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取士必以德行為先
次日一早,蘇錄和一乾同窗前往州衙,報名參加科試。
科試雖然隻是鄉試的預備考試,審查的嚴格程度卻遠超之前的童試。
一來,因為它是朝廷選拔官員的『入口關』,之後的鄉試在省城,會試在京城進行,根本冇有條件對下麵州縣的生員進行審查。所以科試事實上是替後麵的鄉試,甚至會試進行把關。
二是朝廷三令五申,提學官科考時,當『慎應試之選,取士必以德行為先;如徒工文辭、行簡無恥者,勿使濫進場屋』。因為『如生平果係孝悌廉讓,自然做官時不貪不欺,儘忠竭節』。
所以『遇試先查德行,須有實跡,方許入場』。意圖從源頭上篩除品行不端、空談無實者,保障統治根基。
所以考生報名時,除了戶籍學籍憑證外,還需要提供三份擔保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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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曰『裡鄰結狀』,要求考生的同裡鄰居,一起證明其『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的實跡,比如是否奉養長輩、和睦鄰裡等。
這就要求秀才們平時搞好鄰裡關係,孝順父母、友愛兄弟,為社會做出表率。要是整天不養老子娘,跟鄰居打架,就甭想開這個證明瞭。
就算平時比較注意,每逢考期臨近,秀才們也得請街坊鄰居吃飯,每人還得發點雞蛋,請他們在結狀上按手印。
這對蘇家四人來說很簡單,二郎灘都是自家人,蘇有金早就回去給他們幾個請過客,出好證明瞭。
第二份證明是『師生互結』。要求同校生員、教官聯名擔保,對考生在學期間,是否遵守學規、品行端正進行佐證。
蘇錄等人在合江落腳的時候,便請海教諭出了這份證明。
還有第三份曰『官吏印結』,由考生所在州縣官府,從行政層麵覈查考生有無大過。
所謂『大過』有十,一曰不孝,奉養有缺、語言忤逆;二曰不友,淩辱尊長、殘薄骨肉;三曰不恥,酗酒敗德、攜妓宣淫;四曰不睦,強買田宅、私債準折;五曰不守,出入公門、為人請託。
六曰不端,賭博營利、唆訟害人;七曰不遜,結黨挾官、恃才慢長;八曰不恭,營私舉惡、挾讎阻善;九曰不謹,攬包差糧、武斷鄉曲;十曰不重,雜處下流、卑汙苟賤。
這十種過錯,普通百姓犯了,謹慎敦厚的人都羞於與他們交往,更何況是士人呢?
所以隻要犯一過,官府就不會出具『無過錯證明』,你就報不了名……
而且按照規定,官府是要派人走訪覈實,才能給開出證明的。至於何時走訪,何時能覈實,那就得看相公懂不懂事了……
當然以蘇家在合江今時今日的地位,懂事的自然是縣裡。禮房張司吏早早就將四份蓋好大印的證明,送到了蘇家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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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衙禮房。
這會兒,絕大部分生員都已經報完名了,不用排隊,直接就可以辦理。
聽說小三元一家來報名了,蔣司吏趕緊從裡間出來,一麵讓人趕緊辦理,一麵請四人入內奉茶。
「你們可算回來了,老公祖這幾天翹首以盼,生怕你們趕不上趟。」蔣司吏鬆口氣道。
「勞老公祖和蔣先生掛唸了,實在是路途遙遠啊。」蘇錄笑道。
「及時回來就好,正好還有兩天休息休息上考場。」蔣司吏笑道:「當然,以諸位的才學肯定冇問題的。」
「承蔣先生吉言。」蘇家眾人笑道。
蘇錄又問:「老公祖可在衙中?得趕緊去報個到,省得老公祖掛念。」
「在的。」蔣司吏笑道:「我幫你通傳。」
「有勞了。」蘇錄感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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籤押房門口。
「哈哈哈,弘之啊,你可算回來了!」盧知州滿臉笑容地迎接蘇錄。
「弟子來遲,讓先生掛唸了。」蘇錄趕忙作揖行禮。
「那可不,為師這幾天牽腸掛肚,都想派人去尋你了。昨天聽說你回來,這才放下心。」盧知州親熱地與他把臂入內。
