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一清在李東陽麵前,終於真情流露,“是啊,師兄!整整三年零四個月,一千二百多個日夜!咱們總算把這漫漫長夜堅持下來了,隻待雄雞一唱,天下大白!”
“是啊,長夜將儘,真不容易啊……”李東陽蒼聲一歎,“這三年過得比三十年還漫長。”
“是,師兄明顯老了。”楊一清看著李東陽憔悴的麵容,心疼道:“我也坐了兩回詔獄,不過都值了。”
李東陽聞言,卻隻緩緩搖了搖頭,望著車窗外掠過的皇城街景,忽然幽幽道:“師弟你說,這長夜過去,天就真的能亮了嗎?”
“啊?”楊一清的笑容驟然僵住,錯愕地望著李東陽:“師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這麼多人,賠上了前程,甚至身家性命,熬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纔等到今天!你怎麼反倒潑起冷水來了?”
李東陽卻依舊望著窗外,自顧自道:“我近來一直在想如今天下人人都說,劉瑾是萬惡之源,隻要打倒了他,大家的日子就能回到從前。”
說著他轉回頭來,略顯迷茫地望著楊一清,“可師弟你也是過來人,從前的日子,就真的那麼美好嗎?”
楊一清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
李東陽便接著道:“弘治十七年,我奉旨去曲阜祭孔,回程一路所見的民生疾苦、鄉紳兼併、衛所廢弛,一樁樁一件件,都寫成了奏本遞上去,最後被劉閣老留中不發。那份奏本的抄件,我寄給過很多人,你該是看過的。”
他又譏諷一笑道:“那時候,劉瑾還在東宮,陪著太子爺看猴子呲牙呢。可那時候的天下,和如今,又有什麼本質的分彆?”
“師兄,你是不是宿醉了?”楊一清錯愕地望著師兄,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真希望李東陽說的是醉話。
因為李東陽這話違背了文官集團,將所有責任都推到劉瑾身上,從而將他打倒批臭,把曆史責任一次出清的總路線!
是極大的政治不正確!
但凡傳出去,他就徹底成了士林的叛徒,要被打成閹黨,跟劉瑾一起打倒批臭的。
“我清醒得很,也許是太過清醒了。”李東陽拍開楊一清摸向自己額頭的手。
“石淙,是非對錯交付公論,固然安全,可是你自己心裡冇有一桿秤嗎?”他定定望著楊一清沉聲問道。
楊一清沉默了許久,悶聲道:“師兄,現在說這些乾啥?不合時宜呀……一個是現在大局已定,你不是常教導我,一定不要逆勢而為嗎?二是你都快致仕的年紀了,又因為與劉瑾周旋,連累了名聲。現在應該考慮的是如何平穩交班,以全千古了。”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李東陽擺了擺手,淡然道:“我名聲都這樣了,再找補也止增笑耳,不如為你們年輕人鋪鋪路。功名功名,兩頭我總得占一頭。”
“我就比你小七歲,還年輕人……”楊一清吐槽一句,然後恍然道:“哦,你說的不是我。”
“在師兄眼裡你永遠年輕。”李東陽笑著安慰他一句,正色道:“你的好時候纔剛開始呢,所以更不能迴避我的問題——從前的日子就美好嗎?”
師兄追問之下,楊一清冇法再迴避了。他長歎一聲道:
“師兄你久在中樞偶然下去見一次地方的真情,就難以釋懷。我常年在陝甘邊地,日常見的就是人間疾苦。你知道為什麼年年大旱其實陝甘災情最重,叫苦連天的卻是其他省份嗎?”
“不是陝甘父老不怕天旱,是對他們來說,有冇有天災,日子都一樣難過。”楊一清痛心疾首道:
“因為西北是與韃子交戰的前線,不得不放任豪強修建塢堡,豢養私兵。而這些堡壘和武力,又會成為他們抗拒朝廷,兼併土地,淩虐百姓的倚仗!”
“所以那些豪強大戶從不納稅,全都攤派到平頭百姓頭上。再加上韃子時不時劫掠,不管平常年景還是災荒之年,百姓都要被敲骨吸髓,賣兒鬻女,冇區彆的……”
“那你說,我們拚儘全力倒劉,到底是為了什麼?”李東陽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追問。
“當然是撥亂反正!”楊一清的語氣陡然激動起來,“劉瑾當權這些年,把咱們的師友同僚、朝中的清流正道,殺的殺,貶的貶。還弄出個勞什子奸臣榜,要讓那些不畏強權的忠良,永世不得翻身!這些人,難道不該平反昭雪?不該重新出山匡扶社稷嗎?”
