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皇就是這麼冇的!”朱厚照話音一落,鑾輿中的空氣瞬間凝滯下來。
他又放緩了語調,紅著眼對蘇錄道:“那年亦是這般大旱,父皇在禱雨齋戒時偶感風寒,起初也冇當回事,依舊日日操勞,誰料病情一日重過一日,僅八天便猝然賓天了……”
說到傷心處,朱厚照忍不住流下了眼淚。他緊緊攥住蘇錄的手,彷彿怕他也會消失一般。哽咽道:“朕已經失去父皇,不能再失去唯一的兄弟了……”
蘇錄心中一暖,連忙欠身應道:“臣遵旨!我回去就老實養病,不讓皇上擔心。”
“嗯,這還差不多。”朱厚照神色稍緩又鄭重叮囑道:“但有一條,不能請太醫!絕對不能!”
“啊這……”蘇錄一時冇反應過來看來感冒確實讓人變遲鈍。
“你冇聽過‘太醫院湯藥’的大名嗎?”朱厚照煞有介事道。
“聽過,跟我們翰林院的文章齊名。”蘇錄輕笑道。
“翰林的文章其實也有不錯的,但太醫院的湯藥是會吃死人的!”朱厚照神情愈發嚴肅道:
“其實我父皇當時病情不算嚴重,又正值盛年,本不該一命嗚呼的。結果太醫院判劉文泰誤判病症,使用大熱之劑,導致醫不對症,我父皇服藥後‘煩躁不堪’,玉色發赤、火聲盛氣,病情急劇惡化,這才猝然駕崩的!”朱厚照說到這,憤恨地重重一捶禦輦廂壁,切齒道:
“我登基後,吏部尚書馬文升上書要求徹查,朝廷調查發現父皇晏駕,確係張瑜、劉文泰等人用藥不當所致,我下旨將一乾人等下獄治罪!但在那個女人的乾涉下,最終劉文泰等人僅被免死遣戍,未能為父皇償命……”
‘那個女人……’顯然隻可能是張太後,此外冇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朱厚照為父皇報仇的決心。
蘇錄終於明白,朱厚照母子為何形同陌路,完全冇有一點情分了。
原來不隻是母子矛盾那麼簡單啊……
“你不信?”朱厚照瞥一眼蘇錄。
“皇上的話,臣自然深信不疑。”蘇錄勉強一笑道:“隻是冇想到,太後孃娘居然如此大度。”
“哼,那個女人跟‘大度’冇有半文錢關係!”朱厚照冷哼一聲道:“隻是她若不保他們一命,隻怕最後也會把她牽扯出來!”
“啥?”蘇錄不禁咋舌對這種宮闈禁秘,他本能不想聽。
但朱厚照好容易找到個傾訴的物件,哪能放過他?便自顧自地憤然道:
“這又牽扯到另外一個案子——鄭旺妖言案,不知你聽說過冇有?”
“有所聞他不是已經被處死了嗎?”蘇錄微微點頭,當年聽到這個案子他還是個小舉人,全當是皇室的八卦。
誰承想,再聽到後續,居然是皇帝親自講給他。人生的際遇,還真是難測啊……
“是,那鄭旺是通州一個軍戶餘丁,到處宣稱是我外公,被父皇下了詔獄,並親自審問。”朱厚照壓低聲音道:
“其實父皇臨終前已經查明,鄭旺不是我外公,他是個冒牌貨!但那女人並不知情,她還以為鄭旺真是我外公呢……”
“咕……”皇帝這話讓蘇錄費勁地嚥了口唾沫。好痛,是刀片嗓!
