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桂堂以廣植桂樹而聞名,窗外正是金桂滿枝的好時節,一陣秋風吹過,小議事廳內便滿是濃鬱的香氣,縈繞鼻端,久久不散。
蘇錄這一番慷慨陳詞,也讓眾同年默默尋思良久。這是他首次向他們袒露心中的救國之路,大家就算關係再鐵,也需要時間消化。
但就像過往每一次重要談話,蘇錄總能用他嚴密的邏輯、出色的口才,以及那兼具現實主義與理想色彩的獨特魅力,深深打動並說服他們。
當然冇有被說服打動的,也斷難躋身這個核心的小圈子。
良久,眾同年互相看看,張行甫率先笑道:“反正我們已然上了你的賊船,你這船老大往哪劃,我們跟著往哪去便是。”
“你們可不是船客,而是一起操船的水手!”蘇錄接話,“你們是要與我同舟共濟,齊心協力,劈波斬浪,揚帆萬裡的戰友!”
“同舟共濟便同舟共濟!那你這船打算怎麼開?”第四組的副組長林之鴻便笑道。
“還是按照惣學‘心物統合’的理論,走‘實踐—認識—再實踐—再認識’的路子。先進行試點,在實踐摸清規律,找準方向,然後糾偏改錯,再推廣成熟經驗繼續接受實踐檢驗。最終在迭代優化中,一步步螺旋上升,做大做強!”
“具體實踐當依‘假說演繹法’,先大膽構想,再以實踐檢驗構想。所以我的構想,第一步先成立一個‘皇家資產管理委員會’,將這些產業整合為一個個行業集團,然後逐個整改,摸索經營之法。”蘇錄說著略略提高聲調道:
“成,則推而廣之;不成,則覆盤改進!我就不信,和尚都能賺錢的產業,我們反倒會賠錢?諸位總不至於連和尚都不如吧?”
“哈哈哈!”同年們又是一陣大笑。
待笑聲停下,蘇錄又對眾同年道:“首先大家要從思想上改變‘恥於言利’的舊觀念——恥於計較個人私利,那是君子高尚的品德,我們隻會佩服。可若恥於謀國家之利,那便不是讀書讀壞了腦袋,而是彆有用心了……江南的士大夫,個個‘恥於言利’,家裡卻拚了命地斂財。誰敢損壞其利益,便與誰拚命!一個個心口不一!人家心裡明鏡似的,咱們可不能上了他們的當!”
說著他雙手撐住桌案,目光炯炯地望著在座的六位同仁,聲如金石道:
“天下諸事,歸根結底就一個‘錢’字!不光千家萬戶為錢所困,國家的癥結,終究也在這一個錢字上!有錢,家好當,國勢欣欣向榮,便是盛世!冇錢,萬事難行,百弊叢生,便是亂世!故而君子當謀國富這纔是正道!”
一番高談闊論之後,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影子已經投在了牆上。
“又扯遠了。”蘇錄自嘲一笑道:“看來人總會活成自己討厭的樣子。”
“還行,你跑題不算嚴重。”眾人一陣鬨笑。
“好了,不扯了,最後一個議題吧!”蘇錄斂住笑,正色道:
“眼下還有一樁最傷腦筋的事兒——如何分配這筆钜款!肯定要先滿足皇上的需求。此番整頓僧團,全靠皇上鼎力支援,若不能讓他稱心,日後怎會再傾力相助於我們?當然,國庫的窟窿要填,百姓的生計要顧,更要為日後計。”
頓一下他輕歎道:“崩和尚金幣這種事兒,可一不可二,所以這筆錢不能一次揮霍掉,必須要有長遠規劃。”
“確實。”眾人點頭。雖然他們成功避免了‘滅佛’的惡名,但京城大規模查抄寺廟的訊息傳到各地,所到之處,無不掀起了僧人還俗潮。好多寺廟直接關門大吉,方丈跑路,僧人分家散夥……
就算還冇關門的寺廟,也開始瘋狂地轉移財產。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再想爆和尚的金幣都難咯……
所以這次的收穫必須得好好規劃,爭取能撐過接下來動盪混亂的幾年。
眾人便熱火朝天地議論開了,有人說應該撥一部分給戶部,有人說應該令各部各省具折申請,視情況而定。
有人說要攥緊本金,設個專庫封存起大半,隻動小部分應急,免得到頭來寅吃卯糧。
還有人主張該留足民生備荒之資,撥給各省府州縣填補水利、荒政虧空,穩住百姓生計,天下才得安穩。
更有甚者提議,還應該單獨切出一筆做‘皇資委’的本金,要想把皇家產業做大做強,冇有足夠的本錢可不行……
眾人一直議到天擦黑,也始終未能敲定分配方案,隻是達成一個共識——這筆銀子看著多,但要是分到兩京一十三省,就真不多了。
所以必須把錢花在刀刃上,絕對不能當有求必應的散財童子。
眼看時候不早,蘇錄便對眾人道:“今日會議暫且到此,茲事體大,我們都沉澱幾日,再作商議。大家都好長時間冇回家了,今天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好。”眾同仁如蒙大赦,收拾收拾便各回各家了。至於還冇成家的朱子和、林之鴻,自然也有單身男人的快樂,無需贅述。
蘇錄也跟蘇滿出了豹房,他對大哥道:“哥,你先回家吧。元翁身子抱恙,我得去探望一下。”
“好。”蘇滿頷首應下,又輕聲問道:“是真病了?”
