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觀完整個流程,蘇錄再次不吝溢美之詞,狠狠誇獎了兩人一番。
兩位大匠也謙虛地請大人提出寶貴意見。
蘇錄便道:“硬挑毛病的話,我覺得效率還是低了點兒,一人一錘,耗時費力,一日也打不了太多吧?”
“六個徒弟齊上陣,一天能打兩千個銀元。”仇澄答道。
“咱們鑄幣是要供應天下流通的,這個速度怕遠遠不夠。”蘇錄皺眉道:“而且下一步還要鑄輔幣……
一旁的朱子和笑道:“這有何難?多做幾套模具,再多添些人手。不夠就繼續加人加裝置,總能供得上。”
“這個活保密性太強,不宜人手過多。”蘇滿道。
陸景昌卻笑道:“三位大人放心,將銀元造出來是仇掌作的任務,提高產量則是小人的職責所在。”
之前一直是仇澄在演示精細工藝,陸景昌還冇撈著露一手呢……這也是蘇錄任命二人的用意。仇澄是銀作局的大掌作,擅長精細活,能保證銀元的品質,卻難以兼顧產量,更不會組織大規模生產。
而陸景昌這位工部寶源局大使,最擅長的就是組織大規模生產,提高勞動效率。當然在精細度上肯定遜色不少,所以跟仇澄相輔相成,兩人合力正好勝任鑄幣工作。
“那咱們聽聽陸大使的高見。”蘇錄笑道。
陸景昌便侃侃而談道:“回大人,小人以為,無論是銀元坯的製作,還是最後的錘揲鑄幣,其實都可以不用人力,改用連機碓之法,借水力驅動,日夜不停,增產何止十倍?!”
“連機碓?”蘇錄冇聽過這個詞兒。
但陸景昌解釋道:“就是借水排之力舂米的機械。”
蘇錄便懂了……
陸景昌又進一步解釋道:“這連機碓又叫翻車碓,老早年就有了——是以水力驅動水輪,帶動橫軸上的短橫木,依次撞擊碓梢,實現連續作業。寶源局鑄錢時,所用的水力舂砂、碾銅工具,便是脫胎於此。隻要稍作改良,就能適配了。”
蘇錄聞言大喜道:“原來寶源局已經用上水利機械了?太好了,這下省老功夫了!”
仇澄也讚歎道:“早就聽聞寶源局雲集了各類能工巧匠,果然名不虛傳!”
陸景昌忙道:“不過我們的精度差一些,還得大掌作幫著一起改進啊。”
“責無旁貸。”仇澄欣然道。
“那什麼時候能夠完成改造,把架子搭起來?”蘇錄問。
“工藝成熟,難度不大,年前應該就能完成。”仇澄當即表態道:“完不成我們就不過年了。”
“好,這纔是總工程師的樣子。”蘇錄高興道:“那就把試投產時間定在正月底之前。要是改造不順利,那咱們就用現有的方法捶,就像子和說的,大不了多開幾條產線,多招點人嘛!”
“請大人放心,我們一定按時投產,一定不辜負大人所托!”兩人信心十足道。
“好,二位總師這樣說,本官就放心了。”蘇錄高興頷首又鄭重提醒道:“切記,鑄幣局的一切配方、工藝都要嚴守機密,不可流出隻言片紙!”
“屬下遵令!”仇澄與陸景昌神情一凜,齊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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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忙碌碌到了除夕,蘇錄和詹事府的同年們緊趕慢趕,終於趕完了手頭幾個大活,總算耽誤不了新三大營年後發糧餉了。
“好哎!終於能安心過年了!”眾同儕長長舒了口氣,暫時卸下了千斤重擔,紛紛歡呼起來。
蘇錄也很識趣,當即宣佈道:“放假五天,大家痛痛快快過個年,初六再來上班!”
“多謝蘇大人!”眾同儕這下樂開了花,紛紛煞有介事地向他作揖道謝。
冇辦法,誰讓朱老闆不做人,過年隻給一天法定假?蘇錄給一口氣延長了四天,眾人怎能不覺得幸福?
此外,前兩天他們還領到了一筆豐厚的補貼,數額就不說了,每個人都不允許外泄。因為這不是朝廷的俸祿,而是以皇資委的名義發放的津貼……算是皇上的賞錢了。
其實也有道理,他們一人乾著三份活,理當多得一份酬勞,蘇錄向來不虧待身邊一同出力的人。
隻是這份酬勞有‘一點點’多,雖說是皇上的賞錢,誰也攀不著。但是考慮到全體京官已經連續半年隻發半俸了,還是不要刺激大家的好。
眾同儕火速收拾好案頭,將機要檔案歸檔鎖好,貼上封條,在詹事府裡裡外外貼好春聯福字,放了一掛萬響滿地紅,互道‘明年見’,便歡歡喜喜回家過年去了……
蘇錄也將詹事府的印信、關防一一加上封條,妥善封存,最後將詹事府大門也貼上封條,以示停止辦公。然後前往騰禧殿跟朱厚照說‘明年見’。
朱子和、林之鴻兩個單身漢也去他家過年,兩人便跟蘇滿一起,在太液池邊靜靜等他出來。
誰知等啊等,等了半個時辰,纔看到蘇錄從裡頭出來,身後竟還跟著公子哥打扮的朱壽。
蘇滿三人連忙上前,想要大禮參拜,卻被朱壽輕輕擺手攔下。“本大將軍要微服私訪,低調低調。”
蘇錄輕聲對三人道:“大將軍想去看看災民。”
三人心裡都暗叫一聲‘好傢夥’——年三十兒下午去暗訪,這也太狠了吧?
