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讓你們心服口服
四月初四,州試初覆,又有三十名童生出圈。其中就有馬千裡、陶成等人。
其餘同窗依然名列兩百人的副榜。
四月初七,再覆。又有二十名童生出圈。這回程萬範等人也上岸了,隻剩李奇宇和寥寥幾個同窗,仍在一百人的副榜上苟延殘喘。
第一時間獲取
他們隻能在初九麵試時,爭奪最後十個名額了……
看著自己在副榜的名次都不算靠前,李奇宇眼淚都要下來了。回去公所後,他把腦袋靠在蘇錄的肩上,小聲道:「恩丈,怎麼又跟縣試一樣了?我也求過字畫了呀。」
「有冇有一種可能,如果冇求字畫,咱早就掉榜了?」蘇錄把他的腦袋推開,輕聲道:「與其在這裡哭唧唧,還不如放下包袱,專心準備麵試呢。」
「你幫我?」李奇宇可憐巴巴地拉著蘇錄。
「廢話。」蘇錄道:「就你們幾個還冇上岸了,我不得儘量撈一撈?」
「爹,你就是我們親爹。」李奇宇和幾個同窗異口同聲。
「我算是看出來了,咱們的親情,跟你們對我的需要程度成正比。」蘇錄冇好氣道。
「冇有冇有,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們會孝敬你老一輩子的。」李奇宇幾人孝心正濃道。
「別廢話了,開始特訓!」蘇錄便帶著幾個暫時升級到『親兒子』的同窗,開始了為期一天的麵試特訓……
短短一天時間,蘇錄當然冇法提高他們的知識水平,但身為金牌講師,卻可以傳授給他們麵試的技巧,讓他們充分發揮出自身水平。
完事兒還幫他們編成了口訣,不至於一緊張什麼都忘了——
「揖讓有度顯恭,官話忌用鄉音。忠孝須分重輕,公私當守經權。
遇詰勿慌典引,對答忌滿求平。典用常見避僻,例舉鄉鄰顯真……」
擔任陪練的林之鴻等人都聽呆了,恩丈總結概括能力真是天下一絕,什麼都能提綱挈領,讓人條理分明。
別說李奇宇幾個了,就連他們都受益匪淺……
~~
轉眼到了初九麵試當天。
跟縣試時一樣,不光副榜上的一百人要麵試,已經出圈的九十名考生,同樣要接受老公祖當麵審查,以確保冇人濫竽充數。
麵試在州衙大堂舉行。
辰時三刻,堂前銅鉦鳴響。禮房司吏引導著九十名出圈童生,按名次排序,自儀門魚貫而入,在大堂前向老公祖行三揖禮。
大堂正中,賈知州端坐於海水朝日屏風前。他身著白鷳補子的五品公服,目光掃過堂下,絕大部分童生都是鮮嫩的年輕人,隻有少量老梆菜間雜其間。
他滿意地點點頭,《童生冊》上顯示,這批考生最小的十四,最大的三十八,跟他實際看到的情況相差不大。
看來三位縣令誰也不想遭他日決,在縣裡已經嚴格審查過了。
賈知州也就省了再查問每個考生的年貌了,便和藹地對眾考生道:
「爾等經州縣數輪遴選至此,已是一州翹楚。今番麵試,非為苛責,隻怕薦了魚目混珠之徒,汙了大宗師的眼。」
言談間儘顯兩榜進士、閣老門生的鬆弛,渾不似盧知縣那般一板一眼。
便聽他愈加鬆弛道:「正式開始前,先澄清一件事……有人說本州頭場,僅憑一篇草稿便取了蘇生的案首,是在將國家的科舉當兒戲,還有人說本官譁眾取寵,準備告到省裡去?」
他的語氣雖然輕飄飄的,考生們卻都噤若寒蟬。尤其是那些曾口出不遜者,更是嚇得冷汗津津。
「放心,你們都是涉世未深的學生,本官不會追究你們的。」賈知州這才話鋒一轉道:「今天說這件事,也是為了替蘇生澄清一下。」
說著他看向位於前排正中的蘇錄,溫聲道:「也怪本官考慮不周,讓你受委屈了。」
「老公祖言重了。」蘇錄忙出班抱拳恭聲道:「那日老公祖及時貼出了文章,已經替學生澄清過了。」
「是啊,老公祖。」眾考生也趕緊附和道:「我們已經拜讀蘇案首的雄文,無不涕淚橫流,愧疚難當。絕對不會質疑他一星半點了。」
「這還差不多。」賈知州微微頷首,又笑問道:「你們不好奇,為何本官不讓他謄抄到卷子上,卻非要他的草稿麼?」
「請老公祖賜教。」考生們確實好奇,老公祖也太迫不及待了,完全冇必要啊。
「因為本官取的就是他的草稿。」賈知州沉聲道:「他真謄到卷子上,反而會大為失色!」
「為何?」考生愈發不解,還冇聽說過,文章經過謄抄就會失色的。
「今天就讓你們開開眼,也好明白本州的苦心!」賈知州便一招手,正色道:「請《色難容易帖》!」
兩名胥吏抬著一條長案,緩緩自屏風後轉出。他們的動作是那樣的穩重,彷彿抬的是知州老孃一般……
將長案置於堂中,兩名胥吏便立在長案左右護法。
「爾等列隊,依次上前,隻可觀看,不得觸碰。」賈知州又煞有介事地吩咐道。
這下考生們被勾起了濃烈的好奇心,全都想看看到底是怎樣一篇草稿,竟會被老公祖當成了無價之寶?
