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大明魅魔
「雖然後來,會試照常放榜,但考官哪還敢再冒一絲風險?我那王兄反而因為名聲太盛,考官為了避嫌不願點他入三鼎甲。我們這些朋友,很為他鳴不平,他卻絲毫不以為意,認為如果在意名次,纔是真正的恥辱。」
說罷他教訓蘇錄二人道:「你們切記禍從口出,日後不論如何春風得意,都要慎言。」
「是,弟子謹記教誨。」蘇錄忙恭聲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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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有什麼關係?」朱子和小聲嘟囔道。
「你那張嘴,最讓人擔心了!」朱琉瞪他一眼。
「侄兒不是說禍從口出,侄兒是說有楊神童,蘇神童在,哪還輪得著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得意?」朱子和振振有詞道。
「……」朱琉忽然發現,這小子又要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了。
唉,少年心性真是難以駕馭呀。
「山長說的這位王公子到底叫什麼?」這時蘇錄忍不住輕聲問道。
「王守仁,號陽明。」朱琉便答道。
「陽明先生也治了《禮記》嗎?」蘇錄心怦怦直跳,這真是無巧不成書,看來是老天爺註定了讓自己走這條路。
「那是自然。他再特立獨行,也不可能放著狀元家學不學,捨近求遠去另治它經。」朱琉說著頗為慶幸道:
「也正是因為治《禮》的舉子太少,我們才能認識。但是他的心思都在形而上者,對形而下的東西關注太少,三年後再見麵,已經不記得我是誰了,我隻好重新自我介紹,但我們也因此成了朋友。」
《周易》雲:『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弘治十二年,我第三次進京趕考,在禮部報名時又碰上了他,本以為他又忘了我,結果他一口叫出了我的名字。」說到這,朱琉居然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雖然把我叫成了朱牛,但說明他真的記住我了。」
「……」蘇錄冇想到平日人人仰慕的朱山長,居然還有這樣『卑微』的一麵。
難道那王陽明是大明魅魔不成?
朱子和還冇聽過這一段呢,聞言難以接受道:「叔父,他第一回忘了你叫啥,第二回隻記得你姓啥,你還有啥好得意的?」
「住口,你懂什麼。陽明兄就是這樣的人!」朱琉嗬斥朱子和一聲,忙為王守仁解釋道:
「他十五歲就要上書給皇上,請求給他幾萬精兵,由他去討平韃靼。」
「啊?皇上怎麼說?」蘇錄和朱子和異口同聲問道。他倆現在也是十五歲,瞧瞧人家的十五歲!
「皇上冇見到,奏章被王狀元扣下了,順便抄著棍子揍了他一頓,又把他禁了足讓他反省。」朱琉道。
「那他反省了嗎?」朱子和感覺自己的偶像要從楊神童換成王神童了。
「反省了。」朱琉點點頭道:「過了一陣子,他對王狀元道,自己不想當將軍了。」
「那就對了。」朱子和笑道:「考進士做學問,纔是我輩應有的誌向。」
「不,他的誌向比考進士稍微遠大一點,他告訴王狀元,他要做聖賢。」朱琉苦笑道。
「……」朱子和無言以對。
「結果又被王狀元揍了一頓,但是冇用,他癡心不改,從此踏上了尋求成為聖賢的道路。」朱琉輕嘆一聲道:「打那之後他就在外人眼裡不大正常,比如十七歲他去嶽父家成婚,結果大婚當日失蹤不見了。」
「可把他嶽父家的人急壞了,滿世界地找新郎官兒。第二天一早,纔在附近的廟裡找到他,他居然跟一個老和尚談了一晚上禪。看到有人來找自己,還奇怪問,你們找我乾什麼?」朱琉苦笑道。
「他是不是不滿意這門婚事?」朱子和問道。
「不,他隻是單純太專注於形而上的世界罷了。」朱琉說著看一眼侄子道:「現在知道他記住我一半的名字,有多了不起了吧?」
「確實,夠意思。」朱子和深以為然,一個人如果連自己的洞房花燭都能忘記,你就不該對他的記性,抱任何期望了。
「不要再打岔了……」朱琉瞪一眼朱子和,接著道:「三年後我第四次落榜,那一刻真的萬念俱灰。咱們四川會館窗外就是後海,我當時真想推窗跳出去,一了百了。」
「萬萬冇想到,這時候陽明兄卻來了。他提著一罈酒,推門進來說,我覺得你現在需要這個。」朱琉滿臉幸福道:
「那天晚上他陪著我喝了個酩酊大醉,當時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都不記得了。但我永遠不會忘記,他推門進來的那一刻,他真的把我當朋友了。」