“這會兒負責的人手應該都回家過年了。”朱子和輕聲道。
“要的就是他們都不在。”朱壽揹著手往外走道:“這種時候才能看到最真實的情況。”
蘇錄看著一臉緊張的哥幾個,笑道:“走吧,醜媳婦總得見公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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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便直接坐著蘇錄的車隊,駛離了長安街。
大街上,到處是劈裡啪啦的爆仗聲,家家戶戶都貼好了春聯福字和門神,老百姓日子再難,也總要熱熱鬨鬨把年過完……
朱壽指揮著車隊在街上東轉西轉,發現道旁看不見災民的窩棚了,這纔來到了原先的大能仁寺。
眾人下車一看,昔日香火鼎盛的京城第一寺,如今早已摘去了舊牌匾,換上了一塊新的木牌上書‘皇恩院’三個大字,門柱上還掛了一塊木牌,用宋體寫著:
‘大明皇家資產管理委員會第九賑災點’。
院門大開著,一群孩童穿著灰色的棉衣棉褲在追逐嬉鬨,歡笑聲迴盪在整座寺院裡。
他們的棉衣棉褲是賑災辦的人拆了和尚們的被褥,用他們做僧衣的布匹做出來的。
過年總要給孩子一身新衣裳,每個小女孩還有一根紅頭繩呢……
孩子們穿著新衣,凍得通紅的小臉蛋上,滿是幸福的歡喜。男孩子攥著撿來的鞭炮,在門口石階旁、院中空地上放著玩,劈啪的脆響接連不斷,嚇得小女孩們捂著耳朵尖叫,卻不肯走開。
看到這副景象蘇錄就放心了,負責賑災的路迎他們冇有糊弄事兒。
其實官員在剛入官場的時候,還是希望遵循聖人之言,‘經世致用、救濟斯民’的。那種從一開始就立誌當貪官的,纔是極少數。
雖然大部分人很快就會被現實狠狠教育,但隻要有條件,誰不想做個好官呢?
眾人剛想進去瞧瞧,便被幾個守門的青壯攔住了。
“你們是什麼人?”
朱子和便笑道:“我們是國子監的監生,聽聞皇恩浩蕩設了這皇恩院,救活了不少受災百姓,特地趁著放假過來看看,是不是真如傳聞中那般。”
守門的青壯看他們斯斯文文,除了為首的那個,吊兒郎當不像之外,其他應該都是讀書人。神色便緩和下來,七嘴八舌笑道:
“自然是真的!皇上讓賑災辦的大人,給我們送來了糧食、煤炭,還有棉被棉衣又給我們治病!”
“原來俺在老家總聽說皇上不靠譜,可是來了京城才知道皇恩浩蕩,都是下麵的那些人造謠。”
“彆瞎說,給大人們惹麻煩!”
“放心,我們不會舉報的。”朱壽笑道:“這麼說你們本身就是災民?”
“是啊。不像嗎?”
“不像。”朱壽打量著他們,一個個雖然精瘦,但是氣色很不錯,跟普通老百姓冇啥區彆。
“不像就對了!”幾個青壯便笑道:“俺們都白吃白喝快一個月了,要還是半死不活的,對得起皇上的糧食嗎?”
“這位小哥,你要是上個月在街上見到我們,肯定不會這麼說。當時我們不光餓得皮包骨頭,還都病懨懨半死不活。”其中一個能說會道的青年道:
“俺當時發著高燒渾身疼,還有好些地方都爛了,都以為自己死定了。”
“我們也差不多。”眾人也紛紛附和。
“這一個月就調理好了?”朱壽難以置通道:“太醫院的湯藥難道管用了?”
他最瞧不起的就是太醫,這些年就冇吃過太醫院的藥。
“不是太醫院的湯藥,是大人們用楊樹皮給我們煮水喝,神的很。喝了就不難受了身上的病慢慢也就好了!”
“這麼神的嗎?”朱壽吃驚道。
“這是我哥的主意。”朱子和道。
“哦,那就不奇怪了。”朱壽便信了。
“民間小偏方,但是能治大病,你要是有個頭疼腦熱,也可以試一下。”蘇錄笑道。
“好。”朱壽趕緊吩咐跟在後頭的張永道:“快記下來。到時候煮給我喝。”
“哎哎,記著呢記著呢。”張永忙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