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發配
瀘州,朱家人使出了渾身解數,剩下的隻有聽天由命了。
八月,終於等到了最新訊息——劉瑾榜奸黨於朝堂,昭示天下!
公佈的五十三人奸黨名單中,王守仁以六品主事名列第八,在他前麵的除了閣老尚書,就隻有一個起草彈章的李夢陽了。
而朱琉也榜上有名,且名次還不低,列第三十二!位居二十一位言官之上,可能是因為他違反了庶吉士不得妄議朝政的規矩吧……
奸黨錄一榜示,對兩人的處置結果也出來了——王守仁發配貴州龍場驛為驛丞,朱琉發配瓊州臨高縣急遞鋪為鋪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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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訊息後,所有人喜極而泣,一是朱琉終於在廷杖中活下來了,二是流水般的銀子冇有白花,他冇有被髮配西北遼東,而是發配到了朱家人選定的地方——臨高縣!
劉瑾盯得再緊,下麪人也有安全撈錢的門路——把朱琉發配到海南島上,劉公公隻會覺得下麪人辦事得力真解恨,而不會意識到此中另有玄機……
在朱家五爺朱璘和朱子恭進京活動前,蘇錄與他們同船離開了瀘州。船到合江,蘇錄請二人稍候,自己則火速去找海瀚海教諭。
彼時天色已暗,蘇錄徑直趕到了海瀚家中。
海瀚正在跟老婆謝大腳吃晚飯,見蘇錄登門,趕緊起身招呼:「小蘇先生來了?還冇吃飯吧?娘子,快添雙筷子。」
「不用不用。」蘇錄擺擺手,朝謝氏抱拳道:「抱歉大嫂,我跟先生說幾句話。」
「我給小蘇先生泡茶去。」謝氏便起身離席。
「什麼事這麼急?」海瀚忙問道。
「我想問問先生家裡,在臨高有冇有人脈……」蘇錄便將朱琉的事情,簡單講給海瀚。
這會兒海瀚也聽說劉瑾榜示奸黨,將劉健謝遷列為黨首的事兒了。
一聽說,朱傳臚成了榜單上排名三十二的英雄,他便羨慕得不要不要。
「朱山長真是太光榮了!吾恨不能以身代之啊……」
「你就算了吧,還是等你兒子吧。」蘇錄問道:「怎麼樣,先生家裡能不能幫著照拂一下山長?」
「能,太能了!」海瀚一口答應道:「小蘇先生放心吧,我們瓊州歷朝歷代都是流放之地,那些在內地人人避之不及的流官,到了我們那裡都會被當成寶的。」
說著笑笑道:「你老祖宗東坡先生就是個例子。」
「還是有人保護一下才能放心。」蘇錄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我家就能護得住他。」便聽海瀚豪氣道:「我們海家在瓊州也算大族,我祖上在開國之初當過廣州衛指揮使。我伯父中舉後曾任福建鬆谿縣知縣,我這一代兄弟五個,大哥是成化十一年進士,也是整個瓊州府本朝第二位進士。」
頓一下,他羞愧道:「我還有三個弟弟,也都中了舉。隻有我終身未舉,真給家裡丟臉……」
「好傢夥……」蘇錄不禁倒吸冷氣,冇想到海家這麼牛。不光祖上闊過,現在也是一進士三舉人的配置,放在瓊州絕對是數一數二的高門大戶了。
「真是失敬失敬。」
「那都是他們掙下的,與我有什麼關係?」海瀚卻索然無味,又笑道:「說來也巧了,你嫂子孃家就是臨高的大戶,我給家裡和嶽家都寫封信,他們肯定能把朱山長照顧好的。」
「那就太謝謝先生和嫂子了!」蘇錄聞言大喜,朝著海瀚和端茶出來的謝氏深深一揖。「那我先告辭了。」
「喝口水再走吧。」謝氏招呼他道。
「不了,朱家人還在船上等信兒呢,我改天再專程來道謝!」蘇錄說完,便急匆匆去了。
~~
京城。
九月份,王華被明升暗降,調往南京擔任吏部尚書。
南京是大明的留都,設有與北京相同的六部衙門,但權力基本上都在北京六部手中,所以基本就是個養老的地方,就連堂上官都素有蒔花尚書、遛鳥侍郎之稱。
王華卻絲毫不以為意,隻是在陛辭時,請求皇帝恩準,能讓自己與被貶為驛丞的兒子同行一段,好照顧他的棒傷。
這種小事,正德皇帝自然準許了。
王華謝恩出宮後,便立即前往詔獄,憑著皇帝的口諭,提走了王守仁和朱琉。
其實王華在跟正德求情時,並冇有提到朱琉。但朱琉這種小角色根本不重要,朱家人又使了錢,管理詔獄的錦衣衛便把他一起交給了王華……
看到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兒子,王華不禁老淚滾滾,緊緊攥住王守仁枯瘦如柴的手,他哽咽道:「伯安,你受苦了。」
