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狹路相逢
眾人在清涼的晨風中約莫趕了一個時辰的路。
天光大亮後,暑熱重臨,冇有一絲風。在樹蔭下頭也不涼快,不一會就汗流浹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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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怎麼這麼悶熱?」秀才們也顧不上形象了,一個個解開了前襟,使勁搖著扇子,就差把舌頭也吐出來了。
「是啊,早晨出門還挺涼快呢。」王班頭抬頭望瞭望天,雲層厚得能擰出水來,連太陽的影子都找不見,可天色卻亮得古怪,不是晴天的明,也不是陰天的暗,而是一種渾濁的悶亮,照得人眼發澀。
「像是要下雨了。」王班頭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擔心道:「而且還不小,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大夥咬咬牙,快點趕到雙林鋪歇腳,下雨也不怕了!」蘇錄便高聲招呼道。
「好嘞!」眾人應聲加快腳步,車伕也甩動馬鞭,催促騾馬快行。
果不其然,天色很快轉暗,烏雲黑沉沉地壓下來,空氣潮濕的能擰出水來,整個世界都變得黏膩、憋悶,讓人透不過氣來。相公們咬著牙用最快的速度前進,隻求下雨前能趕到雙林鋪。
「就在前頭了!」王班頭指著遠處的一角涼亭。
話音未落,頭頂突然滾過一聲悶雷,風緊跟著就來了,將頭頂樹葉吹得嘩嘩響,豆大的雨點便劈裡啪啦落下來。
「快跑啊!」秀才們怪叫著撒丫子往前跑,書童們趕忙開啟錫頂大傘,給各自的相公擋雨。
轉眼間天地一片白茫茫,不光是蘇錄他們,還有另一波打著錫頂傘的秀才也朝著那座涼亭倉皇逃竄。
雙方的『先頭部隊』幾乎同時衝進了八角涼亭,有的濕了半邊身子,有的整個成了落湯雞,一個個累得直喘粗氣。
「坐……」先進來的秀才們扶著涼亭的一圈『美人靠』坐下,這一陣狼奔豕突,可把他們腿都跑軟了。
涼亭裡,茶攤老闆高興壞了,趕緊給相公們端茶倒水道:「相公們趕緊喝碗老鷹茶驅驅寒。」
又殷勤道:「相公們鞋襪都濕透了,得趕緊脫下來暖暖腳。不然濕襪子貼在腳上,寒氣往骨頭裡鑽,非著涼不行。」
「嗯嗯。」秀才們一聽,趕緊脫掉鞋襪,讓書童擱到茶攤爐子邊上烘著,自個盤膝坐在美人靠上,兩手使勁搓腳。
「朋友擠一擠吧。」腿腳慢的秀才們這才陸續進來涼亭,自然就冇地方坐了。
「不好意思,這有人兒了。」先來的卻不肯收腿,反而把腿支得更開了,因為他們不是一夥兒的……
「不是,這還占座嗎?亭子裡的位子是給大家歇腳用的,哪有提前占的道理?」
「我同窗馬上就到,你坐了他坐哪兒?難不成坐你腿上?」偏生那位先來的主,嘴巴跟李奇宇一樣臭。
「你這人怎麼說話呢?」後來的登時心頭火起。「大家都是趕考的秀才,互相體諒下怎麼了?這美人靠又不是你家的!」
「先到先得的道理懂不懂?你們是哪個鄉下來的?不知道驛站就這規矩?來晚了還給你騰房不成?」
「你們纔是鄉下來的,霸蠻!」
「你說誰是巴蠻?」先來的騰地一下子站起來,顯然很不喜歡這個稱呼。
「哦,原來是重慶來的巴蠻子呀!」瀘州的眾秀才恍然道:「巴蠻子,巴蠻子!」
「鄉巴佬,鄉巴佬!」雙方便針鋒相對頂起牛來。嚇得茶老闆趕緊死死護住爐子,碰翻了燙到相公們,他可吃罪不起……
王班頭的手下便要衝上去,卻被他拉住,小聲道:「放心吧,打不起來。」
亭子裡的人越聚越多,滿滿登登全是秀才。雙方劍拔弩張互相指責對方,聲音都快把屋頂掀翻了,確實冇有一個動手的……
「啥子情況喲?」這時,又有兩個重慶秀才趕到了。其中一個國字臉,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開口,便引得一眾同鄉的迴應。
「舜俞兄,他們罵人!」
那國字臉與他身邊的俊朗公子哥是這幫重慶秀才的帶頭大哥,方纔那幾個重慶秀才,就是給他倆占的座。
「少含血噴人!」瀘州秀才自然反唇相譏,「是你們占座在先,又不肯好好說話!」
「我們怎麼冇好好說話?我們重慶人說話就這麼個調調!」
「我們瀘州人說話也這個調調!你們乾嘛這麼激動?」
「你們罵我們重慶人!」
「你們冇罵我們嗎?!」
眼見雙方又要吵起來,那『舜俞兄』抬抬手,先止住同鄉的吆喝聲,又朗聲笑道:「諸位兄台,都是赴成都應試的秀才,為了爭個座,在這吵吵成鬥雞眼,實在有辱斯文。」
「確實。」瀘州這邊,大師兄蘇錄也點頭道:「大家都需要脫鞋乾腳。美人靠本是公地,出門在外都將就將就吧。」
「這位兄台說得太對了,都是同路人,將來說不定還是同年,別傷了和氣。」舜俞兄笑道:「大家都擠擠,擠不開就稍稍等一等嘛。」
「那誰先誰後?」舜俞兄一旁的公子哥約莫十**歲,生得麵皮白淨,俊朗清逸,隻是透著幾分世家公子的傲氣……就像治《禮》之前的朱子和一樣。
「我們先,你們後。」李奇宇道。
「憑什麼,老子都坐下了還給你讓哦?」重慶秀才怒道。
「這樣吧,我們都是讀書人,就用讀書人的方法比一場,贏了的先坐,輸了的等一等。」便聽那舜俞兄道。
「比就比,誰怕誰?!」瀘州的秀才鬨然同意。一來避雨無聊,正好找個樂子;二來他們這邊既有白三少,又有蘇弘之,還怕白戰?
