫學長就行。」蘇錄伸手拉起麵前的孩子,和氣笑道。
「哎!解元學長!」孩子們興高采烈地爬起來,七嘴八舌地問道:「你真的是最後一名入校的嗎?我怎麼那麼不信呢!」
「是真的。」蘇錄微笑頷首道。
「那你是怎麼考中解元的?」
「日日苦學罷了,當然也要注意方法。張山長冇給你們講過我的學習方法?」蘇錄問道。
「講過!番茄鍾!思維導圖!教學相長法!還有記憶宮殿!」孩子們搶著回答。
「就是這些方法,讓我學起來事半功倍的。」蘇錄點點頭,話鋒一轉道:「但方法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們有冇有決心——考出大山,去外麵見見世麵?」
「有的學長,有的!」孩子們七嘴八舌道。
「聲音太小,我聽不清!」蘇錄笑道。
「有!」孩子們齊聲吼道,把屋頂都震得落灰了。
「很好,有精神!」蘇錄滿意地一揮手道:「那就拚命學吧!」
這時,一個小子拉了拉他的衣袖,小聲問:「解元學長,這位漂亮姐姐是你婆娘嗎?」
「是啊。」蘇錄點頭。
「是中瞭解元發的嗎?」孩子的天真問話逗笑了一屋子人。
黃峨也被逗笑了,點頭道:「是的呢。所以小弟弟你也好好讀書吧,書中自有顏如玉呀。」
「嗯!」少年們使勁點頭,學習的決心比剛纔大了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