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戌時三刻。
隨著背誦完了《中庸章句》的最後一句——『其反覆丁寧示人之意,至深切矣,學者豈可不儘心乎?』
蘇錄終於以卓絕的毅力、超人的精力,還有科學的方法,在一百天內,背完了六年蒙學的所有教材!完成了這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
父兄皆陪在他身邊。蘇泰睡性這麼強的人,都堅持到了此時,就是為了見證弟弟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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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緊緊抱住蘇錄,哭的像個一百六十斤的孩子。「嗚嗚,秋哥兒真是太不容易了……」
蘇有才也鼻頭髮酸,悶聲道:「說實話,當初我根本不相信,你能堅持到最後。更不相信你能完成這一壯舉!」
「冇有你們全力以赴的支援,我怎麼可能完得成呢?」蘇錄也被父兄的激動感染了,帶著濃濃的鼻音道:「謝謝二哥,謝謝父親,謝謝你們所有人……」
他確實應該好好謝謝家裡人。這一百天來,老爹白天教書,每晚還要給他上課。最後這半個月更是捨命陪兒子,眼圈都熬得烏黑。可謂鞠躬儘瘁、居功至偉!
蘇泰在酒坊做工之餘,還包辦了蘇錄原本所有的活計,又抽空忙閒上山下海給他加營養,給他製作鬆油燈,鬆煙墨,蕉葉紙……
此外還得聽他講課,甚至晚上還得給他打呼嚕。冇有二哥,讓他可怎麼學吧?
何止是二哥,大哥的貢獻同樣不小。之前的那些都不必再贅述,單說這最後半個月,蘇滿非但把房間完全讓給了蘇錄,還給他打了一斤菜油,買了一尺燈芯,讓他可以用油燈照明,不至於寒冬臘月還得開著窗學習,弄不好凍出毛病來。
再說小姑,從第一天開始就一天供他一個蛋,足足供了他一百個蛋。這可都是她餵雞的時候偷偷藏下的。為此,家裡『老不下蛋的破雞』,不知被大伯孃罵了多少回。
後來大伯孃去縣裡照顧小嬸,小姑終於成了掌勺了。更是可勁兒的給蘇錄加營養,一天讓他吃三個蛋。一個白煮,一個做羹,一個用豬油炒!
還有小金寶,一直很懂事,從不打攪他學習,這對一個冇有自製力的三歲孩子來說,真是太不容易了。
哦對了,還有大伯,是他發話讓自己可以脫產讀書的……
蘇錄在心裡感謝了一圈,忽然失聲笑道:「我這還冇去考試呢,現在激動是不是早了點兒?」
「哈哈,好像是這樣。」二哥不好意思道。
「不,一點都不早!」蘇有才卻雙手按住蘇錄的肩膀,用一雙熊貓眼深深望著兒子道:
「不管明天能不能考上,為父都相信,憑你這份毅力和能耐,將來一定可以出人頭地!」
「孩兒也是這麼想的。」蘇錄重重點頭道:「不過咱們還是儘量考上的好。」
「哈哈,那當然了!我兒這一百天拚命是為了什麼。」蘇有才大笑道:「不就是為了考上太平書院嗎?」
「一定行的!」蘇泰振臂低呼。
~~
蘇有才又敞開給蘇錄收拾好的書包,把裡麵的東西一樣樣展示給兒子:「這是當年為父考縣試時用的銅墨盒,裡頭已經裝好墨汁了。」
說著他開啟一個方形小銅盒,裡頭裝著烏黑油亮的墨汁,且臭味不像平時那麼明顯。
「這是為父壓箱底的頭道桐油墨,墨色黑而光,持久不易褪色,研磨後墨汁也不易沉澱。」
「蓋子不用要蓋緊,用的時候把盒蓋翻過來,墨汁倒在蓋子上就可以當硯台用了,注意一次別倒太多,不然寫字墨太重。」說著他又拿出半根墨條道:
「盒裡的墨應該夠用,這剩下的桐油墨也一併帶上,以備萬一。」
「那水怎麼辦?」蘇錄問道:「不帶個水瓶嗎?」
「冇必要額外帶水。」蘇有才道:「事有從權,口水也一樣用。」
「倒也是。」蘇錄點點頭,心說如果不嫌噁心的話,那玩意兒確實還挺像水注的……
這時蘇有才又拿起一根嶄新的毛筆,摘掉筆帽遞給蘇錄道:「這是白雲筆,最適合寫小楷,我已經幫你開好筆了,試試看。」
蘇錄忙雙手接過來,像考試時那樣展開黃土紙,開啟墨盒,蘸筆揮毫,隻覺如綢緞般絲滑,筆筆正鋒,毫無滯塞,寫的字都漂亮好多!他不由大驚小怪道:
「原來還有這麼好用的毛筆?父親咋不早拿出來呢?」
「哈哈……」蘇有纔打著哈哈道:「冇辦法,窮啊,好鋼要用在刀刃上唄。」
「也是。」蘇錄深以為然,並冇有意識到自己被套路了。
後來他才知道,其實禿筆是可以修好的,而且老爹就會修……
「好了,趕緊洗洗睡了,明天咱們還要起個大早呢。」蘇有纔打個大大的哈欠道。
「是。」蘇錄應一聲,趕緊收拾好書包,卻冇有立即上床,而是抓緊時間,複習最後半個時辰。
他還有最後一晚的睡眠記憶冇進行呢。能多背牢一點是一點,說不定正好就考得著呢。
考前的每一秒,都不該浪費……
~~
翌日第一聲雞叫,便喚醒了蘇錄,入學考試的日子終於到來了!
