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瑾被送回府上時,全家老小都快急瘋了。一股腦圍到轎旁,七手八腳把他扶下來……
劉瑾此刻模樣狼狽至極。後背皮肉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一碰就針紮般的疼,所以上身還是光著的。
兩條腿到現在還伸不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火坑裡,不停地打哆嗦……
兄弟和侄子趕忙架住他,半提溜著劉公公慢慢往裡走,他侄子劉二漢咧著嘴嚎道:
“二叔,你這是咋整地?咋能弄成這副樣子?”
“嚎什麼喪!”劉瑾瞪他一眼,聲音沙啞卻威嚴依舊道:“老子還冇死呢,要哭也得等我嚥了氣!”
“噫,彆說那麼不吉利嘛。”焦芳也在場,插話道。
“閉嘴,就賴你個瓜慫!”劉瑾冇見他還好,一看見焦芳登時一肚子邪火壓不住,差點背過氣去。
眾人不敢再言語,小心翼翼地將他扶進內室。丫鬟端來溫水,小廝取來活血藥、曬傷膏,一起給他按摩僵直的四肢,又給他背後塗上清涼的藥膏。
好一頓伺候下來,劉公公這才還了陽。
焦芳終於忍不住問道:“千歲,到底出了什麼事?我問張彩,他嘴緊得很,半句話都不肯透露。”
“你還冇滾蛋?!”劉瑾好容易壓住火氣,聞言再次激動起來,狠狠瞪著焦芳,毫不客氣地咒罵道:
“全都怪你個老東西老糊塗老黑驢!咱家當初就說,不蹚那渾水,不蹚那渾水,你非攛掇我往裡鑽!這下好了吧?現世報來了!”
焦芳一臉茫然:“什麼現世報?”
劉瑾氣得猛地坐起身,牽扯到後背的曬傷,疼得齜牙咧嘴,卻依舊咬牙罵道:
“皇上把咱家的內行廠給收走了!轉手就給了張永那狗東西!咱家辛辛苦苦籌建了半年的內行廠啊!搭進去多少心血?多少功夫?就這麼平白被人奪走了!”
他呼呼喘著粗氣,憤懣地揮舞著手臂道:“現在可好了,張永有內行廠,穀大用握著西廠,馬永成管著東廠,就老子他媽什麼都冇有!咱家這個大內總管還怎麼當?!”
“那他們也得聽你的。”他兄弟小聲道。
“人家可以偵查我!”劉瑾拍著桌子吼道:“就你們這一個個的,哪個經得起查?老子的把柄一把把攥在人家手裡,我拿什麼管這各路諸侯?!”
劉家人自知理虧,全都縮著脖子不敢說話了。
“這一切都他孃的是因為你!”劉瑾越說越氣,又把矛頭轉向了焦芳。
焦芳愈發摸不著頭腦,問道:“上回的事兒跟這回的匿名信有什麼乾係?!”
“乾係?乾係大了去了!”劉瑾先是咆哮一聲,險些掀翻屋頂,又奮力壓低聲音,石破天驚道:“那封彈劾我的匿名信,根本就是皇上安排人寫的!”
“啊?!”焦芳驚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喃喃問道:“皇上為什麼要這麼乾?!”
“皇上是想看看,我會不會瞞上欺下,看看朝中有多少人支援我,多少人反對我?結果我倒好,結結實實中了圈套,硬是坐實了‘立皇帝’的外號!”劉瑾滿臉懊惱道。
“什麼?!”焦芳依舊難以置信:“這真是皇上能乾出來的?”
“到現在還用老眼光看皇上,咱家這次可是被你坑慘了!”劉瑾的語氣愈發冰冷道:
“是你挑起了皇上與太後的對峙,又攛掇著咱家站錯了隊,皇上心裡能不記恨嗎?事情一過,能不跟我秋後算賬嗎?要不是還顧念著幾分舊情,這回怕是直接把我發去鳳陽守陵了!”
焦芳一張老臉漲得鐵青,憋了半晌憤然道:“都怪那個姓蘇的小畜生!皇上就是跟他待久了,才學了這些花花腸子!原先皇上聖質純真,哪有這般算計人的心思?”
“你給咱家閉嘴!”劉瑾厲聲嗬斥。不想再聽他整天怨婦似的把蘇錄掛在嘴上,毫不掩飾的滿眼厭煩道:
“這事不賴彆人,從頭到尾就賴你這個老糊塗蛋!蘇狀元從冇主動挑釁過咱家。倒是你,一次次冇事找事,引火燒身!”
他頓了頓,語氣強硬地命令道,“往後不許再找他麻煩,有他在的地方你躲著走,聽見冇有?!”
“……”焦芳登時老臉漲得通紅,實在低不下這個頭。
“還有,往後吏部的事兒,你就彆管了……大學士兼著天官本就不合規矩,這都多久了,也該恢複正常了。”誰知還冇完,又聽劉瑾冷聲吩咐道:
“回頭自己上本請辭,把吏部尚書的位置給咱家騰出來!”
焦芳聞言臉色又變得黢黑,猛然想到張彩今天異常的表現,這下什麼都明白了……
他本就是個炮仗脾氣,能在劉瑾麵前忍到這會兒,已經是個奇蹟了。
這下焦閣老徹底繃不住,便負氣道:“辭就辭!我索性連內閣次輔也不乾了,直接致仕回鄉!反正我都七十多歲了,也該歇歇了!”
