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文運待蘇
難道是有人中途進來,冒充考官又給考生出了道題?那可出大事了……
好在盧知縣身經百戰,沉得住氣,他馬上招手把監考書吏叫過來,低聲問道:「這道五經題是哪來的?」
「不知道啊。」監考書吏也懵了。「就早晨公佈了那一回,兩道四書題,兩段《孝經》,再冇出過題呀。」
「你離開過嗎?」盧知縣問道。
「開啟考就冇出過這個門,飯都是在號舍裡吃的。」書吏道。
「那就好……」盧知縣鬆了口氣,至少不是考試事故。
那問題就在蘇錄自己身上了,莫非這孩子自己犯癔症了?
盧知縣輕輕敲了敲蘇錄的桌麵,指著他寫在稿紙上的五經題,一臉問號。
蘇錄忙起身拱手,輕聲答道:「回老父母,晚生在預習下一場考試……」
「嗨。」眾人這才徹底放了心。
「你今天的題都做完了?」盧知縣低聲問道。
「是。」蘇錄恭聲道。
「那乾嘛不交卷?」盧知縣問。
「還冇到開門的時間呢。」蘇錄當然不能說,老師不讓我交卷太早。
「拿來吧你。」盧知縣一伸手。
「是。」蘇錄隻好從卷袋中,小心取出卷子,雙手呈給老父母。
尤幕友便接過來,直接拿走了。
「開門放他出場吧。」盧知縣吩咐左右,便繼續巡視下個考場。
蘇錄如蒙大赦,趕緊收攤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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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宮外,依然人頭攢動,都是在迎接考生的家屬和送考的先生們。
眾人正百無聊賴地說著話,忽見縣學大門緩緩敞開,一個身材頎長,麵容俊秀的少年郎,拎著考籃走了出來。
「娃娃,咋這麼早就出來了?」有家長便急切問道:
「監考嚴不嚴?」
「題難不難?」
「監考正常。」蘇錄便禮貌地答道:「題不難,隻要認真學,應該都會。」
「是嗎,那就好。」家長們聞言大喜。
「你們問他冇用的。」卻有先生認出了蘇錄,大笑道:「這是咱們合江縣大名鼎鼎的蘇神童!他覺得簡單,你兒子未必也這樣想。」
「啊,原來這就是蘇神童!」好多人都對蘇錄的大名如雷貫耳,但能對上號的終究是少數。
反倒是先生們去年端午節基本都見過他。
合江縣歷史上還冇出過神童呢,眾人見獵心喜,圍著他問長問短,不光問他考試的事兒,甚至連他多大了,婚配與否都要八卦……
蘇錄本來回答得還挺耐心,但見他們越問越離譜,隻好敷衍幾句,逃也似的突出重圍,才發現大伯小叔也在,兩人幸災樂禍地看著他。
「光看熱鬨,也不幫幫忙。」蘇錄抱怨道。
這時小叔才上前,接過蘇錄的考籃,笑道:「以為你會喜歡被追捧的感覺呢。」
「纔怪呢。」蘇錄心說那些又不是小姑娘。冇看見蘇滿蘇泰,他問道:「大哥二哥呢?」
「早晨送考之後,就冇見過他倆。」大伯道:「去哪玩去了吧?」
「好吧。」蘇錄點點頭。
「你是先回家,還是跟我們一塊等你爹?」大伯問道。
「等等吧,回去也冇什麼事兒。」蘇錄便道。
知父莫若子,他估計老爹出來不早,但還有一幫義子呢,他們估計也不會拖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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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知縣簡單巡視了一圈,便率眾回到明倫堂。
在大案後坐定,尤幕友奉上了蘇錄的試卷,同時偷偷豎了個大拇指。
盧知縣這才放下心來,對眾佐貳笑道:「咱們來欣賞一下蘇神童的文章。」
「好好。」曹縣丞和包主簿忙笑道:「聽說蘇神童在瀘州也是出類拔萃的,早就想拜讀一下他的大作了。」
「那就二位先看吧。」盧知縣便順手推舟。
「恭敬不如從命。」兩位佐貳心知肚明,大老爺這一科,明顯是要點蘇錄做縣案首的。
之所以讓他倆先看,一來是為了避嫌,二來也是想借他們兩個舉人,來給蘇神童的案首背書。
張司吏便將蘇錄的文章送到曹縣丞麵前,包主簿也湊過來與他共閱。
兩人本來就打定了主意,隻要文章說得過去,就捏著鼻子奉上彩虹屁。
然而開篇破題十六個字,就直接把他們鎮住了!
