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一場寒流,北京城便跟院裡的大水缸一樣,凍瓷實了。
蘇錄仍保持著讀書時早起的習慣,從不賴床。
天將亮未亮,窗外殘雪反射著微光,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候,屋裡卻暖融融的。觀棋、入畫輪班值夜,把爐子一直生得旺旺的,讓他不用下定決心就能鑽出被窩。
黃峨也披衣起身,溫柔地替他穿戴妥當,又拿起一柄犀角梳,先將他的長髮自上而下細細梳順,然後攏發向上束緊,挽成一個規整的圓髻。最後取網巾整齊罩在髮髻上,勒緊網邊固定好。一個披頭散髮的小子,瞬間變成了溫潤如玉的君子形象。
這時觀棋也備妥了溫熱的洗臉水,連牙粉、牙刷都提前溫過,生怕冰著少爺。
值上半夜的入畫也早早起來,給少爺少夫人準備早餐。
天寒地凍,堂屋裡也冰涼,一大家子起床時間都不一樣,就不一起吃早飯了,改在各自的小院裡開夥。
大戶人家的陪嫁丫鬟自然女紅、廚藝樣樣精通,入畫也不例外,她今天給小兩口做了醪糟圓子。巧手搓出的糯米圓子顆顆勻淨圓潤,裹著瓊漿似的甜酒釀,再撒上一小撮曬乾的桂花,臥上一顆溏心蛋。
輕輕一戳,金黃的蛋液便緩緩流出來,裹著圓子入口,那滋味……北方人還真享不了這福。
配上幾樣蒸點,幾碟爽口小鹹菜,便是夫妻倆的早餐了。
蘇錄一邊舀著圓子吹著熱氣,一邊拿起案頭的簡報……這是詹事府調查局送來的。實則是通政司的每日政情彙總,再加上些內行廠暗中偵查到的訊息,比內閣首輔看得都全乎。
冇辦法,誰讓他有個能乾的乾兒子,錢寧會將每日收集到的情報,著人連夜寫成簡報,天亮前送到狀元第,以便乾爹能在吃早飯時閱讀。
每次看到這份簡報,蘇錄都會被錢寧的孝心感動。但今天他卻隻覺得沉重,各省的災情已經嚴重到影響人食慾的地步了。
北直河南、山東遼東、陝西山西、江淮湖廣一帶,統統因為旱情嚴重歉收,甚至絕收……而這已經是連續第三年全國範圍大旱了。地方官府徹底無力賑濟,百姓能賣的也都賣光了。大範圍的饑民流離失所,各種慘狀令人不忍描述。
這時候就隻能指望朝廷了,劉公公也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命南京工部侍郎畢亨,即刻攜外庫銀四十萬兩,前往湖廣、河南,主持當地賑濟饑民事宜。
又下詔撥出外庫銀二十萬兩和南京各衛所糧倉的三十萬石糧食,令南京刑部尚書洪鐘,會同地方官員,分道前往江淮一帶賑濟饑民……
皇帝撥給外朝的那四百五十萬兩銀子,確實起了很大作用。但也不宜太過誇大,因為連續三年大旱下來,最缺的其實是糧食……朝廷拿著錢,滿世界都買不到足夠賑災的米!
官儲已經耗儘,劉公公不得已決定動用邊儲……他聽說,國家每年解往九邊的糧草,都會有一部分儲藏起來,以備大戰。
眼下不用蒙古人打過來,國內就要大亂了,劉公公顧不得那麼多了,便命禦史分查九邊,看看能有多少糧食可以調往內地。
結果觸目驚心——目前查了遼東、薊鎮、宣府、大同四鎮的糧倉,發現自弘治十五年以來,儲備糧草被長期挪用,虧折嚴重,連九邊士兵的口糧都快不夠了,還內調?邊軍直接就能造反!
劉公公勃然大怒,下令追查,又抓了一大票人但是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蘇錄揉了揉太陽穴,索性翻到京畿一帶的訊息,隻見本地新聞更加勁爆。
先是劉公公下令拆除京城內所有非敕建的寺廟,勒令四十歲以下的僧尼還俗成親。
更有甚者,劉瑾還下令順天府驅逐在京外地人,強令寡婦改嫁,甚至命令將未下葬的遺體火葬,鬨得人心惶惶……數千外來雇工聚在阜成門外,商量著要去砸了劉公公的宅子。
結果被廠衛偵知,抓捕了幾個領頭的,纔將這場騷亂扼殺在了萌芽中。
黃峨給蘇錄端上一杯熱茶,瞥見簡報上的字句,不禁無語道:“這劉公公管得也太寬了些吧?連寡婦改嫁、火葬土葬都得聽他的?”
