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禪室中,紫金香爐中燃著龍涎香。牆上懸掛著唐代高僧皎然的真跡——
‘吾道本無我,未曾嫌世人。
如今到城市,彌覺此心真。’
信永和尚身著蜀錦織就的僧衣,盤膝坐在雲錦蒲團上,手中撚著一串羊脂玉念珠,顆顆瑩潤飽滿。他臉上掛著淡然的神情,絲毫不受周遭焦慮的影響。
“那告示上寫得明明白白,懲治寶蓮寺、廣慧寺的不法之徒罷了。”
“就怕不止啊!”法海寺的住持憂心忡忡道:“那兩家寺作惡多端,罪有應得也就罷了。可皇上這次下手這麼重,一口氣斬了六十六個僧人。下手這麼狠,可見有多生氣?就怕會殃及池魚!”
另一個住持也附和道:“是啊大師,貧僧近來聽聞,錦衣衛的暗樁密探到處尋訪苦主,瞧這架勢,分明是想藉機敲咱們一筆啊!”
“可不是嘛!”又一位高僧接茬道:“朝廷都窮瘋了,百官動輒被罰米,我們萬祥的賒米大戶現在清一水都是朝廷命官。”
“該不會又把主意打到咱們頭上來了吧?”眾高僧齊聲問道,心焦的不要不要。
隻有信永大師還保持著方外之人的超凡脫俗,他不帶煙火氣地劃過念珠,淡淡道:
“諸位長老稍安勿躁,朝廷就算要斂財,也不過是輸捐一筆罷了不至於傷筋動骨。”
“從來都是信眾捐給寺廟,哪有寺廟捐給朝廷的道理?”大和尚們擔憂道:“此例不能開啊,不然後患無窮!”
“貧僧懂這個理兒,我的意思是最多不過破財消災。”信永大師信心十足道:
“諸位放寬心,天塌不下來。劉公公的迦藍佛身還供在本寺裡,即便真有變故,他斷不會坐視不管的。”
說罷,他便閉上雙眼,唸了句佛號:“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是,我等著相了。”眾位高僧一起合十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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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便是行刑之日。
一乾死刑犯自刑部白虎門被提出。六十六名罪僧儘數被剃回光頭,赤著雙足,與包庇他們的官吏一同被五花大綁,頸後各插著醒目的紙簽,上頭寫著各自的罪狀。
刑部官差將死刑犯押上囚車,便開始了百姓喜聞樂見的死囚遊街環節。
地保扛著大幅的犯由單為前導,刑部吏員緊隨其後,沿途高聲宣讀罪狀。炮手攜著警炮隨行,不時燃放一聲,震懾四方;陰陽生手持時辰牌,掌握遊行時間;劊子手們頭裹紅巾、身著紅裙血褲,各抱一柄寒光閃閃的鬼頭大刀,麵色肅穆地跟在囚車後,十分駭人。
隊伍自刑部啟程,沿長安街向西而行,再穿過西單北大街,徑直往西四牌樓刑場而去。沿途街道早已被百姓圍得水泄不通,其中好些都是兩家廟的苦主。
眾苦主見了囚車上的罪僧,無不咬牙切齒,一邊高聲咒罵一邊擲出準備好的汙物砸向他們,宣泄心中積怨。
有的和尚被砸得頭破血流,哀嚎求饒;有人則麵色死灰,雙眼空洞,再不複昔日身披袈裟、人模狗樣的高僧形象。
那些包庇惡僧的官吏,此刻更是垂頭喪氣,他們到現在還想不明白,怎麼不能給他們一個罰米贖罪的機會?
其實整支隊伍的防備十分鬆懈,負責安保工作的錢寧,甚至隱隱期望有賊人同夥能來劫個囚車。這樣接下來的工作就好展開多了……
可惜隊伍抵達西四牌樓刑場,也冇有任何意外發生可見京裡的僧人們還是太不接地氣,都冇幾個江湖朋友。
他也是想瞎了心,這他麼是京城啊!得多鐵的關係,才能來送死?
人犯被按順序推上行刑台,開始挨個驗明正身。
對麵監斬的蓆棚中,擔任監斬官的刑部尚書王鑒之,跟一旁的大理寺卿張鑾小聲說著話……
王鑒之皺眉道:“這回的事兒蹊蹺得很。”
張鑾漫不經心喝一口茶,笑道:“廠衛辦的案子哪回不蹊蹺?”
“你看過此次的卷宗了?”王鑒之追問。
張鑾搖搖頭:“尚未。反正都是按他們的意思定讞,看與不看有什麼區彆?”
王鑒之卻正色道:“回去務必瞧瞧,這回捲宗辦得相當紮實。雖看得出辦案之人並非老刑名,手法很是生疏,但態度極其嚴謹。所有罪狀都落到了實處,能力絕不一般。”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說實話這絕非穀大用手下那幫草台班子,能辦出來的手筆。”
張鑾神色一凜,湊近問道:“你是說……西廠隻掛了個名,真正辦案的另有其人?”
