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灘燈火通明,壩壩宴仍在繼續,老鄉親們現在是有錢又無聊,好容易逮住機會喝頓酒,不喝到下半夜是不算完的。
半山腰,程家大院。
老闆娘和她娘在屋裡鑽了被窩說話。蘇有才和程秀纔在堂屋裡,溫了酒擺上幾個小菜,邊喝邊聊,程承誠作陪添酒。
“人生真是難以預料啊,”程秀纔不禁感慨道:“放在三四年前,誰能想到咱們兩族親如一家,你我竟成了翁婿呢?”
“是啊。”蘇有才今晚被老丈人拍得渾身舒坦,三兩酒下肚,也漸漸開了話匣子。
“當初我家秋哥兒忽然說要讀書,我其實不抱任何希望。純粹是不想讓孩子失望,才答應他試一試的。冇想到他一試就考上了書院,結果把我愁的呀……”
“妹夫愁什麼?”程承誠問道。
“愁學費呀。”蘇有才歎氣道:“學費書本費加起來三兩五,愁得我整宿睡不著覺,實在冇辦法纔去找蘭蘭討債的……”
程家父子暗暗齊聲道:‘討得好!’
程承誠給蘇有才斟上酒,笑道:“這才幾年工夫?妹夫老爺家的日子就翻天覆地了,彆說三兩五,就是三萬五也拿得出來。”
“彆瞎說!你妹夫老爺家裡開支也大,手頭冇那麼寬裕的。”程秀才瞪一眼程承誠,彆嚇著我的賢婿,再讓他以為我要跟他借錢。
“不過賢婿有兩位麒麟兒,自己現如今也是相公了,往後的日子絕對體麵。”他又端起酒杯,對蘇有才笑道:“咱們讀書人不必錦衣玉食,但必須得體麵!”
“嶽父說得是。”蘇有纔跟他碰一杯,呷一口長舒氣道:“不過小婿還想不體麵一把。”
“莫非你還想再入考場?”程秀才訝異道。
“是。”蘇有才點點頭,果然讀書人才懂讀書人。
“喝滿月酒的時候,妹夫老爺不是說,孩子們都有出息了,你也該歇一歇,享享清福,不再折騰了嗎?”程承誠不解問道。
“我這不好了傷疤忘了疼嗎?”蘇有才自嘲一笑道:“當時從考場中被抬出來太狼狽了,確實是再也不想考了。”
“可是看著不光孩子們都往前奔,我大哥和三弟也都有一番事業,我也不能年紀輕輕,就混吃等死呀。”說著他歎了口氣道:
“日子一長,我就成家裡人眼中的廢人了,還有什麼體麵可言?”
“城裡那些老爺哪個不是每日袖手高坐,蒔花遛鳥,喝茶聽曲?”程承誠道:“所謂體麵不就是那麼回事嗎?”
“在我們家不是那麼回事。”蘇有才卻搖頭道:“有出息纔有體麵,冇出息就冇體麵。我家裡人最瞧不上的,就是閒漢懶漢。”
說這話時,他腦海中浮現的,竟是大伯孃那張嘲諷拉滿的臉。在給家裡人加壓這塊上,她屬於高壓鍋級彆的。
“怪不得你們老蘇家一年比一年旺呢,這樣的家風怎能不旺?”程秀才大讚道:“我支援賢婿繼續考,有道是‘五十少進士’,你纔剛四十呢,絕對不算老!”
“……”蘇有才心說人那說的是唐朝。不過這種話,領會精神就好了。便重重點頭道:“再說學裡每年還有歲試,我本來就不能鬆懈。索性再加把勁兒,苦讀上三年,下回大比再試試看!”
“好好,來。”程秀才高興舉杯道:“敬賢婿壯心不已,早晚能得償所願!”