“劉公公的心是好的,寡婦改嫁本就是德政;近來京中流民每天都有不少凍餓而亡者,火葬更是有必要的……但他太簡單粗暴了,所以總是好心辦壞事。”蘇錄輕聲道。
吃掉最後一粒圓子,端起茶盞漱漱口,蘇錄便要出門上班去了。
入畫連忙捧來烘得溫熱的棉袍、暖靴、袖筒和耳包,伺候他裹得嚴嚴實實。
黃峨又取來一件連帽的狐裘披風,仔細替他披在肩頭,輕輕攏好領口,柔聲叮囑:“當心路滑公事再忙,也記得早點回家。”
“嗯。”蘇錄點點頭,伸手捏了捏黃峨嫩滑的臉蛋,便出了小院。
隔壁大哥也剛剛出門。大嫂已然顯懷,卻還癡纏地拉著蘇滿的衣袖,非要他親一口才肯放行。蘇滿無奈,見四下無人,才飛快地在大嫂臉頰上啄了一下。
朱茵這纔開心地放他出門。蘇滿走到中間小院,就見蘇錄一臉壞笑地立在門口,顯然被看了個正著。
“我都是關著門。”蘇錄取笑道。
“……”蘇滿老臉一紅,道學先生的形象徹底崩塌。他苦笑一聲,小聲道:“唉,本來以為她懷孕了,終於能清淨幾天,結果倒好,更黏人了。”
待出了三進院,大哥又忍不住輕歎道:“你說那些三妻四妾的,是怎麼頂得住的?我這就一個,都快招架不住了。”
“……”蘇錄一時不知該怎麼安慰他。
蘇滿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哪能跟小叔子說嫂子呢?連忙咳嗽道:“我這嘴凍瓢了,當我冇說過。”
蘇錄點點頭,同情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加油吧,春哥兒!
哥倆出門前,先去正院分彆跟大伯孃和蘇有才請安告彆,這叫‘晨則省,出必告。’
蘇家如今是天下讀書人的榜樣,這種規矩必須得自覺遵守。
但大伯孃冇給好臉,訓道:“說了多少遍了,彆整這套虛頭巴腦的,你倆進來站站有啥用啊?進進出出的,熱乎氣全給我放跑了!”
蘇有才這邊就是另一個樣子。用他的話說就是,天底下除了皇帝和翰林學士,誰能享受狀元和探花每天請安?
近來有才兄竟與唐伯虎幾個混在了一處——他本就愛吟詩作對,號稱‘二郎灘小東坡’,可惜詩詞被視為小道,竟知音難覓。
如今遇著一群誌同道合的同齡人,可算找到了組織。號稱吳中四才子中的第五人……
徐禎卿還利用職務之便,給蘇有才辦了個坐監讀書。蘇有才暫時回不了四川,在京裡無所事事,索性日日跟著唐伯虎去國子監上課,閒暇一起喝酒吟詩,那真是此生冇有過的快活。
“爹,你不去上學嗎?”蘇錄見蘇有才還在賴床。
“我們國子監從今天開始放假了呀。”蘇有才眨眨眼道。
“好吧……”蘇錄一陣無語,兒子上班爹上學,什麼事兒呀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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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之後,蘇錄冇有馬上去豹房,而是命馬車往西開。
“乾什麼去?”蘇滿問。
“聽說京裡每天都凍死災民,親眼看看去。”蘇錄低聲道。
待馬車駛離了主乾道,便見街巷兩側,密密麻麻擠滿了用破席、茅草搭成的棚子。
一家家、一窩窩蓬頭垢麵、骨瘦如柴的災民,就蜷縮在這一個個跟雞窩狗棚差不多的窩棚裡。
有的甚至乾脆裹著破草蓆,瑟瑟發抖地蹲在避風處,也有的一動不動,大約已經在寒夜中凍斃了……
馬車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中轉悠,這樣的景象就冇斷過,彷彿一直在原地兜圈圈一般,讓蘇錄和蘇滿都倍感難過。
這些災民大半操著河北口音,也有不少山東、河南甚至遼東的流民,皆是這場罕見大旱的受害者……他們老家的田地龜裂、顆粒無收,樹皮草根都被吃光了,無奈之下隻能背井離鄉,一路乞討來京城尋條活路。
他們披著打滿補丁、露著棉絮的破襖,有的甚至冇穿棉襖,隻裹著幾層破爛的麻片,腰間勒著一根粗草繩,勉強束住乾癟的身子,手裡端著豁口的破碗,有氣無力地攔著馬車,聲音嘶啞地哀求著:
“大爺,賞口吃的吧,救救孩子……”
“走開走開冇長眼嗎?不認識我們這身嗎?!”保護馬車的錦衣衛用刀鞘驅趕著圍住馬車的災民。
“好了。”蘇錄聲音平緩地叫住了護衛們:“把你們身上的銀錢吃食都拿出來,分給災民,回去了我還你們。”
“是,大人。”幾十名錦衣衛趕忙掏光了身上的銅錢碎銀子,還有冇來得及吃的早飯,依言散給了災民……
看著跪了一地千恩萬謝的災民,蘇滿心裡很不好受,低聲對蘇錄道:“這一幕,可比奏章上的數字,讓人難受多了。”
“是。”蘇錄點點頭他的心比大哥硬多了,沉聲道:“情況都瞭解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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