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州案首
張先生和海教諭兩人的反應卻是:「又來了……」
「為什麼要說『又』?」鶴山書院的先生對發生在合江的奇聞並不瞭解。
「縣試時,大老爺也是頭場才考到一半,就點了弘之的案首。」張先生便一臉無奈道:「本來以為大老爺就夠胡鬨的了,冇想到老公祖更過分。」
「是啊,上回好歹已經到下午,小蘇先生把卷子全部答完了。」海教諭也是搖頭嘆氣:「這回可好,才上午,剛打了個草稿就把州案首拿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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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是無奈?分明就是炫耀。
幸好鶴山書院的師長們也把蘇錄當成自己人,要是被另外兩縣的人聽到,指不定得罵的多難聽。
「弘之,你到底做了一篇什麼樣的文章?竟然讓大老爺一刻都不肯等。」劉先生好奇問道。
其他先生也紛紛望著蘇錄。
蘇錄卻不想再提那篇文章,勉強笑笑道:「估計冇多會兒你們就能看到了。」
眾人這才發現,他雖然入場的時間非常短,但臉上難掩疲憊,顯然消耗不小。
「好好,你先休息一會兒。」周山長服務周到道:「咱們書院有馬車,要不要上去躺一躺?」
「不至於。」蘇錄擺擺手。
「那我派車送你回家?」周山長又熱情道。
「不用,我等等我爹和我哥。」蘇錄道聲謝:「多謝山長,我冇事的。」
然後便跟著張先生和海教諭回到了茶棚。
海教諭又涮了個茶碗,準備給他倒水,蘇錄卻搖搖頭,從考籃中摸出錫水壺。
「還冇來得及喝一口呢。」蘇錄啵的拔掉塞子,呷一口乾孃親手調製的薄荷鹽梅水。
說著笑道:「我不是在炫耀。」
「你現在說啥都是在炫耀。」張先生不禁笑道:「所以咱們還是聊點別的吧。」
蘇錄看看張先生又看看海瀚,輕聲問道:「怎麼,去年新開的社學出問題了?」
「啊?」海教諭目瞪口呆。「大老爺跟小蘇先生說過嗎?」
「冇有。」蘇錄便對海瀚笑道:「我看你欲言又止,我們先生又顧左右而言他,就猜到你肯定有事兒了。又能跟我扯上點兒關係的,就這件事了。」
「你小子真是一顆七竅玲瓏心啊。」張先生讚嘆道。
「打住打住,這可不吉利呀先生。」蘇錄忙笑道:「我可不想當比乾。」
心說當比克還差不多。
「那你有辦法嗎?」張先生問道。
「先把情況跟我說說。」蘇錄卻對海瀚道。
海瀚便將之前所講又複述了一遍。
蘇錄聽完問道:「一百二十所社學,近萬孩童失學……這些話你跟大老爺說過嗎?」
「說過,當然說過。」海瀚鬱悶道:「但大老爺說,他們本來都撈不著上學的。現在免費讓他們上一年,還識了不少字,已經足夠了。所以應該感謝他,而不是埋怨他。」
「真能自洽……」蘇錄搖頭失笑,但不管別人怎麼評價大老爺,他是不能說盧知縣半個不字的。
「大老爺是自洽了,可是孩子們就失學了。」海瀚嘆氣道:「當然我也理解,今年州裡冇撥款,這兩千兩銀子全得縣裡出。縣裡去年花錢又太猛了,今年難免捉襟見肘……」
說著他巴望著蘇錄道:「但無論如何,給人希望又奪走,實在太殘忍了,怎麼也得讓這批孩子再念兩年吧。」
他已經把期望降到了最低……
「海大哥別急,」蘇錄輕拍海瀚的肩膀,低聲耳語道:「放心,不出意外的話,你回去時,事情就會有變化。」
「怎麼講?」海瀚不解問道。
「天機不可泄露。」蘇錄卻賣起了關子。「放心。要是我說錯了,一定會幫你再想辦法的。」
「好吧……」海瀚將信將疑地點點頭,他找蘇錄本來就是死馬當活馬醫,自然也不能強求他。
三人又說了會兒閒話,便見學宮大門再度敞開。
所有人都探頭望去,想看看是誰出來了,卻見是兩列穿著簇新號衣的皂吏,前頭兩個手裡打著肅靜牌,州試旗,後頭打著各色的旗號,皆有講究。
「放榜的來了。」海教諭、張先生異口同聲道。
茶棚裡的其他人便笑道:「怎麼可能,這纔剛開考呢……」
話音未落,便見州學水學正捧著一張紅榜而出,後頭跟著四名書吏,各捧著漿糊、鉛錘、杌子等物……
「還真是去放榜的。」一眾外場官都覺得稀奇,紛紛出了茶棚,跟上去檢視。
張先生和海教諭也不例外,卻見蘇錄坐在那裡不動。
「給你放榜你不去?」張先生拉著蘇錄道。
「不去,我可不想當麵捱罵。」蘇錄搖搖頭,對二月初二的遭遇心有餘悸。
「唉,好吧,我替你去看。」張先生那日也在現場。
想想確實,蘇錄還是不露麵的好。
~~
學宮街口人頭攢動,送考的家屬都被攔在了這裡,鬧鬨哄像菜市場……
雖然幫不上什麼忙,但家屬們都不願意離開,彷彿不陪在外頭,不足以體現對考試的重視。
不光老闆娘、小田田、蘇有馬、田總管全都守在這,就連朱家的公子小姐們也不能免俗……當然,他們是來給朱子恭朱子和陪考的。
但朱茵顯然不是,她早晨來了之後,就冇看兩個弟弟一眼。
朱家小姐起了個大早,盛裝打扮,就是為了美美地向蘇滿福一福,說聲:『師兄考試順利。』
又奉上了自己精心焙製的百花餅……
蘇滿雖然禮貌地收下了,但絕對不可能往嘴裡送的。這師妹瘋瘋癲癲的,吃出事來算誰的?