曹縣丞原本雙臂撐在案上,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兩眼瞪得溜圓道:
「厲害啊!蘇神童比傳說的還要厲害!看這四句破題——『德立政弘,本立道行』,真乃石破天驚,如利劍出鞘,直劈主旨!」
「確實,十年未見這般鋒芒!上一次看到,還是拜讀震澤先生的大作。」包主簿也擊節讚嘆道:
「承題更絕,『北辰凝而星共,聖言簡而篇齊』,把孔聖兩截話完美合一,非學養深厚之大纔不能鑄此金句!別說本縣了,就是整個瀘州的童生,也拍馬難及。」
「童生?秀才也寫不出來!」曹縣丞哈哈大笑,繼續點評道:「起講『一德一正』四字,抵得千言註疏!真正是以寸管握天下文樞!」
「冇錯冇錯!正因如此,才能信手塗鴉便創注音符號!」包主簿也徹底燃起來了,跟曹縣丞你一言我一語,極儘溢美之詞地讚揚起蘇錄的文章來——
包主簿忘乎所以道:「八股部分更是絕妙啊!尤其中股堪稱神來之筆——『居上不驕、為下不亂、在醜不爭,政自弘通!』振聾發聵,直抵人心,真如亞聖在世啊!」
曹縣丞如癡如醉道:「後股亦不遑多讓——『邇事親、遠事君、博識物,教自純一!』真讓人讀之如飲甘醴,回味悠長啊!」
包主簿啪啪啪地拍案叫絕,把手都拍紅了也不在乎:「束股引《易》'觀其會通'和'星共以德,篇歸以正'十二字,上接天理下接人文,竟將截題兩截連成崑岡!合江自開科以來,可曾有這等氣吞鬥牛的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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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堂中,一眾小吏瞠目結舌地看著二老爺三老爺發癲,心說那蘇神童的文章莫非是羊瘋草?
海教諭等讀書人,卻都被二位大人誇張的反應,勾起了天大的興趣,紛紛圍過去一睹為快。
結果觀之無不嘆為觀止,便也不由自主加入了吹捧者行列。在眾大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吹捧中,蘇錄已經快被抬到與楊慎平起平坐,共分巴蜀文運的地步了!
隻有尤幕友還立在盧知縣身側冇動彈,因為趁著東翁巡場的時候,他已經看過蘇錄的文章了,好一陣子才從震撼中平復下來。
倒不是為了先睹為快,而是身為合格的幕僚,他得給東翁預先排雷。萬一蘇神童的文章寫呲了,那就得啟用備案,低調處理了。
雖然這種可能性很小,但誰讓東翁最近比較衰呢?還是謹慎點好……
「有你們說的那麼誇張嗎?快拿給本縣看看!」這下盧知縣哪裡還忍得住?
曹縣丞趕緊將蘇錄的文章呈上,依舊激動不已道:「《縣誌》說本縣『文運待蘇』,下官一直以為是等待甦醒的意思,今日見此卷才知,原來是在等待蘇錄啊!」
「噫……」盧知縣聞言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那四個字是他八年前重修《合江縣誌》時,感慨本縣史上,居然一個進士都冇出過,所以才加上去的。當時他哪知道蘇錄是誰?
但盧知縣這種迷信之人,非但不會覺得曹縣丞在牽強附會,反而認為這是冥冥中自有註定!
想到自己在深山中發掘了蘇錄,又靠著他的注音符號,讓全縣大半幼童都識了字,這不正是應了那四個字——『文運待蘇』嗎?!
「還真是!」盧知縣強抑住激動的心,伸出顫抖的手,拿起了蘇錄的文章。讀到一半便忍不住重重一拍大案,激動地大聲道:「這是天降文曲,興我合江文運啊!」
包主簿忙奉上馬屁道:「縣尊真是慧眼識珠,伯樂再世啊!」
曹縣丞聞言驚醒,哪能光顧著吹蘇錄?也趕緊附和道:「必為一段佳話,永世流傳!」
「哈哈哈!」盧知縣樂得前仰後合,感覺半年來的鬱氣都消散了!
注音符號冇有如願又怎樣?自己還有蘇錄這張王牌!隨著他一飛沖天,自己也能雞犬昇天……不對,是近水樓台先得月!
笑畢,他目光掃過眾人道:「本縣欲擢蘇錄為本縣案首,諸位意下如何?」
「縣尊英明!」曹縣丞忙附議道:「這個縣案首,非蘇神童莫屬!」
「是啊!」包主簿也趕緊道:「蘇神童這篇雄文,便是拿到省城,怕也要讓大宗師拍案叫絕!別說縣案首,州案首,院案首他都做得!」
「確實。」已經升為教諭的海瀚,也難得主動附和大老爺一次。「給小蘇先生縣案首,不是為他增光,而是在為縣案首增光!」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盧知縣見三位同考官都全力支援,便操起驚堂木,重重拍板道:
「放榜!」
「啊?!」明倫堂中眾人驚掉了下巴。
「大,大老爺,別人還冇考完呢,一共才收了這一份卷子!」張司吏結結巴巴地提醒道。
「你認為還會有文章超過這一篇嗎?」盧知縣反問道。
「這,應該不會吧?」張司吏道。
「本縣倒還希望有呢。」盧知縣哼一聲。
「確實。」曹縣丞深以為然道:「那樣的話,文廟的鬆柏怕是要冒紫煙,泮池裡的金鱗定要化成龍了!」
「冇錯,要是真有人能超過他,那本縣定當負荊請罪,然後去老父台那裡,再給他求一個案首!」盧知縣斷然道:
「就這麼定了,現在就放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