這回朱子和冇開嘲諷,輕嘆一聲道:「真想見見陽明先生啊。」
蘇錄心說,得,都不用見麵就被俘獲了,魅魔實錘了。
「幾天後,他又為我引見了王狀元。當時王狀元貴為帝師、翰林學士,全賴陽明兄幫忙,我才蒙他老人家指點了月餘,便經義大進。隻是實在不好再叨擾了,便告辭返鄉……」朱琉頗為遺憾道:
「也不知道我還有冇有機會,再聆聽他老人家的教誨了。」
說完他還一陣迷糊道:「我們怎麼說到這上頭了?」
「弟子問山長,陽明公也治的是《禮記》嗎?」蘇錄輕聲道:「山長就回憶起你們的交往來了。」
「哦,可能是又要見到他了,難免勾起了回憶。」朱琉不好意思地咳嗽一聲道:「你問了這麼多,難道也想治《禮記》不成?」
「是。」蘇錄心說,看來冥冥中自有天意。便重重點頭道:「請山長允許弟子,跟你治《禮記》吧!」
「你可想清楚。」朱子和忙提醒他道:「《禮記》是孤經,錄取的人很少的,我是冇得選。騏驥你有的選,乾嘛要自討苦吃?」
「子和這次倒冇說錯。」朱琉也點點頭,正色對蘇錄道:「你想治《禮記》冇問題,但我也得跟你說明白——歷年曆科,無論是考秀才,還是鄉試會試,報《禮記》的考生一定是最少的,所以纔會被稱為『孤經』。」
頓一下,山長解釋道:「因為《禮記》的內容太多太龐雜,跟其他四經加起來差不多,所以要費好多倍的工夫,而且難學難精——哪怕是王狀元,在十七歲中秀才後,也足足磨礪了十八年,才學問大成,連登黃甲的。」
「還有陽明兄,天縱奇才,閣老們認定的狀元種子,還有王狀元的指導,也用了整整九年,也考了整整三次才及第。就更不用說我了……」說著他望向蘇錄道:「所以你還要選擇《禮記》嗎?」
「換一個吧。」朱子和也勸道。
蘇錄卻問道:「既然這麼難,為什麼山長家要選《禮記》做家經呢?」
「當然是因為《禮記》厲害了!」朱琉雙眉一挑,傲然道:
「朱子說過,治《禮》者『雖少但精』,若能通其義理,『對策時論禮製、說教化,必有過人之處。』所以能把《禮記》鑽透的讀書人,纔是真功夫!』」
「而且《禮記》不像其他四經,它註疏詳儘,論述完備,哪一條禮儀、哪一句義理,都有章可循,隻要沉下心去鑽研註疏,就能找到確切的義理依據。不會有那麼多的流派,讓你猜來猜去。所以《禮記》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冇法不懂裝懂,也冇法靠押題僥倖。」
「所以治《禮記》者,隻要經義有成,就一定能中舉人!經義大成,就一定能中進士!這是別家比不了的!」
朱琉又嘆了口氣道:「奈何世人總是急功近利,覺得這條路太遠,所以隻想走捷徑。但我們朱家隻想走確定的路,哪怕晚一些到達終點,也好過迷了路。」
他笑笑,壓低聲音道:「而且一旦中了進士,治《禮》經的會被高看一眼,不光選庶吉士入翰林的最多,未來任官也基本不是史官就是禮官,都是一等一的清流之選。未來當上大宗伯,入閣拜相的機會也比別人大。」
說著他自嘲一笑道:「當然你得先大成再說,有這功夫別人都中好幾遍進士了。」
「弟子不怕慢,弟子隻怕玄。」蘇錄徹底拿定主意道:「我覺得最適合自己的,就是《禮記》了!」
說罷,深深一揖道:「懇請山長收列門牆之下!」
「不可能的。」卻聽朱琉斷然道。
「為何?」蘇錄一愣,連朱子和都皺眉道:「乾嘛啊叔父?」
「哈哈哈!」朱琉放聲大笑道:「因為你本就是我的入室弟子,我怎麼收第二遍?」
「……」蘇錄一陣哭笑不得,皮這一下很開心嗎,山長?
「你願意跟我治《禮記》,我當然是高興的。但你也知道,我馬上就進京趕考了,如果落第了好說。萬一僥倖得中,以後就身不由己了。」笑罷了,朱琉又道:
「所以未來能不能親自教導你?現在還不好說。」
「弟子可以先跟鄭先生學著……」蘇錄輕聲道。
「鄭先生不行的。」朱琉卻搖頭道:「水平比牛先生還差,書院裡也隻有《詩》和《易》的先生還夠看,所以水平差不多的學生,我都推薦他們去治這兩經了。」
「你要願意,放假後隨子和回趟瀘州,我修書一封給三哥,請他代為授業。」說著他看向蘇錄道:
「我三哥是我們家裡學問最好的,隻是性子剛烈,當年比我入秋闈還早,但受不了入場搜身之辱,憤然罷考,從此再不入棘圍。這些年在家專心治經,教授子弟,學問更是精進。由他來為你講授禮記,我才放心。」
「那當然再好不過。」蘇錄輕聲道:「弟子但憑山長安排。」
「不過瀘州離著太平鎮太遠了,你不可能往來其間受教。」朱琉又問道:「去瀘州求學吧,如何?」
ps.又是四更,短短半個月,和尚整整發了21萬字……真是難以置信。當然也筋疲力儘了,主要是眼睛頂不住了。通紅像兔子,又乾又癢。所以得緩一緩了……
明天開始減減量,歇歇眼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