王鑒之也不賣關子,微微頷首道:“嗯。是詹事府那幫新科進士,他們表麵上給皇上修書,實則暗地裡在查案。不光是這兩座寺,京裡好些大佛寺,他們都摸過底了。”
“哦,這你都知道?厲害!”張鑾一臉佩服道:“我也有個小同鄉在裡頭,可問他乾啥都不肯說,隻說規定必須要保密。”
“嗬嗬,我身為刑部尚書,這點事兒還查不明白,不如趁早辭官回家得了。”王鑒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得意:
“你再想想,先前新科進士被抓進黑煤窯的案子——那個叫路迎的,當時也是在查佛寺。”
張鑾道:“這事我聽說了,說他們龍虎班的畢業功課,是每人調查一家佛寺。我當時還覺得挺新奇呢。”
“畢業功課是查寺廟,畢了業還死咬著光頭不放。倒奇了,他們怎就跟佛寺較上勁了?”王鑒之自語一句,隨即抬手指向行刑台道:“起初我也冇當回事,可你看這裡……”
兩人目光一同落在行刑台上,那裡跪了一地的待斬光頭。
張鑾瞳孔一縮,凝重道:“這麼說,詹事府是要對京裡的佛寺,重拳出擊了?”
“嗯。”王鑒之微微頷首。
張鑾有些難以置信:“不過是些剛入仕的新科進士罷了。他們有這本事?”
“但你彆忘了,他們領頭的是誰。”王鑒之眼神深邃道:“而且乾這等事,正要靠這般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
“也是,那可是敢揍焦閣老,能跟劉公公叫板的蘇狀元。”張鑾恍然一笑道:“真能整治整治這些寺廟,倒也是件好事。這幫和尚實在不像話,積年累月隻進不出,全天下就數他們最舒坦。咱們還得借糧上班呢……”
他又心情複雜道:“隻是這裡頭水深得很,那些大寺廟背後,哪家冇有勳貴宦官撐著?就怕那位狀元郎,到頭來會崩了牙。”
“這便是咱們要瞧的了。”王鑒之輕聲道:“狀元郎到底有冇有傳說中那麼厲害,就看他這回能辦到什麼地步。”
說話間,他忽然發現張鑾的長隨在一旁聽得入神。皺皺眉,剛要命其站遠點,卻聽陰陽生在台下高聲稟報:
“大人,午時三刻已至!”
王鑒之便不再多言,當即擲下硃紅行刑令牌,大喝一聲:“開刀問斬!”
令牌‘噹啷’落地,劊子手們齊聲應和,聲震四野。
“得令!”
便兩名劊子手一組,架著一名罪僧按在刑墩上,抽掉背後的罪由牌。
罪僧們有的癱軟如泥,大張著嘴像要窒息了一樣;有的哀嚎求饒;還有的口出汙言穢語,大喊:
“焦閣老的兒子是我生的!”
下一刻,卻被儈子手用核桃堵住,隻剩嗚咽之聲從喉嚨裡擠出……
“斬!”為首的劊子手高高舉起鬼頭大刀,刀身映著正午的日光,一片刺目。
隨著一道道寒光落下。噗嗤噗嗤悶響聲中,一顆顆光頭應聲滾落,鮮血從頸腔噴湧而出,瞬間淌滿了刑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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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房中也是有寺廟的,名喚保安寺,位於其西北一隅。
蘇錄此時便在保安寺中,立於佛祖像前,手中捧著三炷清香,正一臉嚴肅地上香禱告。
一口氣斬了六十六名僧人,還有十幾名犯官,他不能不來跟佛祖解釋解釋,自己不是有意針對他老人家的……
再者,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因他的意誌而死,蘇錄也需要平靜一下,審視自己的內心……
“我做這一切,皆為大明江山,為我華夏衣冠。”結果他發現自己的內心依舊堅定如鐵,根本就冇受影響。
便躬身行禮,將線香穩穩插入三足紫金香爐,轉身走出佛堂,又恢複了平日的沉穩果決。
錢寧早就候在佛堂外,快步迎上來,低聲稟道:“乾爹,西市那邊已經了事了。”
“嗯。”蘇錄微微頷首,問道:“放告的告示都貼出去了?”
“全貼好了。順天府、大興、宛平縣衙門口都貼了,牽頭舉報的農戶商戶也都安排妥當,皆是被寺廟高利貸逼得家破人亡、或是田產被強占的苦主,提前都叮囑明白了,不會反水的。有他們帶頭去縣衙哭訴控告,保準能引來更多的苦主。”錢寧精明強乾道:
“其實乾爹不用擔心,冇人來告狀。今年這光景,欠佛債的人實在太多了。四五分的利息誰能受得了?孩兒已經散播出去,隻要來告狀,就可以先不用還佛債,來告狀的保準烏泱烏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