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解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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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湖畔,桂園桂香榭。
報喜的匾額終至近前,金光褪去,露出了上頭的紅紙黑字。
報子高聲賀喜道:「恭喜新都楊老爺諱慎,高中四川鄉試第二名經魁,京報連登黃甲……」
報喜之後,卻見水榭中氣氛冷得像冰窟窿。
寒氣的源頭,就是那位高中第二名的楊老爺……
「恭喜楊老爺,冇事小的就告退了。」嚇得報子都不敢要喜錢了。
楊慎別過頭去,看著湖麵冇言語。
「好。」還是楊惇給報子解圍,替楊慎看了賞,又溫聲道:「福叔,帶幾位官差去老宅報喜吧。」
「是。」管家楊福趕緊領著報喜人扯呼。「幾位跟我來。」
「哎哎,小人告退。」
待報錄人離去,程啟充一腳踢翻了小幾,替楊慎氣憤道:「肯定有貓膩!八成是劉丙怕惹到劉瑾,不敢點用修兄的解元!」
「這話說的……」夏邦謨大搖其頭道:「我大師兄還是陽明先生的弟子呢,不比用修賢弟更紮眼?」
「確實。」眾人不由點頭,『老八』的弟子,身份肯定比楊慎更敏感。
「說不定解元也不是那蘇弘之呢……」程啟充嘟囔道。
「不可能。」楊慎卻斷然搖頭道:「放眼四川,隻有一個人能贏我,那就是蘇弘之,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了!」
「那他是怎麼贏過用修賢弟的?」見楊慎不領情,程啟充臉上有些掛不住。
「莫非他的文章比用修還神?」
「有可能。」楊慎望著湖麵,長嘆一聲道:「我不是因為輸給他而懊惱,而是因為冇贏他。」
「……」一眾麗澤會成員麵麵相覷,心說這怎麼說胡話開了?
「哥,你之前還說,輸了就丟死個人了……」楊惇更是紮心地指出楊慎的自相矛盾。
「……」楊慎回頭幽怨地看了楊惇一眼,作勢要往湖裡跳。
眾人趕緊拉住他。
「好好,我保證不說你了。」楊惇隻好舉手投降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下次贏回來就是。」
「這還差不多。」楊慎示意眾人放開自己,整整衣襟道:「就先讓他一局,等春闈我再贏回來!」
「這樣想就對了!先胖不算胖,後胖壓塌炕!」楊惇果然不敢說喪氣話了。
但怎麼聽著還是怪怪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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瀘州公所。
堂屋中,一共十個座位。兩把椅子坐北朝南,東西昭穆各四把。
九位舉人老爺坐了九把,還剩一把正位的椅子空著。
大家都知道,這是給小三元預留的。
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報喜人……
給朱子和報喜的都離開兩盞茶了,門外頭依然冇有動靜。
老前輩們難免嘀咕,小三元不會是落第了吧?
「老友別瞎說!」舉人老爺們便教訓道:「我們大師兄穩如泰山!」
「是是。」秀才們再也不敢擺老前輩的譜了,老老實實應聲道:「晚生失言了。」
「嗯……」新科舉人們其實自己心裡也著急,隻是要有老爺的體麵,不能表露出來。
就在他們急得快要坐不住時,忽聽外頭響起了奏樂聲。
「好像來了!」朱子和不愧小靈通,頭一個聽到了。
「是嗎?」眾人忙豎起耳朵細聽,果然聽到那奏樂聲越來越近,已經能聽出奏的是《得勝令》來了!
「冇錯冇錯,來了來了!」眾人這下再也按捺不住,湧到公所門口張望。
果然看到大隊的人馬吹吹打打而來,當先的那麵『解元及第』旗,在日光下映的人眼暈。
「哈哈,我說吧!」年輕的舉人們大喜過望,趕緊吆喝一聲:
「快去通知大師兄!」
「我去我去!」李奇宇麻溜兒朝東跨院跑去,義父成瞭解元,感覺格外願意儘孝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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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錄還在東跨院的抄書房中。
方纔眾兄弟中舉時,他已經出去恭喜過了,完事兒又回來了。
嗯,纔不是在外頭等太緊張呢……
為了讓自己靜下心來,他端坐桌前,將一摞抄完的書稿堆迭整齊,拿一張厚實的瓷青紙做出封底和封麵,用夾板固定好。
然後站起身來,一手按書一手持細鐵錐開始打書眼兒。書眼要細,打得正而小,還須少,多則傷書腦。
他正全神貫注呢,門嘭的被推開,嚇得他一哆嗦,差點攮到手……
「乾什麼?毛毛躁躁的!」蘇錄瞪了李奇宇一眼。
「別乾了別乾了,報喜的來了!」李奇宇拉著他就要往外走。
「別碰我,拿著錐子呢。」蘇錄卻開啟他的手道:「等我把這個眼紮完再說,紮了一半不能半途而廢。」
李奇宇不敢再碰他,隻好看著他將那個眼兒紮完。
「親爹,你中解元了!」這才急不可耐道:「快來吧!大家都等著你呢!」
「艸,你不早說!」蘇錄聞言,揚手把錐子紮到了櫃子上,三步並作兩步衝出去,出門時還差點給門檻絆了一跤……
當蘇錄來到前廳時,公所院子裡已是鑼鼓喧天,那麵杏黃色的『解元及第』旗獵獵招展!
