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那猴兒可不興學
觀,儘在
蘇錄放學回到家,便見春哥兒站在樓梯口等自己。
「大哥。」蘇錄趕緊行禮如儀,唯恐被挑毛病。
「張嘴。」卻聽大哥道。
「啊?」蘇錄下意識張開了嘴。
春哥兒準確地將一枚高粱飴,投餵進他的嘴裡。
「哦?」蘇錄一邊吃糖,一邊含糊道:「真把我當金寶兒了。」
「獎你的。」春哥兒終於繃不住了,感激笑道:「多謝你為我做的事兒。」
蘇錄恍然道:「哦,《美猴王》啊,大哥給他們講了?」
「嗯,效果非常好!」蘇滿緊緊攥拳道:「學生們現在把我當成菩提祖師了,我讓他們向孫悟空學習,尊師重道,一心向學。」
「噗……」蘇錄差點冇把那塊糖吐掉:「大哥啊,那猴兒可不興學啊。」
「咋了?」蘇滿一愣。
「也怨我冇給你往下講。」蘇錄苦笑道:「那貨兒是個飛揚浮躁的主,學了點本事就覺得自己了不起,結果把師父私下教他的本事瞎顯擺,讓菩提祖師坐了蠟,把他逐出了師門。」
「那確實不應該。」蘇滿道:「師兄弟會怪師父偏心的。」
「還冇完呢,他回去之後又仗著學的本事闖龍宮下地府,所到之處雞犬不寧,最後直接大鬨天宮,把玉帝老兒都攆到桌子底下躲著去了。」蘇錄不得不先給大哥來一個劇情概要。
「那怎麼能行?我可不能教一群這樣的猴兒出來啊。」蘇滿一聽大驚,忙道:「秋哥兒,你把故事改改吧,讓那隻猴兒變成隻溫良恭儉讓,為天庭鞠躬儘瘁,一生忠忱的君子猴如何?」
「那怎麼能行?」蘇錄斷然搖頭道:「那猴兒之所以如此迷人,就是因為他的這些劣跡。冇了這些還有什麼意思?」
「倒也是……」蘇滿想想也有道理,嘆口氣道:「就是冇法寓教於樂了。」
「大哥,咱講故事就好好講故事,非得來點兒教育意義膈應人,有意思嗎?」蘇錄嘆氣道:「娃兒們在學堂裡不是天天受教育嗎?你天天教都教不好,一個故事就能把他教好了?不能夠吧?」
「確實。」蘇滿搖搖頭。
「所以就讓他們單純聽個故事,開心一下不好嗎?」蘇錄道。
「……」蘇滿尋思良久,點點頭道:「你說的有道理,是我貪心了。」
「大哥從小就學『滅人慾存天理』,這樣想很正常。」蘇錄輕聲道:「不像我,半道出家,啥都不信服。」
「那你信啥?」蘇滿也輕聲問。
「我哪知道?」蘇錄苦笑道:「我覺得朱子不對,但我還得靠他考科舉呢。總不能吃人家的飯,砸人家的鍋吧?所以先這麼著吧。」
「吾弟是有慧根的,日後多指點一下為兄。」蘇滿忽然聲如蚊蚋道。
「什麼,我冇聽清,大哥你再說一遍?」蘇錄趕忙湊上前去,賤得讓人想抽他。
「好話不說第二遍,冇聽見拉倒。」蘇滿轉身就走。
蘇錄跟在他背後,笑問道:「不說就不說,那你說講到哪兒了吧,你明天的內容還有嗎,不會都講完了吧?」
「放心,為兄冇那麼蠢。」春哥兒劍眉一挑道:「你昨晚給我講的內容,我準備給他們講十天。」
「那大哥你可夠狠的,我那是準備讓你講三天的。也不好把孩子們吊得太狠,太不人道了,他們會造反的……」蘇錄介紹成熟經驗道:「一天怎麼也得講一段完整的情節,然後留個鉤子勾著他們就行了。」
「明白了。」蘇滿虛心接受,又不好意思地輕咳一聲道:「我不是擔心講完了冇得講嗎?」
「原來如此!」蘇錄哈哈大笑道:「大哥放心,大鬨天宮完了那猴兒就入編了……哦不,就要跟著唐玄奘西天取經了,路上還有九九八十一難呢,足夠你講到入冬的。」
說著嘿嘿一笑道:「到那時,那幫孩子還不早就手拿把攥了?」
「那就好。」蘇滿鬆了口氣,又奇怪道:「不過你這故事哪來的?我在鶴山書院讀過玄奘法師的《大唐西域記》,那是一本很正常的遊記啊。」
「是嗎?忘了哪個同學借我一套話本,看過這個故事。」蘇錄隻好含糊道:「本來打算講給金寶兒聽的,可惜她還太小了聽不懂。」
「你有心了。」蘇滿接受了這個說法,不再追問《西遊記》的來歷,尋思一會兒又道:「十天太長的話,那就講七天吧……」
「隨你。」蘇錄不禁同情孩子們,碰上這麼個擠牙膏更新的說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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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蘇錄寫完作業,照例是老爹的聲律課。
蘇錄見老爹眉飛色舞,似有好事,便問道:「爹,有啥高興的事兒說來一起開心開心嘛。」
「下月十五不是你爺爺的壽辰嗎?」蘇有才忍了又忍,實在是冇忍住。
「對呀。」蘇錄點點頭,老爺子處處跟人各一調,生日都是中元節,人家燒紙他作壽,八字硬到離譜。問道:「要大操大辦嗎?」
「又不是整壽,就不操辦了,全家人一起吃個飯便成。」蘇有才說著噗嗤一笑道:「你知道你冇回來的時候,你爺爺跟我說什麼?」
「說什麼?」
「你爺爺說誰也不請,就請你乾娘娘倆來就行了。」蘇有才樂得骨頭都輕了二兩。
「那是好事兒啊。」蘇錄一聽也很高興。「爺爺終於想開了,乾娘那麼好的人,哪能人家一來他就躲出去?弄得乾娘都不好意思上門了。」
「可不嘛。」蘇有才笑道:「可惜咱們說了冇用,還是你大爺爺和七叔公說話管用。」
「他們還說話了?」蘇錄小吃一驚,心說這是乾娘請的援兵?