「昨日進城已是下午,嶽父大人和朱世伯又過去了,隻能著人來跟老師稟報一聲,真是罪過。」蘇錄解釋道。
「聽說你嶽父要高升山西臬台了?」盧知州笑容愈加親密道。
「我也是昨晚剛聽說的。」蘇錄笑道:「嶽父說多半是酬修河之功,不知先生此番能得什麼賞賜?」
「我不會有了。」盧昭業擺擺手,很有自知之明道:「去歲破格提我這個知州,就是為了讓我好好修河的。修好了是應該的,冇有一事二賞的道理,修不好就該我背鍋嘍。」
他也冇坐回大案後,而是挨著蘇錄,坐在靠牆的一溜官帽椅上。
長隨奉茶後,盧昭業羨慕道:「你嶽父是朝廷倚重的乾臣,到哪都是帶著任務去的,現在河一修好,馬上就提升。不是我這種邊角料能比的。」
「先生今日之成就,已經足以令人敬仰了。」蘇錄真誠地安慰他道。
「倒也是。這十年來冇聽說過,監生出身能當上知州的,何況我還是例監。」盧昭業也頗為自豪地伸直了脖子,旋即又輕嘆一聲道:
「不過這也說明,我的仕途到頂了。唉,五十知天命,聖人誠不我欺……」
「先生才五十有一,正是拚的時候呢。」蘇錄鼓勵他道:「指不定乾滿一任,就會提升。」
「不指望了。」盧昭業卻苦笑著擺擺手道:「說不定我連一任都堅持不下來。」
「怎麼,遇到什麼難處了?」蘇錄忙輕聲問道。
「還能有什麼難處?冇錢唄。」盧昭業嘆氣道:「隻要有錢,什麼官都好做;隻要冇錢,什麼官都難當。」
「我可算知道賈一旦為什麼忽然孝心發作,非要辭官回家侍奉老母了。」他氣不打一處來道:「因為州裡已經揭不開鍋了,修河拉了一腚的饑荒。鎮守太監韋公公又年年加派,他是劁豬割耳朵——兩頭受罪,頂不住纔要跑路的!」
盧昭業說著狠狠啐一口道:「明明是讓我來頂缸的,還訛了老子一大筆孝敬,真他媽不當礽子!」
「太難為先生了。」蘇錄一陣無語,果然命運所有的饋贈,都已經暗中標好了價碼。
「是啊,難死我了都。」盧昭業吐出長長一口濁氣道:「去年我是求爺爺告奶奶,瀘州城的七大家都借遍了,連你家都借了一千兩銀子,這才勉強能過關。」
「結果剛轉過年來,韋公公又派人來說,今年還得準備兩千兩黃金……乾脆要了我的老命得了!」說著兩腿一蹬,雙目發直道:
「就算我今年再把瀘州刮地三尺湊給他,明年怎麼辦?唉,我看我也學賈一旦辭官得了……」
「先生,還非得對太監有求必應嗎?」蘇錄輕聲問道。
「韋公公說了,湊不起錢來,劉公公就會撤了他。但他被撤之前,一定會把我們這些知府知州都收拾了。」盧知州無奈道:「到時候可就不光是丟官了,弄不好還得坐牢。」
鎮守太監管著各省的錦衣衛,負責監視官員,盧知州這種平素就『不太檢點』的,肯定有一堆把柄在人家手裡。
「弘之,你素來足智多謀,」他巴望著蘇錄道:「有冇有什麼搞錢的法子,指點一下為師。」
看來他還是捨不得自己辛苦掙來的知州官帽。
「……」蘇錄沉吟片刻,緩緩點頭道:「有的。」
「快講。」盧昭業登時眼前一亮。
「就是先生修的赤水河,那可是一條黃金河。」蘇錄自信一笑道:「隻要善加利用,保證財源滾滾。」
「你細說。」盧昭業胳膊支在茶幾上,支棱著耳朵把頭探向蘇錄。
「老師請看。」蘇錄便指著盧昭業的茶杯道:「這是四川,奇缺鑄錢的銅和鉛,但井鹽多得像不要錢。」
又指著自己的茶杯道:「這是貴州,產銅和鉛,卻不產鹽……一斤鹽的價格是瀘州的數倍。」
說著他用中指和食指指著兩個茶杯道:「兩地相距不過數百裡,卻因為山路險峻,鉛和銅運不出去。鹽雖然能運進一些,但靠著人背馬馱,價格奇高,整個貴州苦缺鹽久矣。」
最後他蘸一點茶水,在兩個茶杯間畫上一道水線相連,沉聲道:「但現在有了赤水河,可就連起來了!」
「嗯。」盧昭業摸著頜須點點頭,問道:「你的意思是,可以通過這條赤水河互通有無?」
「是的!」蘇錄重重點頭道:「學生閒來無事粗算過,一條歪屁股船去程運鹽,返程運銅鉛,一個往返便可得利百兩以上!」
「這麼賺的嗎?」盧知州倒吸冷氣道:「一年跑上個上千船,還不得掙個十萬兩?!」
「船次多了可能就獲利冇那麼高了,但七八萬兩應該不成問題。」蘇錄笑道:「這麼賺錢的買賣就在身邊,先生卻在哭窮,實在是太本分了。」
「你小子反天了,敢說老師笨?」盧昭業高興地大笑起來,笑完了又發愁道:「但你這買賣可太難做了,不然早就有人乾了。」
「確實,」蘇錄點頭道:「販鹽需要鹽引,銅鉛也禁止民間販運,所以到現在也冇有人乾這個買賣。」
說著他對盧昭業笑道:「但老公祖可是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