“當然應該。”李東陽點點頭。“天下士林,太需要打倒劉瑾了。”
“這些年,唯有依附劉瑾、行賄獻媚者方能升官。這些無恥之徒掌權後,更是肆無忌憚,毫無底線。即便閹黨裡名聲稍好的張彩,也一樣不堪。”楊一清不恥哂笑道:
“他頻繁考察內外官員,糾察彈劾極為嚴苛,動輒貶辱百官,還公然受賄,貪財好色!”
“撫州知府劉介是其同鄉,有美妾十分有名。張彩將他升為太常少卿,登門索要報答。劉介惶恐說,‘我一身之外,儘歸大人。’張彩當即入內室,拉著那美妾滿意離去,劉介錯愕垂淚,不敢阻攔。”
“他又聽聞平陽知府張恕有美妾,強索不成,便指使禦史羅織罪名,要將其發配戍邊。張恕無奈獻出愛妾,才得以從輕發落。”楊一清憤然道:
“其他閹黨更是不堪,現在的朝堂沉渣泛起,虎狼當道,難道不該肅清嗎?”
“是,閹黨也必須要肅清。”李東陽緩緩點頭,卻又沉聲問道:“可這些被罷黜的人,當年在任上,已經證明瞭他們救不了這大明。就算重新出山,又能如何?”
“……”楊一清眉頭緊鎖,半晌方道:“就算如此,總比閹黨禍亂朝綱、荼毒天下要強吧?”
“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李東陽卻搖了搖頭,“況且,劉瑾行事雖苛酷笨拙,可他好歹是在為朝廷、為皇上想辦法,救大明。”
說著他一指車外,壓不住地提高聲調道:
“可那些人呢?一個個滿口仁義道德,修齊治平,心裡想的,卻從來隻有自己!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家族,自己的鄉黨!至於大明這條船會不會沉,冇人真的在意——隻要彆沉在自己手裡,就足夠了。”
楊一清聽罷默然片刻,苦笑道:“師兄,我素來把你當親哥哥,你就彆再繞圈子了,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好吧……我現在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既非閹黨,也非清流。”李東陽便緩緩道:
“既然這兩條路都走不通何不試一試第三條路?”
“你說的第三條路,是蘇錄的路?”楊一清不動聲色地問道。
李東陽緩緩頷首:“我看著那孩子一年了,長進之快,簡直駭人。再給他些時日,必能獨當一麵,與內閣分庭抗禮,徹底改變朝局了!”
“他能有今日,不全仗著皇上的寵信?”楊一清撇撇嘴,似乎有些吃味。
“是,他確實仰賴聖眷,可哪朝哪代冇有寵臣?”李東陽卻不這麼看,“遠的不說,當年孝宗皇帝對劉師兄的知遇之恩、信重之寵,比之今日陛下對蘇錄,也不遑多讓。可古往今來,又有幾人能藉著這份寵信,真正大展宏圖的?”
“劉瑾嘛。”楊一清哼一聲。
“兩人完全不同。”李東陽卻斷然搖頭,“弘之行事,步步為營,處處見章法,事事有規劃。短短一年光景,便做成了數件旁人十年也未必能成的大事!”
說著他毫不掩飾對蘇錄的喜愛,道:“更難得的是件件都冇引起朝局的混亂,甚至很多人都冇有覺察到,事情就已經辦完了。真如庖丁解牛,於細微處見真章!這便是他遠超旁人的高明之處……”
“有那麼厲害嗎?”楊一清心裡酸酸的,師兄的花兒不是我了。
“你入獄前,見過劉師兄了?”李東陽卻問道。
他口中的劉師兄,正是前兵部尚書劉大夏。三人同出黎狀元門下。劉大夏年齒最長,所以他跟楊一清,都叫‘師兄’。
“見過了。”楊一清點點頭,“劉師兄不像我,他運氣好,早早就被蘇狀元從詔獄裡撈了出來……雖說大冷天派他去山東賑災,半點都不體恤老人家。”楊一清便答道:
“我與劉師兄在濟南便見過一麵,那時他對蘇錄評價可不高……說那小子是個‘牙尖嘴利冇禮貌的後生仔,雖然看問題好像很透徹,但這種年輕人都是眼高手低,說就天下無敵,做就無能為力!’”
“回京之後呢?”李東陽追問。
“回京之後,我去見楊閣老之前,先探望了劉師兄,與他徹夜深談。”楊一清咋舌道:“他對蘇錄的看法,竟來了個天翻地覆!劉師兄說,此人是不世出的天才,不光胸有乾坤,抱負遠大,更是個百年難遇的實乾家……行事之穩妥周詳,當世無出其右。”
頓一下,他不可思議道:“師兄還說,若是讓此人放手摺騰二十年,這大明天下,定會麵貌一新……也不知那小子給他灌了什麼**湯。”
“你能不能信一回兩位師兄的判斷?”李東陽滿眼企盼地望著楊一清,緩緩問道:
“既然彆的路都走不通,給他個機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