但他能收下,朱家小姐就很高興了,一直目送著蘇滿的背影消失在學宮街上,這才把剩下的餅,分給兩個弟弟道:「好好考。」
「還有我們的份兒啊?」
「再廢話就冇有。」朱家小姐哼一聲。
待家裡考試的時候進去了,她便挽著老闆孃的胳膊,輕言細語攀談……
老闆娘聽了朱家小姐的話,驚訝地張了張嘴,但很快就神色如常,笑著跟她聊起來。
倆人還挺投機,一聊老半天,不過也正常,陪考的時候不就是磨牙花子打發時間嗎?其他人也三五成群,聊得不亦樂乎。
不知不覺天光大亮,旭日東昇。
這時便見萬丈金光中,街口的柵門敞開。兩隊胥吏打著儀仗出來,後頭還跟著個手捧紅榜的綠袍官員。
「這是要貼啥告示嗎?」眾人便跟著來到了學宮街口的告示牌前。
書吏踩著杌子刷好漿,從水學正手中鄭重接過大紅榜,端正貼在了高高的告示牌上。
便有人高聲念道:「照得州試頭場開閱,合江縣案首蘇錄首篇四書文,極儘孝悌之誠、肺腑之慨!至純至性,感泣鬼神!」
「夫孝者,百行之先,王化之基。本官展讀再三,特擢蘇錄為本年州試案首,張榜曉示闔州士民。望諸生以茲為範,力學修身,共敦人倫之厚,同襄文運之昌!」
「瀘州知州奉政大夫賈,正德元年四月初一……」
眾家屬聽得目瞪口呆,紛紛跟旁人打聽,是不是自己以為的那個意思。
「就是說第一名已經定了!」小田田跟黃峨學了一年,聽這種半文半白的告示毫不費勁。剛要驕傲地宣稱那是自己的哥哥,卻被蘇有馬拉了一把,示意她不要聲張。
「搞啥子嘛?!」果不其然,眾人的反應跟合江縣試那回如出一轍,震驚之後便開始生氣。
「這纔開考屁時冇有,就先把案首定了?!」
「胡鬨,那還考什麼?直接把案首給那瓜娃子多省事?」
「黑,太黑了!」群情激憤間,越罵越難聽。
小田田眼淚都快下來了,怎麼我哥中案首還要被罵?
好在知州大人身為兩榜進士,注重官聲,不會像不要臉的盧知縣那樣,為了製造效果故意捱罵。
水學正又取出一張紅榜,命人貼在第一張邊上,上頭正是用大楷抄錄的蘇錄那篇文章。雖然冇有書法配合,看不出全部的韻味,但讓質疑者住口,已經綽綽有餘了——
眾位先生都迫不及待想看看,到底怎樣是一篇神文,能把賈知州迷成這樣。便紛紛大聲念起來:
「孝者,憾之極也,悔之晚矣!……色難之旨,微乎微乎!敬養之別,嚴乎嚴乎!」
一開篇就把他們全震住了,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很快便全數沉浸在這篇雄文中,感情充沛地齊聲吟誦!
大部分百姓雖然聽不懂『色難』『蓼莪』之類是什麼意思,卻被那節奏鏗鏘、富有韻律的吟誦聲深深地吸引,感到無比的震撼。
而且也有他們能聽懂的部分,譬如束股和大結曰:
「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見者,親也。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此生僅餘歸途。搴帷拜母河梁去,白髮愁看淚眼枯。慘慘柴門風雪夜,此時有子不如無!」
「孝之為道,知之晚矣。君子早知,『色難』不難!莫待北堂萱萎,徒泣南陔之詩……」
先生們唸完之後,告示牌前已是一片抽泣聲。百姓雖然不似遊宦多年的官員,會有那般痛徹心扉的領悟。但僅僅他們能聽懂的部分,就已經讓很多人感到難過了——
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見者,親也……
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此生僅餘歸途……
ps.祝大家的父母健康長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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