「請問哪位是瀘州來的蘇賢弟諱錄?!」這次報喜的不再是書吏,換成了一位七品服色的官員。
「在這裡在這裡!」一眾舉人秀才忙將蘇錄推到人前,與有榮焉道:「這就是瀘州來的蘇弘之!」
報錄的官員便拱手道喜:
「恭喜蘇賢弟!高中四川鄉試第一名解元!恭賀名魁虎榜,他日連中三元!」
「多謝大人,有勞大人了。」蘇錄趕忙作揖還禮。
「哎,如今你也是做老爺的,我們便是親切的世兄弟,休要再叫大人了。」那七品官員相貌堂堂,一團和氣道:「下官姓嚴,字維中,癡長你幾歲,就叫我維中兄吧。」
蘇錄便恭敬不如從命道:「是,維中兄。小弟草字弘之。」
「知道知道。」維中兄笑著招招手,八名護榜兵丁便抬上那麵裝裱在紅木豎匾中的巨大捷報——
『捷報,官報聯升。貴府老爺蘇諱錄,奉丁卯科四川鄉試主考翰林侍讀學士劉考取,中試第壹名解元!』
捷報書於雙層杏黃綾緞之上,邊緣繡金線騰龍紋樣,頂端加蓋省佈政使的硃紅大印!
「恭喜解元公,賀喜解元公!」報喜的官吏和兵丁們便競相給蘇錄磕頭,沾一沾新鮮出爐解元郎的喜氣。
「恭喜大師兄!」
「賀喜解元郎!」
道賀聲如潮水般鋪天蓋地而來,蘇錄一時招架不過來,隻好團團作揖道:
「多謝多謝!」
那嚴維中又將杜藩台所贈的牌匾『解元及第』一併奉上,蘇錄趕忙再次道謝。
這時田總管湊過來輕聲耳語幾句,蘇錄微微點頭,便對嚴維中笑道:「這都中午頭了,公所略備酒菜,維中兄不嫌棄,在此將就兩口?」
「正要討解元郎杯酒沾沾喜氣。」嚴維中也不客氣,與蘇錄並肩進了廳堂。
廳堂中擺開了一溜八仙桌,胡大廚從早晨就開始忙活著做慶功宴,整出了八桌三湯五割的鮑翅席麵!
待蘇錄請那嚴維中入席後,一眾舉人秀才便按身份就坐。
「來,第一杯敬咱們的解元郎,親愛的大師兄!」朱子和身為亞元,此時也獲得了話語權,端起酒杯高聲提議道。
「敬解元郎!」眾人便立即起身舉杯,蘇錄卻擺擺手正色道:「第一杯酒敬大家,不管名次如何,這回中與不中,大家都拚搏了,儘力了,可以昂著頭喝下這杯酒!」
「是!」眾人高聲應和,高高舉杯,仰頭一飲而儘。
尤其是那些落了第的老前輩,看著晚輩們一下子成了前輩,本來心裡頭還挺不得勁兒的。但解元郎這一杯酒,大大沖淡了他們心中的塊壘,讓他們不再如坐鍼氈了。
「解元郎的格局真是大啊!」吉沢跟一眾老前輩紛紛豎起大拇指。「不愧是我們瀘州的文壇領袖啊!」
「哈哈哈,我大師兄現在要當四川的文壇領袖嘍!」白雲山等人卻大笑道。
「你們別捧殺我。」蘇錄擺擺手笑道:「解元說破天不過是個舉人,還領袖文壇,讓人笑掉大牙!」
「哈哈哈!」在蘇錄三言兩語的引導下,慶功宴的氣氛既活潑又和諧,讓席間每個人都感到很舒服。
蘇錄坐下後,那嚴維中舉杯讚嘆道:「冇想到弘之賢弟不光文章寫得好,做人說話也是一流!」
「維中兄說笑了,你才令人如沐春風呢。」蘇錄與他輕輕碰杯,呷一口酒,問道:「維中兄口音像是江西人?」
「冇錯。」嚴維中便點頭笑道:「我是江西分宜人。」
「噗……」蘇錄差點一口酒噴他臉上,瞪大眼問道:「敢問維中兄大名?」
「愚兄單名嵩。」嚴維中回答一句,反問道:「弘之賢弟認識我?」
「當然認識。」蘇錄點點頭,輕咳一聲道:「小弟在太平書院的山長是朱玉山。」
玉山是朱琉中進士後給自己起的號。
「原來如此!」嚴嵩恍然道:「原來賢弟是德嘉兄的高足!」
說著對旁邊的白雲山等人笑道:「諸位肯定知道德嘉兄是上一科的二甲傳臚。卻不知道二甲第二正是區區在下吧?」
「啊?!」眾人吃驚地站起來重新行禮。怎麼二甲第二跑到四川佈政司乾經歷來了?
但旋即一想,二甲第一還去瓊州乾鋪司呢。
這世道,太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