眾人便依言列隊來到長案前,觀摩這篇《色難容易帖》。觀者無不目眩神迷,但見行楷斑駁如泣血,通篇筆勢隨悲氣跌宕——
作者寫『歿』字末筆突然抖顫,枯筆飛白似如痛心疾首;到『北堂萱萎』時,行間距驟密如淚雨落下。『萎』字左下部被水洇得模糊,細看竟是淚痕迭著墨痕……
正因如此,反得自然之妙——筆隨淚走,字由心發,通篇如泣如訴,時而沉鬱似血湧,時而低迴若氣斷!竟以真情破儘技法窠臼,讓每個字都成為未說出口的愧疚,直擊人心而不覺形陋!
觀者無不深深震撼,沉浸在這幅字帖的強大魅力中,久久無法自拔。他們不知道自己將來會經歷什麼,但都知道,不管自己走到哪裡,永遠也忘不了這篇《色難容易帖》了。
「總聽說王右軍的《喪亂帖》和顏太保的《祭侄文稿》,都是書於作者心中極難過之時,寫出的字全都由心而發。因作者無意於書法,故字跡越見自然,情感濃烈到令人見之落淚,永世難忘。」納溪案首蕭廷傑看完感慨萬分道:
「晚生無福,看不到王顏兩位大宗師的真跡,但今天欣賞了蘇案首的《色難容易帖》,終於能想像出那兩篇千古名書的風采了!」
「是啊,蘇案首這篇《色難容易帖》,堪稱本朝之《喪亂帖》了。」江安案首許承業也由衷嘆服道。
說罷兩人一起向蘇錄深深作揖,「蘇案首,萬分抱歉,我等有眼不識泰山了。」
「二位言重了,」蘇錄苦笑還禮道:「我當時根本冇想那麼多,隻是打草稿的時候,沉浸在了文章的情緒中而已。」
「你特意寫反而寫不出來的。」賈知州聞言正色道:「正因為你冇有當成書法來寫,任由難抑的悲慟牽引筆觸,塗改處才能皆成心跡。」
「這般不計工拙的筆墨,反而讓文章本就強大的表現力,又上了個台階!」頓一下,他接著道:「本州既取此文又取此字,兩者缺一不可。所以隻能讓弘之受些委屈,把草稿交上來了……」
「原來如此,我等心服口服!」眾考生一齊嘆服道:「還是老公祖想得周全!看過這《色難容易帖》,才能體會到老公祖的良苦用心,蘇案首的全部心血!」
說罷,一起再度向蘇錄行禮致歉道:「弘之兄這案首當之無愧!」
「多謝老公祖,多謝諸位。」蘇錄還能說什麼?
「哈哈,好了。現在誤會徹底澄清了,麵試就圓滿結束了!」賈知州高興地一揮手道:「爾等都隨蘇案首後堂去吃終場酒吧,本州還要麵試第二場。」
「多謝老公祖!」這麼輕易過關,眾考生自然求之不得,便在書吏的引導下,跟蘇錄一起到後堂等著吃酒去了。
賈知州又命人撤下長案,將那《色難容易帖》妥善儲存,這才提副榜的一百名考生上堂,當麵試之。或小講、或相比、或中權,以核其虛實。
但他不像盧知縣那樣小心翼翼,唯恐出現紕漏,每人問一道題就拉倒,看誰順眼就點誰。
這就是進士清流的自在,在這種小事上,儘管灑漫去做,怎麼做都不會有人說你錯。反而要讚一聲:『是真名士自風流!』
最終李奇宇幾人憑著義父的突擊培訓,以超過他人的良好颱風,全都突圍成功,躋身了最後的十個名額。
隨後,賈知州也照例宴請了一眾考官和一百名入圍院試的考生,勉勵他們再接再厲,換穿襴衫。又賞賜了每人一身行頭,一副文房四寶,並十兩銀子作為院試之資。
接受完考生的敬酒,賈知州率眾佐貳退席,讓考生們自行聯絡感情。
與此同時,禮房書吏已經寫好了長案,將一百名出圈者的高姓大名,按成績公之於眾!
正德元年的瀘州州試,便圓滿結束了。
ps.下一章冇檢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