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你們有軍隊嗎?
申牌時分,第一天授課結束,老先生們還纏著蘇錄問東問西,海訓導催了幾次,才肯放他離開。
上車後,蘇錄才知道海瀚為什麼催,原來尤幕友在等著自己。
「怎麼樣,第一天上課習慣嗎?」尤幕友笑眯眯問道。
「騏驥可不是第一天上課,我們書院下齋的同窗,基本都是他的弟子……」朱子和最後兩個字咬得含糊,也聽不清是『義子』還是『弟子』。
「那就好。」尤幕友敲了敲車廂,外頭便響起馬鞭聲,車軲轆開始緩緩轉動。
「先生這是?」蘇錄輕聲問道。
「縣尊回來了,本來想馬上見你。」尤幕友道:「但是因為你小叔的案子,暫時還是避嫌的好,等案子了結了再見麵。」
「是。」蘇錄點點頭。
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朱子和輕哼一聲:「不想見就直說,有什麼好避嫌的?」
「子和……」蘇錄看他一眼,心道說得好。
「不過縣尊還是派在下,代為過府探望令叔,一來表達下慰問。」尤幕友隻能裝冇聽見的,沉聲道:「二來也震懾一下宵小,保證以後不會有人騷擾你們。」
「讓老父母費心,讓先生受累了。」蘇錄忙道謝。
「應該的應該的。」尤幕友笑著,從袖中摸出張摺頁,遞給蘇錄道:「這是東翁與你的唱和。」
「是嗎?」蘇錄趕忙驚喜地雙手接過,拜讀起盧知縣的大作,讀罷自然免不了感激涕零一番。
朱子和也湊過來看熱鬨,哂笑道:「詩裡寫的不作數的,騏驥你可別信了真。」
尤幕友無奈瞥他一眼,你就攪合吧……
「老父母顧我復我之心,學生完全能體會到。」蘇錄趕緊表示自己冇受影響。
「那就對了。」尤幕友點點頭,又笑道:
「東翁還讓我轉告弘之,學之道,貴以專,千萬不要分心雜務。案子交給你家長輩處理就行,有東翁在,還能讓他們吃虧不成?」
「是,弟子謹記教誨。」蘇錄忙恭聲應下。
至此,尤幕友還可以雲淡風輕,認為一切儘在掌握……
在見慣風浪的尤幕友看來,『有馬案』不過小小風波,隻消一番調和折中便可消弭,合江縣又能繼續平安無事了。
~~
但從踏進蘇家那一刻起,尤幕友心裡就開始長草了。感覺事情不一定,能如縣太爺所願……
準確說,一看見程秀才的身影,也出現在蘇家,他就一陣陣頭皮發麻。
心說這老訟棍又要來攪風攪雨了?
他便對程秀才拱手笑道:「冇想到程朋友也在這裡。」
程秀才拱手還禮,並不給他好臉道:「有馬是我侄女婿,二郎酒的老闆娘是我閨女,老朽來此很合理吧?」
「合理合理,十分合理。」尤幕友乾笑兩聲,好訊息是老訟棍不是蘇家請來的,壞訊息是老訟棍就是蘇家的親戚。
向蘇有馬父子致以誠摯的慰問後,尤幕友便又把注意力轉移到程秀才身上。冇辦法,人的名樹的影,能把官司打到省裡的主,自古以來就是官府最頭疼的那一類。
「程朋友借一步說話?」尤幕友輕聲道。
程秀才點點頭,兩人便出了有馬家,往小巷深處踱步。
「程朋友啥子意思嘛?」尤幕友也不跟他繞彎子,不然到天亮都說不到正點兒上去:「不妨直說,能答應的,我在這裡就可以答應。我做不了主的,也會回去稟報東翁,儘快給你答覆。」
總之,千萬別去遞狀子……
「冇啥子意思。」程秀才也毫不掩飾道:「前番我女婿折了,你把我勸回去。總不能讓我閨女和侄女婿再摺進去了。」
「那肯定不會,不看僧麵看佛麵。之前不知道也就罷了,現在知道你們這層關係,絕對不能讓你們吃虧。」尤幕友忙不迭保證道。
「尤朋友解釋解釋,什麼叫不吃虧?」程秀才拄著降龍木的柺棍,目視前方問道。
「從今往後,再也冇人動蘇家、程家、二郎酒一根指頭,算不算不吃虧?」尤幕友略略提高聲調。
身為知縣的幕僚,他頭號工作就是跟各種各樣的人講數,談判技巧爐火純青。知道這時得先讓對方緩和下來,所以不能提『二郎酒以後別賣到縣裡』這茬……
「還有呢?」冇想到程秀才居然還不知足。
「程朋友還想要什麼?」尤幕友不動聲色問道。
「還能是什麼?凶手啊!」程秀才重重一拄柺棍,沉聲道:「這回有馬的遭遇可以充分證明,之前我女婿的死不是意外,而是因為二郎酒讓某些人害怕了!」
「所以他們纔會警告我女婿,不準把二郎酒賣進縣城!警告不成就痛下殺手,讓他兄弟落了個屍骨無存!」程秀才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停下來喘勻了氣,才接著道:
「這回他們又要對有馬下手,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須要新仇舊帳一起算!」
尤幕友聽得腦袋都要炸了,不禁暗叫道:『誤判了,誤判了……』
自己和東翁都誤判了這家人的反應,他們根本冇被那幫人嚇住,反而要拚命了!
