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夕,蘇錄終於病癒複出,準備回衙視事。
晨起,用罷早餐,他便在眾女侍奉下,穿上熨燙熨帖的簇新官袍。
看著鏡子裡重新精神抖擻的狀元郎,蘇錄情不自禁眉飛色舞,果然大丈夫一日不可無權,這半個月當真把他憋壞了。
一旁的黃峨笑著為他戴好官帽,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自今日起,夫君又要回到早出晚歸、案牘勞形的日子了……但她掩飾的很好,隻溫柔地送他出了內院。
走到門口,蘇錄忽然轉過身來,拉住她的手笑道:“放心,水櫃修完了,不會那麼忙了,有時間聽娘子度曲的。”
“好呢。”黃峨登時喜上眉梢,眼底的一絲陰翳也消散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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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大哥會合後,哥倆一同向大伯孃道彆,兄弟二人便並肩到了府門前。
車隊已經在門口等候多時,錢寧也親自來送乾爹上班了。
蘇錄臥病這半個月,他往狀元第跑的次數比往豹房還勤,甚至還異想天開欲學越王勾踐嚐嚐鮮,被蘇錄黑著臉喝止了,讓他滾回去不要再來現眼。
錢寧卻冇事人一樣,第二天又顛兒顛兒來床前儘孝了……
宋小乙等一眾隨從見了蘇錄,個個麵露喜色,跟著錢寧齊齊單膝行禮:“恭喜大人痊癒!天佑我大明!”
“彆瞎說。”蘇錄笑著抬手示意免禮,目光掃過人群,便見蘇淡與李奇宇也來了。
二人都穿著嶄新的九品官服,胸前補著練雀。他們是詹事府響應皇上為蘇錄減負的號召,新給他配的……小秘,正式官職叫主簿廳司務。
主簿廳主簿是朱子和,領導一群司務官,負責詹事府一切庶務,全方位為蘇錄服務。
上車坐定之後蘇錄笑著打量終於有了人樣的李奇宇:“哈哈,奇宇,穿上官袍確實不一樣了。”
“那是。”李奇宇喜滋滋地摩挲著翠綠的官袍,“真跟做夢一樣,我一個小小的秀才,怎麼就當上官了呢?而且還是詹事府的官。”
說著又滿臉諂媚道:“我開玩笑的,心裡清楚著呢,這都是哥的椿庭之愛。”
“工作的時候要稱職務。”朱大秘提醒李小秘道:“哥是你叫的嗎,那是我叫的,你該叫府丞大人。”
說罷,又笑問蘇錄道:“是吧哥?”
“好了彆逗樂子了。”蘇錄又問自己的族弟道:“怎麼樣平之,還習慣嗎?”
“說真的,到現在還冇完全適應。”蘇淡靦腆一笑道:“原先隻想著,我個小秀才,補了個微末小官,頂天了就是抄抄寫寫跑跑腿。誰成想,分到我頭上的差事,竟是對接大將軍府!我這是何德何能啊?”
“那要不,還把你調回去抄抄寫寫?”蘇滿打趣道:“這種活,詹事府裡有的是。”
“那大可不必!”蘇淡連忙擺手,羞澀笑道:“屬下心裡門兒清,府丞大人這是抬舉我、給我曆練的機會,斷斷不能辜負大人的期許!”
“哈哈,這麼想就對了!”車廂裡傳出陣陣大笑,蘇錄朗聲道:
“我知道你們戰戰兢兢,我也是如履薄冰,但咱們如今趕上了這大變動的時候,個個都是小馬拉大車。既然不想錯過這一生難遇的機會,就得拚了命地努力,讓自己儘快勝任!”
他又正色對兩位新人道:“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彆指望咱們沾親帶故,我就會網開一麵。真要是正事上出了紕漏,該滾蛋照樣滾蛋,誰說情也冇用!”
“是,大人!”兩人忙肅容應道。
“總之做好吃苦受累的準備,咱們詹事府,向來是一個人拿兩份俸祿乾三份活的地方。”朱子和在一旁笑著接話。
“少在這兒叫苦。”蘇錄笑罵一聲道:“這不是萬事開頭難嗎?”
“是是是,我們都是自願加班的。”蘇滿笑道:“看著大人這麼拚命,大家還不得心甘情願跟著乾?”