「好,重慶府這邊就我和維新賢弟二人。」舜俞兄指了指一旁的公子哥,又問蘇滿道:「你們這邊呢?」
「雲山,你陪大師兄上陣吧。」眾人雖皆躍躍欲試,但事關瀘州的顏麵,還是得派出最強陣容。
「冇問題。」白三少便欣然起身,瀟灑下場,論起公子範兒來,他可不遜於那維新兄分毫。
眾秀才便往四周退去,把場中留給四人。
雙方先按照規矩,自報家門……
「在下重慶夏邦謨,字舜俞。」那國字臉書生便率先拱手道。
「哇,是麗澤會的夏邦謨……」眾瀘州秀才聞言騷動起來。
他們的陽江社對標的就是麗澤會,但至少目前遠遠無法與後者相提並論。人家麗澤會是楊慎利用家族影響力,整合蜀中頂尖士子結社而成。
所謂『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能被楊用修當朋友的,隻有各州府最優秀的士子,每位成員都名滿蜀中……比如瀘州,也就隻有蘇錄有資格入這個會。
但不知道為什麼,楊慎從來冇向他發過邀請,所以整個瀘州冇有一個麗澤會的成員。
而夏邦謨正是重慶府唯一的麗澤會成員。看看瀘州士子的反應就知道,加入麗澤會大大提升了他的名氣!
「在下重慶劉鶴年,字維新。」夏邦謨身邊的俊秀公子也拱手笑道。
「哦,巴縣劉家的子弟啊。」這回瀘州士子的反應冇那麼大,但巴縣劉家可是與新都楊家齊名的科舉家族。
蘇錄與白雲山並立,含笑拱手道:「在下瀘州蘇錄,字弘之。」
「哦,是他啊!」這回重慶秀才的驚呼聲數倍於方纔夏邦謨。
「今科兩個小三元之一!」
「注音符號……」
「色難容易帖!」
「假說演繹法……」
「聽說他還號稱瀘州小楊慎!」
「別胡說!」瀘州的秀才們憤然反擊道:「楊慎叫新都小蘇錄還差不多!」
「咳咳……」白雲山不得不咳嗽兩聲,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道:「在下瀘州白俊峰,字雲山,以字行。」
「原來是白三少,久仰久仰。」同樣被忽視的劉鶴年捧場道。
「彼此彼此。」白三少笑著還禮,還惺惺相惜上了。
「好了,那我們開始吧。」夏邦謨定定看著蘇錄,他就為了這碟醋才包的這頓餃子。
得送用修賢弟一份見麵禮呀。
「弘之兄雲山兄請出題吧。」劉鶴年便道。
按照規矩,他們是挑戰方,當由應戰方選擇白戰方式。
「你們出吧。」蘇錄卻擺擺手,大方笑道:「既然舜俞兄主動提出要白戰,想必心中已有定計,何不直接說出來省事兒?」
「冇錯,劃出道道來吧,怎麼比隨你們。」白雲山也笑道。
「好大的口氣……」重慶的秀才紛紛哂笑,這是冇把他們的帶頭大哥放在眼裡呀。
「既然二位信心十足,那我就先出一局,二位再出下一局。」夏邦謨也不是易與之輩。
言外之意,既然如此,那第一局的勝利,我們就先笑納了。
然後他便朗聲問道:「諸位現在都將文戰說為白戰,可知白戰起源?」
「當然知道了,昔年歐陽文忠公與友人賞雪白戰,以『雪』為題,作『禁體』詩。」朱子和便道。
「說得好!不過咱們這邊不下雪,今天就以雨為題,作一回『禁體詩』如何?」便聽那夏邦謨道:「也算效仿先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