略一尋思,他覺得不能讓這家人以為,有了自己和縣太爺做靠山,就可以有怨報怨,有仇報仇了……縣太爺固然看重蘇錄,但還有更看重的東西。
「他們是誰們?真的存在嗎?」一念至此,他便沉聲問道:「一切都是程朋友你的猜測,不能直接當成事實啊!」
「我當然知道是誰!」程秀才冷笑一聲。今天蘇程兩家的兒郎可冇閒著,分頭找到自己相熟的親戚朋友,打聽了一天的訊息。
尤其是程家,在縣城還有酒鋪子。批發零售多少年了,行當裡的大事小情,什麼不瞭解?
尤幕友便聽他沉聲道:「當初警告我女婿的,是縣裡酒行的那幫人;有馬案子裡的死者,也是酒行的人;攛掇苦主報案,攀咬二郎酒的人,還是酒行的人!」
「……」尤幕友不由眉頭緊擰,對方這回是有備而來呀!頓一下,他沉聲問道:「你懷疑是酒行的人乾的,證據呢?」
「隻有懷疑,冇有證據!」程秀才理直氣壯道:「但足以讓老夫知道該告誰了!」
「……」尤幕友暗叫怕什麼來什麼!不過也正常,老訟棍不打官司還叫老訟棍嗎?
他嘆了口氣道:「程朋友可以提告,我和東翁也一定會追比查辦。隻是有馬的案子還好說,畢竟是剛剛發生的。但何家兄弟的案子,已經過去一年多了,且當時就冇找到任何謀殺的證據。現在重審就更是難上加難了,程朋友要有個心理準備。」
意思是,可以用蘇有馬的案子給你們出口氣,就別再扯到何家兄弟的案子上了。
程秀才心裡卻門兒清,對知縣來說,哪有什麼難審的案子?三木之下,什麼口供拿不到?關鍵就看他想不想了……
便也嘿然一笑道:「尤先生放心,也請轉告縣尊,我們二郎灘的人會全力幫忙破案的。人多力量大,總會找到證據!」
「不可能的,強龍都不壓地頭蛇,何況你們才幾個人?」尤幕友無語道:「大過年的消停消停吧。縣尊雖然會護著你們,但百密終有一疏啊。」
「冇事,我們能保護好自己。」程秀才卻信心十足。
「唉,你們根本不知道那幫人有多兇殘,縣太爺都不願意惹他們。」尤幕友嘆氣連連道。
「那是因為他們還冇碰上更凶的。」程秀才淡淡道:「他們比之都掌蠻如何?」
「那能比嗎?」尤幕友不禁苦笑,一幫是黑惡勢力,一幫是反賊,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我們連都掌蠻都不怕,還怕他們一幫蟊賊匪類?」程秀才輕蔑道。
「你們那時候有軍隊當然不怕,但現在你們有軍隊嗎?」尤幕友都想笑,這幫山裡蠻子,真是搞不清狀況……
話音未落,便聽大街上一陣騷動。兩人駐足回望,就見尤幕友的書童小跑過來,滿臉見鬼地稟報導:
「先生不好了,有支來歷不明的軍隊開進城了!」
「什麼?開什麼玩笑?」尤幕友第一反應是難以置信。
「這哪敢開玩笑?」書童指著身後道:「就在大街上,你自己看嘛。」
尤幕友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巷口,往大街上一看,不禁猛地倒抽一口冷氣,眼珠都快瞪下來了。
「啥情況啊這是?!」
隻見三百多人背著鋪蓋,扛著刀槍,排著長隊,自街口浩浩蕩盪開過來!
也難怪書童會說是軍隊開來,這跟軍隊也冇差了好嗎?
合江縣的百姓紛紛避讓道旁,唯恐招惹到那些武裝分子,完全就是遇到軍隊的反應!
最頭大的是街上『同福』、『有間』兩家客棧的老闆,因為這三百武裝分子,徑直就朝他們開過來!
嚇得兩家老闆趕緊躲進店裡,同福客棧的老闆還想上鋪板,卻被住店的客人一把按住道:「別,那是付了錢的房客!」
「啊?」店老闆下巴跌在地上,呆呆看著這些全副武裝的不速之客,魚貫進了自己的店……
過了好一會兒,三百人悉數進了兩家客棧,大街上終於恢復了安靜。
縣城百姓麵麵相覷,這纔敢回到街上,交頭接耳道:
「這幫人是乾啥的?」
「不知道啊。跟要攻打縣城似的……」
「別瞎說,攻打縣城應該去攻占縣衙,誰還會先住店?」
「可能是要歇歇腳,半夜動手?」百姓們越猜越離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