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會議室中,炭火正旺。
蘇滿點點頭,接過夏邦謨的話茬道:“舜俞說的冇錯,這些金銀幣都是通過南洋貿易流入的。”
說著他便一一為眾人介紹起來。
“這枚叫西洋金,據說是西洋流通最廣的金幣,也最精美的。正麵刻著西洋領主肖像,背麵是異域聖像紋飾,紋路細密清晰;重量約一錢一分上下,成色極高,近乎足金。”
蘇滿放下杜卡特,又拿起一枚鑄有徽章的銀幣:“再看這枚,是佛郎機銀幣,叫十字錢,這也是眼下經南洋走私,傳入大明最多的西洋銀幣。純度在九三成,重約四錢五分,樣式是正麵徽章,背麵十字紋飾,因此得名。還有意義不詳的西洋文字。”
蘇滿從未接觸過西洋錢幣,短時間內能調查得這麼清楚,已經十分厲害了。但他兄弟可是十足的大航海迷……蘇錄便拿起一枚一樣的銀幣補充道:
“正麵是葡萄牙王室的徽章,葡萄牙就是海商口中的佛郎機。這一圈文字的意思是‘蒙上帝恩典,曼努埃爾,葡萄牙國王’。這是葡萄牙現任國王曼努埃爾一世的稱號,表明這枚銀幣是葡萄牙官方鑄造的法定貨幣。”
隨後,他翻轉錢幣,指向十字紋飾周圍的文字:“再看背麵,這行字的意思是‘憑此標記,你將得勝’。這是一句天主教的口號,十字架就是他們的標誌。”
“咦,這不是景教的標誌嗎?”朱子和不愧是世家子弟,就是有見識。
“不錯,景教消亡之後,天主教始終冇放棄重新在大明傳教的執念。葡萄牙正是在他們的支援下組成遠征艦隊,繞過了好望角,抵達了天竺,征服了馬六甲,在南洋橫行霸道,幾乎壟斷了南洋與西洋的貿易。”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這世上就冇有狀元兄不懂的事兒,果然不愧是天生文曲星。
“那還是你來講吧。”蘇滿便退位讓賢道:“我可不知道這麼多情況。”
“大哥瞭解的已經夠多了。”蘇錄笑笑冇有推辭,他又拿起另一枚紋飾更為繁複的銀幣,繼續介紹道:
“還有這枚,是西班牙的裡亞爾銀幣,雖傳入數量遠不及葡萄牙銀幣,卻成色上乘、工藝精湛。它大約含銀九成,重七錢二分。正麵是西班牙國王半身像,背麵是王室紋章,紋飾打磨精細,難以仿造。”
“因為這個徽章上,有一左一右兩根柱子,所以大明的商人稱其為‘雙柱錢’。”蘇滿補充道。
“這命名還真是個賽個的樸素……”眾人不禁失笑。
蘇錄又接著道:“雙柱錢的鑄造水平比葡萄牙的十字錢強多了,之所以傳入不多,是因為有教皇子午線的存在,我們這邊屬於葡萄牙的勢力範圍。”
“什麼玩意兒?”眾人一聽就瞪起眼來,難以置通道:“把我大明劃進了他們的範圍?”
“夜郎自大嗎這是?”路迎失笑道。
“還真不是。”蘇錄卻緩緩搖頭道:“我們停了下西洋,那世界就是人家的了。”
說著他徒手畫了一副簡易版的世界地圖,問眾人道:“你們聽說過‘廣州通海夷道’嗎?”
眾皆搖頭,連夏邦謨都不知道。
“好吧,回頭再給你們補課。”蘇錄便道:“簡單說就是一條途經南洋、西洋,通往歐羅巴的海上商路。也是世界上最賺錢的一條商路,我們的瓷器、絲綢和南洋的香料,通過這條航路運抵歐洲,直接身價百倍!”
“這條商路有兩個最重要的節點,一個是馬六甲,一個是君士坦丁堡。”蘇錄說著指向那處亞歐大陸的要衝,沉聲道:“自從奧斯曼帝國崛起,攻占君士坦丁堡之後,歐洲的商人便無法再通過這條商路,獲取源源不斷的利潤了。”
“但歐洲人很早就認識到地球是圓的,所以歐羅巴最西邊的兩個國家——西班牙和葡萄牙,便開啟了尋找新航路的大航海時代!”蘇錄說著沉聲道:
“他們真的就發現了無邊無際的新大陸和無窮無儘的寶藏,幾乎每一年都有新的發現,為了避免發生衝突,他們便請教皇劃定了勢力範圍,一個往東探索一個往西探索。”
頓一下他用確鑿的語氣道:“但不管往東還是往西,最終都會來到我們的門口——因為地球是圓的!”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感覺就像聽天書一樣,哪怕他們已經習慣蘇錄時不時地語出驚人,但對他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接受起來還是有些困難……
尤其是他竟說地球是圓的?難道我們住在個球上嗎?簡直是奇談怪論!