“那我不在的這半個月,冇人盯著,你們都偷懶了冇?”蘇錄笑問道。
“絕對冇有,大家反倒更辛苦了。”朱子和斂住笑,正色道:“上百處皇莊都要從頭建起,偏又趕上春耕大忙,樁樁件件都催得緊,讓人不得喘息。”
“春耕嘛,一年之計在於春,這個時候確實會累點。”蘇錄道。
“可彆的時節,也冇見咱們輕鬆過啊?”朱子和吐槽道。
“瞧瞧,這像個首席秘書說的話?”蘇錄白他一眼,笑罵道:“也就是我離不開你,不然早把你攆去看丁字型檔了。”
車廂裡又是一陣大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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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元第本就離豹房不遠,說笑間,馬車便已到了宮門口。
蘇錄下車之後,隻見宮禁森嚴。所有入宮者,不管是官員還是宦官,一律要排隊驗看腰牌、還要對上口令才能入宮。
宋小乙剛要上前亮明蘇錄的身份,卻被他叫住了。
“不必了。”蘇錄微微搖頭,“這樣就很好。規矩立了,就得遵守,誰都不搞特殊這門禁才能真起到作用。”
說著,他小聲問道,“隻是這些軍士,看著麵生得很。”
錢寧忙湊上前低聲解釋:“乾爹,這是皇上和張公公聽了您的建議,把原先守宮門的上直衛全撤了,調三大營精銳輪流值守宿衛。”
“原來如此。”蘇錄點點頭,這塊兒皇上天生就玩得明明白白,比他可厲害多了。
終於輪到蘇錄一行,為首的疤麵軍官上前一步,紮紮實實單膝跪地,聲如洪鐘:“下官江彬,拜見蘇大人!”
蘇錄有些意外:“你認得我?”
“您是我們千戶的兄弟,下官久仰大人盛名!”江彬忙滿臉仰慕道。
蘇錄恍然點頭,溫聲勉勵道:“好,打起精神來,替皇上站好這班崗。”
“下官遵命!”江彬再次高聲應道,起身吩咐左右道:“認清了,這位就是蘇大人,日後直接放行即可!”
“是!”禁軍官兵看到蘇錄的眼神是熾熱的,皇上是他們的再生父,這就是他們的再生母。
待一行人進去豹房,錢寧纔不爽地撇撇嘴,低聲啐了一句:“馬屁精。”
眾人訝異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錢大人為什麼要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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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房苑中春光燦爛,花木繁茂鳥鳴啾啾。
蘇錄一行前往詹事府衙的路上,迎麵撞見一隊宮人,為首的女官頭戴軟腳烏紗,身穿圓領窄袖的紫色官袍,胸前一塊圓圓的補子,上頭居然補著仙鶴。
大明內廷女官的補子跟同品級的文官一樣,所以這是個一品女官。
蘇錄等人不禁訝異,女官普遍品級偏低,冇聽說過有五品以上的,這從哪兒蹦出個一品來?
而且還這麼年輕,小小的一隻……
不過他們還是規規矩矩避讓路旁,請領導先走……
待那隊宮人走到近前,那位嬌俏女官突然對蘇錄脆生生笑道:
“狀元郎,這就不認得我了?”
蘇錄定睛一看,才認出對方,連忙拱手行禮:“郡主殿下?您怎麼會在這裡?”
小郡主抿嘴一笑,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裡的鳥籠子:“給皇上遛鳥呢!我如今是這宮裡靈禽苑的掌事了,這豹房裡的珍禽異獸都歸我管。”
蘇錄心說乖乖,那不就是我大伯的上司了?麵上卻恭聲道:“這差事瑣碎辛苦,殿下千金之軀,如何受得了?”
“有什麼受不了的?”郡主卻開心地不得了,“左右閒著也是閒著,家又回不去,倒不如來這裡喂喂鳥,解解悶兒。”
蘇錄便笑著拱手:“殿下喜歡就好,那殿下慢走,保重鳳體。”
“狀元郎更要保重。”小郡主也朝他擺擺手,便一蹦一蹦地領著隊伍繼續遛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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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錄一行則來到了豹房西南角的詹事府衙。
如今詹事府也鳥槍換炮了,地盤比原先大了百倍。擴建工程從去年冬天開始,因是臣子辦公之所,不求富麗堂皇,全以實用為主,故而不到半年便已完工。
隻見兩丈高的紅牆上遍設棘圍,大門倒是十分低調,冇有飛簷鬥拱,兩邊也冇有石獅子。隻在門楣上嵌著一塊石板,用規矩的楷體書寫‘詹事府’三個字。
但門禁異常森嚴,身穿飛魚服,反握繡春刀的錦衣衛肅立在緊閉的大門口。
門旁依然立著塊銅牌,上刻‘機要重地,擅入者死’的醒目字樣。
看到府丞大人終於回衙視事,錦衣衛忙敞開大門。
蘇錄在眾人簇擁下進去衙門,內裡竟彆有洞天——前院紅柱綠瓦的氣派正堂前,設有兩畝寬闊大坪,上鋪著整齊的石板。
詹事府上下近兩百號官吏,已整整齊齊在大坪列隊,恭迎府丞大人回衙。
蘇錄見狀直皺眉,看來衙門一大便不可避免滋生形式主義,詹事府也一樣躲不過。
說實話這樣感覺挺爽,但會嚴重影響效率,違揹他的初衷。讓詹事府迅速向庸俗化滑落……
不過,一位合格的領導當眾不責,所以他隻是擺了擺手,微笑道:“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辛苦諸位了。趕緊都各忙各的,不必搞這些虛頭巴腦的。”
又徑直吩咐道:“各部門負責人,一刻後到我那開個碰頭會!”
“是!”眾人應聲行禮,這纔有序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