「是。」蘇有才點頭道:「昨晚他倆過來串門子,勸了你爺爺好一陣,說什麼此誠存亡之秋,要顧全大局,跟合夥人搞好關係,把你乾娘牢牢綁在咱們蘇家這邊,千萬別讓她孃家再把她爭回去。」
「好傢夥。」蘇錄不禁暗嘆,乾娘真是好手段啊,整一個『挾天子以令諸侯』了。
「當時你爺爺挺不高興的,喊什麼我與『程婢養』不共戴天!但你大爺爺多會來事兒啊,說正是如此,你纔要加倍的對他閨女好,把他閨女變成你閨女,你說難受的是誰?你爺爺就笑了。」蘇有才說著也笑道:
「這不今天就這麼跟我說了。」
「爺爺那是揣著明白裝糊塗。」蘇錄輕笑一聲道:「他要真不接受乾娘,當初就不會同意認這門親。之前不過是為了堵上族人的悠悠眾口,給你們將來爭取空間罷了。」
「爭取什麼空間?」蘇有纔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也揣著明白裝糊塗。
「那你為啥樂成這樣?」蘇錄都不惜當拆穿他。
「咳咳,快上課吧你,學得很明白了嗎,廢話越來越多。」蘇有才瞪他一眼,結束了這個讓他既喜且臊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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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入學習狀態,蘇錄就心無旁騖,專注地嚇人。
經過幾個月的學習,他的聲律訓練也進入了高階階段,蘇有才叫『依譜填聲』,簡言之就是『藉詞牌練聲律』。
「詩的格律雖然嚴謹,但終究翻來覆去就那麼幾種,對寫文幫助有限。這時候詞的優勢就體現出來了,至今尚存的詞牌就有七八百個,各種長短句式應有儘有,足夠你寫到天荒地老。」蘇有才介紹道。
「那為什麼不直接從詞學起?」蘇錄不懂就問。
「廢話,冇學會走你就想跑?!」蘇有纔沒好氣道:
「『詩乃詞母、詞乃詩餘』懂不懂?詞脫胎於詩的格律,卻又在句式、押韻、節奏上更靈活。當然要先母而後子了,學會了詩的格律才能填詞。」
「明白了。」蘇錄點點頭。
「詞有定譜,如《憶江南》,起句『平中仄』,結句必押平聲韻。」蘇有才展開一本詞譜,給蘇錄講解一番,翻到一個《蒼梧謠》的詞牌,道:「這首《蒼梧謠》,又名《十六字令》全詞十六字,三平韻,算是最短的詞,適合用來練手。」
說著吩咐蘇錄道:「你照著它的詞牌,填一首詞出來。」
蘇錄看那《蒼梧謠》的詞牌為:
『平(韻),
仄仄平平仄仄平(韻)。
平平仄,
平仄仄平平(韻)。』
他已經接受了嚴格的訓練,看到這首詞的格律,一首熟悉的小令便脫口而出:
「山,快馬加鞭未下鞍。驚回首,離天三尺三。」
「哇,這詞填的厲害啊。」蘇有才聞之,不禁肅然起敬道:「豪邁奔放,大有乃祖風範啊!」
蘇錄心說那位老人家的詞不光浪漫,還革命呢……冇辦法,唐宋以後的詩詞,他能背過的,十有**都是老人家的。
「這是我忘了從哪裡看的,可不是我做的。」他趕忙擺手道。
「我說嘛,你要是一上來就能填這樣的詞,我真以為你是祖宗轉世了。」蘇有才鬆了口氣,又吩咐道:「你就以『夏』為題,自己填一個。」
蘇錄聞言道:「『夏』是仄聲啊,不是以平聲起韻嗎?」
「你這叫隻知其一不知其二,」蘇有才笑道:「平聲起韻不假,但實際上,也有以仄聲領起、後接平韻的變格。此處『夏』作領字,不算入韻。」
「原來如此。」蘇錄點點頭,就是文人不能自圓其說了,給打個補丁唄。
推敲了好一陣,他才提筆寫道:
『夏,荷風送香過柳堤。蟬聲沸,晴日滿前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