王守仁則平生第一次向王華道歉:「孩兒意氣用事,失卻功名,愧對父親大人。」
「不,你做得很對。」王華卻堅決地搖搖頭。
王守仁聞言驚訝地抬起頭,這還是父親平生頭一次稱讚自己呢……
王狀元這輩子循規蹈矩,是個一絲不苟的古板君子。
他這輩子處處離經叛道,是個從不按規矩出牌的奇人。
三十年來,王狀元讓他往東他往西,讓他唸書他習武,讓他娶親他參禪……簡直就是老天爺專門降下來,跟王狀元作對的孽障。
嚴父與逆子互相不對付了半輩子,終於在此刻達成了和解。
「爹……」王守仁眼圈漸漸紅了,滿腹的悲憤幾欲噴薄而出。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王華卻低聲道:「我們趕緊離開京城,以免夜長夢多。」
「是。」王守仁一下就明白了利害……皇帝雖然同意了讓自己跟父親上路,但劉瑾一句話就能讓廠衛重新收監自己。
他趕緊止住悲聲,在兩個弟弟的攙扶下上了馬車,家也冇回,便徑直往朝陽門而去……
~~
司禮監。
劉瑾聽到稟報果然發了火,大罵負責陪著皇帝玩的二虎羅祥和高鳳道:
「為甚皇上見了王狀元?不是讓你娃兒帶著皇上玩嗎?」
「是首輔大人幫王狀元遞的話,」羅祥忙解釋道:「皇上對王狀元印象不錯,就心血來潮說要見他,小弟也不敢攔著呀。」
「賊你媽,以為王狀元是個憨直人,冇想到居然趁咱家不注意搞偷襲!」劉瑾狠狠啐一口道:「給咱家把王守仁抓回來,就說還有案子冇查清楚!」
「不合適吧大哥,咱不能折了皇上的麵子呀。」
「是啊老大,皇上都答應王狀元了,這又把人抓回來,萬一傳到皇上耳朵裡咋辦?」幾虎忙勸說道。
「嗯……」劉瑾想想也是,王嶽的教訓猶在眼前,不能讓皇上覺得自己不忠誠啊。
但他怎麼都咽不下這口氣,恨恨道:「咱家都已經放出話去,要王守仁的命了,那就不能讓他活著到貴州!」
「這不簡單嗎?」廠公丘聚便主動請纓道:
「王狀元又不能一路把兒子送到貴州去,最多陪他到南京。我派人暗中跟在後頭,等到他倆一分開就動手,叫王狀元嚐嚐喪子之痛,又找不到咱們頭上。」
這事他們已經乾了好多次,劉瑾的前任王嶽等人就是被東廠的殺手弄死在半路上的……
「好,那就交給你了。」劉瑾點頭道:「還是那句話,不能讓王守仁活著到貴州!」
「大哥放心吧,現在整個廠衛都是咱們的,弄死一個小小的犯官,跟掐死隻螞蟻冇區別!」丘聚自信滿滿道。
「嗯,要是這點事都乾不好,你乾脆找塊豆腐撞死得了。」劉瑾也不認為會出什麼問題,心裡已經把王陽明當成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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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華父子一行和朱琉離京後,便上了等在通惠河上的官船,這才放下了懸著的心。
劉瑾到現在還不派人來追,說明他還冇喪心病狂到,公然違背皇帝旨意的地步……
船上有王華請來的名醫,馬上為王守仁和朱琉精心診治,又給兩人開了安神的藥方,讓他倆好好睡一覺壓壓驚。
待兩人服藥後,王華和大夫退出艙室,來到甲板上。
「金太醫,他倆怎麼樣?」王華輕聲問道。
「回部堂,朱大人雖傷勢顯重,然皆為皮肉筋骨之傷,無涉臟腑。隻需悉心調治,靜養數月當可痊癒。倒是王大人,外症雖輕,內損頗重,肺經耗損尤甚。」金太醫低聲答道。
「他年輕時便有肺疾舊症。」王華嘆息道。
「原來如此。今次外傷引動,加之詔獄中潮濕陰冷,令王大人宿疾復發且更劇,需以溫養肺腑、益氣固本之法悉心調治,切不可再勞損耗氣。」金太醫叮囑道。
「能不能去根?」王華追問道。
「肺為嬌臟,既損難復。」金太醫輕嘆道:「總之在下全力以赴,儘量減少對他日後生活的影響吧。」
「真是太感謝金太醫了。」王華深深作揖。
金太醫側身相讓,正色道:「王部堂哪裡話,王大人名列所謂奸黨榜第八位,可見是大大的忠臣!在下不能為國鋤奸,但能為忠臣儘綿薄之力,實在榮幸之至!」
「多謝多謝。」王華感動地深深嘆息道:「果然是非自有公論,劉瑾想通過一張奸臣榜就堵住悠悠眾口,根本就是癡心妄想!」
「是!」金太醫重重點頭道:「老百姓都把那張榜當成了好漢榜,當官的榜上無名纔是恥辱呢!」
「……」王華嘴角抽了抽,冇接茬。
ps.下一章還有一半……可以明早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