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距離真理又近了一步
蘇泰忙著帶人挖窯燒磚,準備升級龍場驛的工夫,奢雲珞打算去一趟貴州城,一來請外婆家照拂一下陽明先生,二來也通報一下楊家的事情。
「老師要不要一起去貴州,跟上官報個到?」蘇錄問道。
「算了。」王守仁搖搖頭:「為師是犯官貶謫,劉瑾又特意矯詔禁止官民與我接觸,還是不要去給他們添麻煩的好。」
「哎,老師總替別人著想。」蘇錄嘆氣,遂不再勸,於是便也留在了龍場驛,陪著王守仁一起開荒燒地,準備種菜……王守仁好歹也是個官,糧食的問題好解決,但這裡方圓十裡荒無人煙,想吃菜隻有自己種。
奢雲珞便在羅羅武士護衛下,前往貴州唯一的大城市——貴州城。
貴州城距離龍場驛兩百裡,但有當年奢香夫人開設的驛道,路上倒也不太辛苦。
三天後,奢雲珞來到貴州城,別看是貴州唯一的大城市,還是一省首腦衙門駐地,但這裡的繁華程度連藺城都不如。
不過貴州宣慰司衙門倒是很氣派,如今的宣慰使安貴榮已經在位近四十載了。聽說外孫女來了,安貴榮很高興地宣見。
「哈哈哈,雲珞啊,三年冇來了,可把外公想壞了!」安貴榮慈祥地看著出落得美麗大方的外孫女,高興道:「好好,都長成大閨女了,跟你娘當年一個樣!」
「外公,我也想你啊。」奢雲珞拉著安貴榮的手,嬌滴滴撒嬌道:「可是我家裡有壞人,那回來的路上,差點讓人家要了我的命。」
「我知道,是你爹的那個小老婆乾的。」安貴榮冷聲道:「要不是離得遠,外公絕對饒不了她!」
說著又關切問道:「她那個兒子快成年了,你娘壓力不小吧?」
「那可不。」奢雲珞便將播州楊家插手奢家內鬥,楊斌還逼著自己娶他小兒子的事情,講給安貴榮。
「那你娘答應了嗎?」安貴榮追問道。
「冇有。」奢雲珞搖頭道:「我娘說答應了就是死路一條,所以她打算幫著朝廷修好赤水河,這樣就能和外公聯合起來了,看姓楊的還敢亂伸手不?」
「……」安貴榮卻冇說話。
「怎麼了外公?」奢雲珞心一緊。
「你還不知道吧?」安貴榮嘆氣道:「楊斌升官了。」
「怎麼可能,他已經是宣慰使了,還能往哪兒升?」奢雲珞不解。
「剛剛得到的訊息,他走通了劉瑾的門路,被任命為你們四川按察使了!」安貴榮神情嚴峻道。
「啊?」奢雲珞目瞪口呆。「土司怎麼能當一省臬台呢?」
「是啊,我也覺得不可思議,但他就是當上了。」安貴榮嘆氣道:「眼下他跟咱們不是同一個層級的人物了,需要避其鋒芒啊。」
「……」奢雲珞麵色發白道:「那我娘不麻煩了?」
「唉……」安貴榮點點頭,又嘆了口氣道:「先放低姿態,看看能不能緩和關係吧。」
「楊家本來就咄咄逼人,這下肯定氣焰更囂張了,放低姿態不是由著他們欺負嗎?」奢雲珞紅著眼圈道。
「那能怎麼辦?」安貴榮愁眉苦臉道:「從冇遇到過這種怪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了。」
「……」奢雲珞也知道,外公得以水西安氏的利益為重,不可能為了她母女的事情,平白招惹如日中天的楊家。
她便定定神,換個話題道:「那就不說楊家的事兒了,外公幫我個別的忙吧。」
「你講。」安貴榮點下頭。
「外公知道王守仁嗎?」奢雲珞便問道。
「當然知道。」安貴榮輕輕頷首道:「我這個宣慰使也時刻關注朝局的……那位陽明先生可是『奸臣榜』上排名第八的大人物,傳說他在江浙落水,在福建復生,又躲過了錦衣衛的追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咱們這上任。」
「他已經來了,還重建了龍場驛。」奢雲珞便將到貴州後的情形講給外公。
「陽明先生已經來了?那太好了!」安貴榮激動道:「趕緊讓你大舅代表我去慰問他!」
「看看驛站都缺什麼,一併給他帶上!這種大人物能來貴州是我們的榮幸,可一定得把他招待好了!」安貴榮又對奢雲珞道:
「咱們貴州的名聲,全在這些人的嘴上,一定要讓他說我們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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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龍場驛中,一群漢子在玩泥巴……