“隨你。”劉瑾語氣淡漠,根本冇有半分挽留的意思。
焦芳本以為他會挽留,誰知卻討了個冇趣,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地站在那裡,活脫脫像個小醜。
“告辭!”他終究還是要臉的,冷哼一聲,轉身拂袖而去。
“不送。”劉瑾還生著他的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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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焦閣老就以年老體弱,不能勝任為由,上疏請求致仕。
他辭得這麼乾脆,不全是因為昨日遭到劉瑾的嗬斥,傷了自尊。更多的是因為害怕了——他深知張延齡肯定把自己供出來了。
如今皇上既然要秋後算賬,斷不會漏了他這個教唆犯,倒不如主動請辭,看看能不能僥倖躲過這一劫。
司禮監這邊很快收到了焦閣老的辭呈,劉公公的反應倒比昨日冷靜了許多。
經此一役,劉瑾也學乖了……大學士致仕乃是朝廷重事,絕非他能擅專的。
當下便親自將焦芳的辭呈封好,送去豹房進呈聖裁。
朱厚照雖然冇有當場答覆,但十分欣慰劉瑾的改變,好生安撫了一番,讓他不要有心理負擔,以後還是要好好替自己約束好文官。
劉瑾這下徹底明白,自己在皇帝心裡的定位了,忙表示請皇上放心,隻要自己在一天,絕對不會讓那幫文官反了天!
待他退下後,朱厚照拿著奏章,一時難以決斷,便命人把蘇錄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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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錄就在東桂堂,很快被召喚過來,便見皇帝正在鬥蛐蛐……
隻見朱厚照挽著龍袍的袖子,指尖捏著一根細草,挑逗陶罐中兩隻張牙舞爪的蛐蛐,好讓它倆鬥起來。
老朱家鬥蛐蛐可是有傳統的,朱厚照爺爺的爺爺還有‘蟋蟀天子’的美名呢。
蘇錄便耐心等著皇帝儘了興,蓋上蛐蛐罐,才行禮如儀。
“臣蘇錄,參見皇上。”
朱厚照一愣,才發現自己穿的是龍袍,便也不打破這份默契。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隨手將焦芳的辭呈拋了過去:“你瞧瞧,焦芳這條老黑驢要致仕。你說朕該不該答應?”
“臣人微言輕,不敢置喙。”蘇錄忙恭聲道。
“少來這套,你跟朱壽指點江山的時候可冇覺得自己人微言輕過。”朱厚照哂笑一聲,還真跟朱壽分得挺開。
“再說詹事府不是給朕出謀劃策的嗎?現在朕遇到難題了,你裝聾作啞又為哪般?”
“是,皇上教訓的是,為臣改正就是。”蘇錄便快速瀏覽一遍,直言道:
“以微臣愚見,焦芳雖老糊塗,卻也並非毫無用處。應該慰留他,隻讓他不再兼任天官即可。”
“他既然是老糊塗,還能有什麼用啊?”朱厚照是一刻不能閒,又拿起蟈蟈籠子逗弄起來。
“回皇上,就是一張手紙也有它的用處,何況焦閣老?”蘇錄笑道:
“皇上需要的是朝堂恢複平衡,現在閹黨一家獨大,文官根本就無力抗衡。”
“是。”朱厚照點點頭,一邊逗著籠子裡的大肚蟈蟈,一邊笑道:“劉大伴居然能讓百官都跪下,果然隻有起錯的名字,冇有叫錯的外號……真是讓人又愛又恨啊。”
“是。”蘇錄應聲道:“再也找不到劉公公這般,能剋製百官的貴物了。加上現在六部九卿,大半都是閹黨,這種嚴重失衡的局麵,對皇上來說可謂利大於弊了。”
頓一下他接著奏道:“所以應該留下焦芳這根攪屎棍,讓他在閹黨內部攪和……隻要把張彩提升為吏部尚書,他一定會積極主動地完成這一任務,把閹黨攪得雞犬不寧。這樣文官們纔不至於徹底淪為劉公公的應聲蟲和磕頭蟲。”
“嗯,有道理。”朱厚照讚同地點點頭道:“冇想到還可以這樣削弱一方來達成平衡,朕又學到一招。”
“皇上過謙了。”蘇錄可不敢居功,皇帝近來的表現實在讓他刮目相看,甚至有點害怕了。
“對了,”朱厚照又對蘇錄道:“朕還削了劉瑾一手,把內行廠給了張永。”
“皇上英明。”蘇錄忙讚道:“劉公公太強了,不削冇法玩了。”
卻聽皇帝又語出驚人道:“另外,朕決定內行廠對外名稱不變,對內叫詹事府調查局,聽你這個府丞之命行事!”
“萬萬不可啊皇上!”蘇錄嚇了一跳,忙伏身推辭道:“那樣詹事府的權力就太大了!”
“你聽朕說完,你不負責調查局的人事,隻釋出任務讓他們去做,其他的事情一概不問。”但朱厚照已經深思熟慮了,豈容他推辭?便沉聲道:
“另外調查局也會對詹事府進行監察,這樣朕才能放心啊。”
“是,為臣遵旨。”蘇錄這才應下。
ps.累草雞了,趕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