“而且,鄭旺雖然不是我外公,但我也確實不是那個女人生的!”朱厚照聲音壓得更低了,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道:
“其實我生母姓王,是個宮女,被父皇臨幸之後珠胎暗結……要不怎麼說我們是父子呢?連出生的方式也一樣。不過我比父皇稍稍幸運,那女人冇萬貴妃那麼狠毒。她隻是將我歸為她所出,並未要我生母的命。”
“不過也就好一點點,她還是讓我生母繼續給她當宮女,不許父皇冊封,更不許泄露這個秘密!”朱厚照怒聲道:
“但紙裡包不住火,何況那個女人未孕生子本就蹊蹺,能糊弄得了誰?很快宮裡頭都知道了,然後又傳到宮外……”
蘇錄不禁心說,高高的宮牆,果然擋不住任何秘密……
“當時坊間傳說,我生母姓鄭。那鄭旺聞言,便猜測是不是自己當年賣掉的女兒?便向京城的朋友妥剛打聽。這人是錦衣衛的‘舍餘’,還真能打聽到事兒。”朱厚照接著低聲道:
“妥剛把情況告訴一個叫劉山的宦官,托劉山幫忙打聽女兒的下落。劉山又通過宮女鄭金蓮,找到了我生母王宮女,王宮女卻說自己的父親姓周,不姓鄭。”
“不過她又說,自己從小被賣出去,接連換了三個主人,也記不大太清楚了。那劉山出於自身的目的,告訴鄭旺說,我生母想認親,但又拿不準,讓他不要放棄,繼續努力。那鄭旺回去後,就到處張揚自己是皇親,賄賂他的鄉親達六百多人,甚至連齊駙馬之子都與他交往。”
“弘治十七年,鄭旺案發,父皇下旨把鄭旺、劉山、妥剛、鄭金蓮等一乾人犯下了詔獄,並親自審理此案。”
“起先劉山依仗我生母與父皇的關係,來為自己開脫,禦審竟無結果。後來把人犯送到北鎮撫司刑訊,很快就有了澄清——一是我生母的身上冇有鄭旺所說的痘疤和燙傷痕跡,而且鄭旺的女兒被賣時已經十二歲了,年齡也對不上,證明她不是鄭旺早年賣出的女兒,所以鄭旺冒認皇親無誤。”
“二是劉山、鄭旺等散佈妖言惑眾,按律屬妖言罪,主犯應當處死。定案之後,劉山以太監乾預外事的罪名被淩遲處死,妥剛、鄭金蓮以惑眾罪處斬,鄭旺則被父皇監禁在詔獄中,既不殺也不放。”
朱厚照說著歎息一聲,雙目垂淚道:“至於我生母王宮女,則在案發後不久,便被送入浣衣局。可恨我當時對此一無所知,直到再審鄭旺案時,才知道自己的身世,趕緊派人去浣衣局檢視,結果她進去不久便病故了,連遺體都被燒成了灰……”
說到後來,朱厚照已經泣不成聲,蘇錄也隻能在旁黯然歎息。
好一會兒,皇帝止住悲聲,接著恨聲道:“這兩個案子的背後,都有那個女人的影子,但她是太後,是我名正言順的母後,所以我不能明查,也不敢徹查,……”
“是,確實不能查。”蘇錄重重點頭,深表讚同。徹查此案,會極大動搖皇帝的正統性……在與文官集團徹底交惡,且連年大旱,備受壓力的情況,朱厚照離不開‘先帝夫妻唯一所出’的金字招牌,所以還得繼續跟張太後‘母慈子孝’。
自然查都不能查……
“但我還是不甘啊,旁敲側擊,加上自身零零碎碎的見聞,也得知了一些真相。”朱厚照又低聲道:
“比如說,鄭旺案發時,那個女人極力要求立即處死鄭旺,向來對她百依百順的父皇,居然一直不答應,而且在定案之後,還隻是下旨把他好生關著。”
“緊接著,李夢陽彈劾張家兄弟案發,那個女人和她娘又極力要求父皇處死李夢陽,結果父皇隻是將他關了幾天,就放了。”
“這兩件事讓他倆徹底夫妻失和,所以父皇在世的最後幾個月,他和那個女人其實一直處於冷戰狀態。或者準確說,那女人在跟他鬨脾氣……”
“而父皇聖躬抱恙後,本該按流程讓太醫院禦醫正常診脈,也是那個女人的心腹太監張瑜,與劉文泰等人商議方藥,這才害死了父皇。最荒謬的是,劉文泰當年治死過我皇祖父,她但凡還有一點夫妻之情,怎麼能讓這種庸醫給父皇看病呢?”
“我不是說她害死了父皇,但她絕對脫不了乾係!”朱厚照神情無比複雜道:
“但父皇臨終前怎麼診治,如何用藥,也的的確確都是那個女人拍板的。你也見識過了,那個女人和她娘是何等的蠢貨。誰知道她們是怎麼想的,能把父皇的小病折騰成大病,幾天就冇了命?”
蘇錄發現他跟自己一樣,都在微微發抖。隻是自己是因為感冒打冷顫,而皇帝則是內心煎熬萬分所致……
哪怕是毫無保留地信賴蘇錄,想要對他一吐為快,朱厚照都冇辦法說出自己心底的猜測。
因為如果用最大的惡意揣測,就是那個女人認為先帝不殺鄭旺,是打算公佈朱厚照的身世,引起她巨大的不安。便趁著先帝生病,故意讓治死憲宗的庸醫給他下了虎狼藥……
先帝一死,她又下令弄死了王宮女,徹底消除了威脅。
當然,這些隻是朱厚照的猜測。他的身份決定了,他永遠也不能去查這個案子,甚至還要幫太後掩蓋真相。因為觸碰真相的代價,是皇權威望的大崩塌,是朱厚照萬萬承受不起的……
但事情就是這樣弔詭——越是不能查,就越無法澄清,越會惡意的猜測,這纔是二聖完全冇有母子情分,甚至形如仇寇的真正的原因。
怪不得皇帝會因為藉故搬離皇宮,過年都不回去。試問有誰願意跟殺父殺母的嫌疑人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