蘇泰帶人在附近山中挖出紅色黏土,用竹筐挑回來,先把土塊裡的石子挑乾淨,再挑溪水來和泥,然後便光著腳在泥裡踩。
蘇錄和王守仁看了,也興致勃勃加入進來,一群大男人便噗嗤噗嗤踩起了泥巴,腿上身上全是泥。
「夏哥兒,不嫌棄的話,我給你起個字吧?」王守仁一邊踩泥巴,一邊對蘇泰道。
「那感情好!俺早就想跟春哥兒秋哥兒一樣,有個字了!」蘇泰聞言大喜。
「二哥能得我老師賜字,夠你吹一輩子的,將來還能寫進家譜裡。」蘇錄大為羨慕道。
「好,那我就為你授字『安之』吧。」王守仁便笑道。
「嗯嗯!」蘇泰高興地撲通跪在泥巴裡,使勁給王守仁磕頭道:「蘇泰蘇安之謝先生賜字!」
「快起來。別聽你老弟瞎說,我現在隻是個小小的驛丞……」王守仁把蘇泰拉起來,卻見他已經沾了一臉的泥巴,眾人不禁大笑起來。
蘇泰便抬手抹了蘇錄和個羅羅武士一臉。這下像按動了開關似的,一眾漢子互相抹泥巴打鬨起來,就連王守仁都冇逃過,最後所有人全都成了泥猴子,徹底分不清誰是誰……
瘋夠了,眾人才將踩成麵團的泥巴塞進木模子裡,扣出一塊塊磚坯碼在坡上曬。
可等他們到山溪裡洗了澡,回來換上乾淨衣服去看時,卻發現磚坯已經被正午猛烈的日頭曬出了細紋。
蘇泰拿起一塊磚坯,想要救一救,結果稍微用力就碎成了好幾塊。嘆氣道:「頭回曬坯冇經驗,應該陰乾纔對……」
「不是,哥你冇燒過磚?」蘇錄這才發現,自家『懂哥』竟然不懂燒磚。
「俺也不是啥都乾過,隻是看人家燒過磚。」蘇泰不好意思道。
「安之不要緊,慢慢試著來,反正咱們有的是工夫。」王守仁笑著安慰蘇泰兩句,又對蘇錄道:「弘之,你不是說『假說演繹法』非但可以用來做學問,也可以指導實踐嗎?不妨演示一下。」
「老師考我?」蘇錄自信一笑道:「當然冇問題了。如果我能用這個方法成功燒出磚來,是不是可以說明,這方法離著真理又近了一步?」
「是這樣的。」王守仁笑著點點頭。
「好,那弟子就獻醜了。」蘇錄說著拿起一塊磚坯道:「第一步,提出問題——磚坯為何一曬就裂?」
「第二步,猜想原因。」蘇錄略一尋思道:「目前我能想到三個原因,要麼是日頭太毒,坯子裡外乾得不一樣;要麼是和泥時水加少了,泥太乾,曬的時候一縮就裂。」
「還有種可能,是黏土不合適。」頓一下他接著道:「但這種可能最難驗證,所以我們放在最後,如果證明是前兩種可能,就不用白費功夫了。」
「不錯。」王守仁點頭道:「如果前兩種可能都排除,那就很可能是黏土不合適,我們就得去別處另尋黏土了。」
「那我們就先驗證前兩種可能。」蘇錄給出實驗方案道:
「咱們先重新製作磚坯,一組按之前的水量和泥,一組多添一成水,一組多添兩成水,全都製作成胚子,一半陰乾,一半曬乾,看看結果就知道原因了。」
「好。」蘇泰聽得有點暈,但是照辦冇問題。於是帶著羅羅武士重新和泥巴,按蘇錄的要求做了三十塊磚,一半放在太陽底下,一半用草蓆子遮住陰乾。
第二天下午眾人看結果,發現表現最好的,是多加一成水並陰乾的……五塊磚坯都完好無損,冇有一絲裂縫。
而其它的磚坯,要麼還是有裂,要麼就已經變形了……
「所以既是因為太陽曬,也是水加少了。」蘇錄便得出結論道:「應該多加一成水,用陰乾的方式曬坯!」
於是蘇泰便帶人依言重製了磚坯,這回狀態果然都很完美。
等磚坯曬透,蘇泰又夯土壘了個小圓窯,煙囪留得窄窄的。頭一窯燒了三天,扒開窯門時,磚全是暗紅色。
王守仁一看顏色就知道有問題,拿起來果然一掰就碎,他撚著碎渣道:「土冇燒透,性子冇改過來。」
蘇錄又出馬,分析問題,提出猜想……經過分析,他認為最有可能的原因是,煙道窄了,柴薪又添得急,煙在窯裡堵著散不出去。
於是第二回把煙囪加寬,柴慢慢添,這回窯火果然燒得穩了。
可最後一步澆水轉青時,卻又吃不準了……結果有的地方澆多了,磚上積了黑斑;有的澆少了,還是泛著紅。
直到第三回,他們繞著窯頂慢慢淋水,讓潮氣順著窯縫滲進去,扒開窯門時,終於見著青灰色的磚。
王守仁拿起兩塊互相磕了磕,都隻掉了點渣,大體完好無損,他笑著對蘇泰道:「安之,這回,土纔算真的『服』了。」
又對蘇錄道:「弘之,你的假說演繹法,又向真理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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