他昨晚久久難以入眠,居然比當年高考前夜還緊張……其實也很好理解。這年代的出路太少太少了,這是唯一一條前方有光的小路。
若今日落榜,則很可能此生都無緣那光明的前途了……
不過醒來之後,理性便重新控製了身體。蘇錄又閉目半小時,鞏固昨晚的記憶。
半小時後,他徹底平靜下來,趕緊起床。
待他洗漱完畢,小姑已經端來了早飯。
考生有特別優待,主食是一碗熱騰騰,散著油花的雞蛋麪,還有一塊討彩頭的蒸蒸糕。
蒸蒸糕是當地的一道特色美食,用高粱米混著糯米蒸製而成,裡頭還點了豆沙。
蜀中學子考前都會吃塊蒸蒸糕,討個『力爭高中』的彩頭……
就連配菜的熗冬筍,也有『節節高』的彩頭。小姑的苦心可見一斑。
蘇錄這邊吃著飯,小姑又把他要穿的衣服備好了。
今天書院要先口試,口試也是麵試,形象上肯定得注意。
蘇錄直接穿上了過年的衣裳。其實也不是新衣服,而是大哥前年過年做的一件青色棉布直裰。他從小就撿兩個哥哥的衣服穿,長這麼大,還冇穿過新衣服呢……
不過春哥兒穿衣服仔細,小姑又給他好生漿洗過,直裰上身,整理妥貼後,賣相還是很不錯的。
小姑又幫他梳好頭髮,束上黑色軟巾,退後兩步,打量侄兒一番,嘖嘖有聲地讚道:「這是哪家的俊後生?十裡八鄉都數得上。」
蘇錄摸著自己瘦削的下巴,苦笑道:「小姑說笑了,大哥纔是十裡八鄉的俊後生。我這尊容,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不信拉倒。」小姑給他整理好了腰間的玉色絹帶,又給他打氣道:「好好考!等你的好訊息!」
蘇錄重重點頭,出了書房到堂屋向爺爺奶奶告辭。
「爺爺奶奶,孫兒去考試了!」蘇錄深深一揖。
「去吧去吧。」奶奶難得又耳明瞭一回,慈祥笑道:「考不上也冇關係,還是奶奶的好孫子。」
「什麼話?」老爺子白了老伴一眼,拍案喝道:「不要慫,慫就別出這個門!」
說著他提高聲調問道:「有冇有信心!」
「有!」蘇錄忙提氣應道,嘹亮的聲音響徹二郎灘。
~~
拜別了祖父母,蘇錄便轉身出了堂屋。
此時天光微亮,啟明星寒,蘇錄深吸一口帶著酒糟味的清冽空氣,邁步下了吊腳樓。
他父兄和大伯也一起出發,頗有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的架勢。
蘇有纔是去送考的,今天可不光蘇錄一個人去考試,族學裡也有好些孩子要去。
而大伯是去接春哥兒的……太平書院的學生今天開始放過年假了,空出課堂來正好入學考。
至於為什麼不提前一天放假,或者晚一天考試錯開時間,當然是為了用學生做免費勞力了。老生們放了假還得多留一天,要幫著組織完了考試,才能回家過年。
隻有蘇泰是純粹去給蘇錄陪考的。他替蘇錄斜挎著書包,背後的竹簍裡還裝著四口人的水壺和午飯。
鎮子不大,四人抬腳就來到族學門口。就見一大幫人已經等在那裡了,男女老少攜家帶口,熱鬨的跟過年似的。
蘇錄不禁訝異:「怎麼這麼多人?」
「年根兒下地裡冇活兒,酒坊也停工了,都閒著冇事兒想去送孩子考試。」蘇有才苦笑一聲,這當然不行,他又不是帶隊去趕集。便提高嗓門道:
「昨天就說了,一家最多一個大人去陪考啊!」
說完他又點了點名,一共九個孩子。加上蘇錄,今年蘇氏一族足足十人去考太平書院……
「族學裡不一共才二十個孩子?」蘇錄不解問道:「怎麼一半都要去?」
「太平書院太難考了,哪個會像你一樣,等到最後一年纔去考嘛?」大伯便道:「人家都是早兩年應試,一回生二回熟,多考兩回說不定就考上了。」
「有道理。」蘇錄點點頭。能考兩回可太幸福了,就算這次考不上,積攢的經驗也必可活用於下次。
又聽大伯嘆了口氣道:「再就是,早年間大家送娃娃讀書的熱情還挺高,可後來發現根本考不上秀才,好多人就不願意讓孩子繼續唸了。最多上一兩年識個字,就下來乾活了。」
「所以往後的孩子越來越少,等到這批孩子都不唸了,族學能不能開下去都是個問題。」大伯替二弟發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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