可眾人轉念一想,蘇錄對著這幾枚西洋銀幣,不假思索便侃侃而談,細節詳儘具體一聽就不是瞎編的。更何況,以他們對蘇錄的瞭解,他向來不尚虛言、更不吹牛,所以此事即便離奇,也定然有其緣由。
而且最重要的,領導就算真在上麵吹牛皮,你敢當麵戳破嗎?
所以眾人都冇開口質疑,隻是眼裡的懵圈,那是一圈又一圈……
蘇錄見眾人這副模樣,不禁暗暗汗顏,他麼又跑題了……
“咳咳,地球的問題,以後有時間我再慢慢跟你們細說。”他連忙咳嗽一聲,扯回正題道:
“咱們隻說錢幣之事,莫要再跑題了。”
“啊,是是是。”眾人連忙點頭,就像跑題的是他們一樣。
言歸正傳後,蘇錄又指向桌上其餘幾枚錢幣道:“這裡頭有奧斯曼銀幣,也有南洋商人仿製的西洋銀幣,樣式雜亂、成色不一。咱們要借鑒的話,隻需看方纔那三枚核心錢幣就夠了,不用管這些雜幣。”
蘇滿便將其他銀幣都收回了盒中,隻留了杜卡特、克魯紮多和裡亞爾。
蘇錄拿起那三枚金銀幣,又對眾人沉聲道:“而且你們知道嗎?我國商人收到這些西洋錢幣,非但不會熔燬重鑄,反倒能直接在江南當錢使。而且在交易中,它們都有不同程度的溢價,比同等成色的金銀更值錢。”
“不錯。”蘇滿點頭補充道:“弘之說得冇錯,眼下市麵上,這三種金銀幣都有溢價。佛郎機的十字錢要在其本身成色上,上浮半成到一成。另兩種因為成色好、樣式精美且稀有,溢價就更高了!”
“這是為何?”眾人滿臉不解,而且還有些不爽。“不過是些西夷的錢幣,為何就比我大明的銀兩更值錢?”
“原因有二,”蘇錄笑著拿起那枚西班牙雙柱,遞到眾人麵前,“一是這種錢樣式精美,紋飾規整、比銀錠更便於攜帶和使用。二是方便省心……這幾種錢尤其是雙柱和西洋金,鑄造工藝精湛,難以仿造,成色有保障,因此溢價最高。”
他又正色道:“說到底,一個東西值多少錢,從來不是看它本身有多少成色,而是看大家公認它值多少錢——隻要大家都認為它值這個價,那它便真值這個價。”
“明白了,這不就是江南名妓嗎?”朱子和一拍大腿道:“都是一樣的女子,大家就覺得秦淮河的女史比粉子衚衕的姐兒更值錢,那她就是更值錢!”
“子和,說什麼呢?”蘇滿咳嗽一聲,當姐夫的臉上掛不住了。
“我冇去過那種地方,我都是聽他們說的。”朱子和嘿嘿一笑。“不要跑題。”
“你也知道!”蘇錄瞪了朱子和一眼,接著說道:“既然外國銀幣能憑著精美和便捷吃到溢價,那我們為何不能也把銀兩鑄造成精美的銀幣?我們大明的工匠可不比任何國家的差!”
“是,隻要我們也能鑄造出樣式精美、成色足、難以偽造的銀幣,同樣也能贏得民間認可吃到這一塊溢價!”蘇滿重重點頭道:
“這可是好大的一塊收益!”
“嗯,這就叫鑄幣稅。”蘇錄點點頭道:“當然,我們鑄幣不是為了這個,而是盤活我們的信用、方便貿易往來,為將來的銀票做準備。”
說罷,他對眾人笑道:“咱們就著這三枚西洋錢商量一下正德金元和正德銀元的樣式吧?”
“好好。”眾同年便興致勃勃地圍繞著兩種錢幣的樣式,紛紛發表見解開了。
但其實他們能發揮的空間也有限,因為蘇錄之前跟皇帝彙報時,已經說了大概的樣子——正麵是皇帝的頭像,背麵則是麵額。
這時,夏邦謨有些遲疑地問道:“大師兄,你那時候為什麼提出,要在銀幣上鑄上陛下的天顏?用皇上的臉作為紋飾,這合適嗎?”
“把天顏鑄在銀幣上好處有三,一是彰顯天威,潛移默化增強天下人對皇上的忠誠。再者,銀幣上鑄有龍顏,誰敢偽造、私自熔燬,便是大逆不道,我們便可名正言順治其死罪,甚至株連全族。這樣一來,就跟造反一個級彆的重罪了,可以大大減少的偽造、熔燬銀元的案件數量,保住我們銀幣的價值。”
最後他又笑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這樣能討皇上高興啊。所以印啥也不如印這個!”
ps.先發後改。好了,為期五個月的三更圓滿結束了,和尚也真是堅持不住了,這都快熬到天亮了。太晚了,明天再細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