“管他真假,冇生病是好事兒。”蘇錄笑道:“真生病了說明師公冇騙我,更是好事。”
“你還真是越來越樂觀。”蘇滿不禁笑道。
“樂觀主義是戰勝一切困難的法寶!”蘇錄笑著坐上轎子,跟大哥分開,往什刹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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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李東陽還真冇騙蘇錄,他確實病了。
相府書房內,瀰漫著濃濃的藥苦味。素色錦帳半垂,榻上的李東陽斜倚著軟枕,時不時用帕子捂住嘴,使勁地咳嗽。
蘇錄跟著李兆蕃,輕手輕腳地跨進門。後者剛要出聲,蘇錄抬手讓他先噤聲。
一直等著李東陽咳嗽完了,躺在那裡大口喘勻了氣,蘇錄才斂衽行禮,輕聲道:“師公,孩兒來看您了。”
李東陽睜開眼,目光落在蘇錄身上時,才勉強牽起一絲笑意。
隻是這笑意剛起,便又是一陣咳嗽。他忙抬手按住胸口,脊背微微弓起,一旁的侍女趕忙遞上素絹。
李東陽捂住唇咳了數聲,這才又過去那一陣。待他移開絹帕時,蘇錄分明看到那白絹上,沾了幾點刺目的血痕!
蘇錄不由心下一緊,眼中浮現憂色。
“無妨……死不了。”李東陽聲音沙啞,抬手示意他坐下。
蘇錄便在榻邊的矮凳上坐下。這時侍女挖了一勺秋梨膏,服侍著李東陽吃下。
蘇錄輕聲問李兆蕃道:“請太醫看過了?”
“看過了,說是肺腑受損、血失統攝引起的血痰嗽,”李兆蕃小聲答道:“不是什麼實症,但天一涼就容易犯,犯起來真要命。”
“太醫們哪曉得,老夫這病根子,其實是在心裡。”李東陽按著胸口蒼聲道:
“老夫半生輔政,嘔心瀝血,換來的卻是閹宦亂政,民變四起,朝裡朝外,千瘡百孔。想做的事做不成,想保的人保不住。為了穩住朝局,還要與太監虛與委蛇,結果被罵伴食閣老,鬱氣積在肺腑,年深日久,終於徹底壓不住了……”
說著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蘇錄趕忙給他遞上帕子安慰道:“師公已經儘了全力,莫要再苛責自己了。”
“我倒不是苛責自己,隻是恨自己年衰力竭,難撐大局。”李東陽深深歎息道:“先前內閣與司禮監連議七次,商量如何紓眼下國用之困,卻依然束手無策。孰料竟被你等一眾後生,一下子就解決了。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啊?”蘇錄一陣目瞪口呆“什麼叫被我們解決了?”
他心中不禁大叫,果然在綠茶師公麵前,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放鬆警惕,差點就被他詐了……
李東陽的眼神明顯凝滯了一下,又劇烈咳嗽起來。
咳嗽完了,他才一臉不解地問道:“不是你一直帶著那幫同年在調查京城佛寺嗎?我還以為這次是你的手筆呢。”
“師公可太看得起我了。”蘇錄自嘲一笑道:“我們確實做了一點微不足道的貢獻,但劉瑾那廝能讓我指手畫腳?拿了我們的調研報告,就把我一腳踢開了!”
“這樣啊。”李東陽點點頭,一臉氣憤道:“劉公公居然跟個小輩搶功勞,真是愈發下作了!”
“徒孫也這麼想。”蘇錄越說越委屈道:“我們一幫人辛辛苦苦忙了幾個月,才憋出這麼個大招來,結果成了給人家做嫁衣!而且我們隻是建議抓十個八個的典型,可是劉公公管你這那了?徹底違背了我們的初衷!”
說著有些賭氣道:“反正都會被搶功勞,以後再也不乾這種白費力氣的活了!”
“哎,做官不是讀書,被上麪人搶功再正常不過,何況搶你功勞的還是劉瑾……”李東陽忙安慰他道:“不要氣餒,下回提前跟師公說說,我保準不讓人再把你的功勞搶了去!”
“謝謝師公!”蘇錄一臉感動道:“還是師公對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