“多謝嶽父大人支援。”蘇有才也高興地舉起酒杯,看老泰山終於順眼了。
“你的腰怎麼辦呀?”程承誠問道。
“無妨,上回隻是意外,現在已經好利索了。大不了到時候請人做個護腰戴上,以防萬一。”蘇有才道。
“怪不得能教出兩個解元來。有賢婿這般百折不撓的榜樣在前,兩個外孫纔會堅持不懈地努力啊!”程秀才現在看蘇有才也是徹底順眼,甚至越來越欣賞了。
“嶽父謬讚了。”蘇有纔不禁老臉一紅,嶽父說顛倒了。其實是因為有兒子在前頭做榜樣,他這個當爹的纔不好意思躺平。
有才兄還是太有底線,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啃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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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矇矇亮。蘇泰蘇錄兩口子便拎著供品與花苗,扛著鐵鍁去上墳。
一路上翻山越嶺,儘是崎嶇小道。哥倆和奢雲珞自然不在話下。唯有黃峨,平日裡連遠門都很少出,這般艱難的山路自是頭一回走。
她卻拒絕了安排好的滑竿,堅持要自己走到婆婆的墳前。
黃峨是個性格極堅韌的女孩子,果然說到做到,咬牙走到了蘇家祖墳。
兄弟倆領著妻子,先到各位先祖的墳前依次上香磕頭。
拜完列祖列宗,他們纔來到墳地一角,那裡立著一塊尚未刻字的墓碑。昨天是寒衣節,族人剛剛拜祭過,所以墳前擺著祭品,墳頭雜草也都除光了。
蘇泰立在那塊碑前,聲音低沉了幾分:“這就是咱孃的墳了。”
奢雲珞與黃峨聞言,神色愈發恭敬。兩人小心翼翼地將帶來的供品一一取出,端正擺在碑前。
然後妯娌倆從袖中掏出乾淨帕子,細細擦拭著那塊無字碑。
哥倆則拿著鍁給墳塚培土。他們動作輕柔,將新土一點點添在墳頭,填平凹陷處。
又把帶來的四株山杜鵑苗栽在墳前,澆上蘇泰用羊皮囊扛來的水。
嫩綠的花葉在晨風中輕輕晃動,給這座清冷的墳塋添了幾分生機……
做完這一切,蘇泰便點上香燭,帶著蘇錄奢雲珞和黃峨,給母親磕頭。
他跪在墳前,望著那空無一字的墓碑,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娘,俺和弟弟帶著媳婦來看你了。你快看看,她們都可好可好了,你還滿意吧……”
說著蘇泰便嗚嗚哭了起來,悲從中來道:“娘這一輩子太苦了,跟著外公流放,嫁過來家裡遭了難,生了病也隻能硬撐著,一天福冇享過。現在我們哥倆都中瞭解元,總算有出息了,家裡也好過了,可跟她也沒關係了!”
奢雲珞趕緊握住他的手,給他安慰道:“怎麼會沒關係呢?,將來你們更出息了,給婆婆討副誥命,她在天上也會很受用的。”
“嗯。”蘇泰重重點頭。
蘇錄跪在二哥身側,也跟著默默流淚。他對這位母親冇有一點印象,便將這塊碑當成自己的母親拜祭了……
這時黃峨從籃子裡拿出一份寫在黃紙上的文章,是她手書的《色難容易帖》。
她將這篇蘇錄的文章鄭重地添進火堆中,輕聲對著竄起的火苗道:
“母親在上,兒媳定會替你老人家照顧好秋哥兒的,不讓他受半分委屈,您在九泉之下安心吧。”
奢雲珞一聽,也趕緊語氣懇切道:“婆婆,兒媳也會好好照料夏哥兒的,不讓他餓著,你就安心吧!”
山風穿過鬆崗,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是母親的迴應。
一隻漂亮的綠頭鴨,帶著它的孩子們自頭頂飛過,然後便展翅高飛,飛過了赤水河,飛出了茫茫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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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完墳回去,蘇錄哥仨又探視了各房長輩,當然也冇落下便宜外公程秀才家。
蘇錄其實很想去看看陽明先生,但一來一回時間實在太久了,新婚燕爾也不能總在外頭風餐露宿,隻能先寫封信給老師,以後再去看他。
翌日一早,全家人便來到新建的二郎灘碼頭,在父老鄉親相送下,乘船返回合江,
返程一路順流,當天下午便到了江東門碼頭。
蘇錄哥仨一合計,準備讓妻子們休息兩天,然後再回門。
在家裡歇到第二天,哥幾個正在陪著老爺子說話,便見田總管氣喘籲籲地從前頭跑進來,對蘇錄道:“公子,那錢寧又來了。”
“又來了?冇完了!”老爺子一聽就炸了毛,抽出九節鞭要乾他孃的。“上回的賬還冇跟他算呢,還敢來?!”
“爺爺你就彆操心了。”蘇滿趕忙拉住他道:“交給我們處理就行。”
蘇錄正在給老爺子包蔞葉卷,聞言手上的動作絲毫不受影響,隻淡淡道:“知道了。”
“這回那姓錢的可是帶著軍隊來的!”田總管焦急道:“前門後門都堵上了!跑都冇地兒跑了!”
“還挺在行……”老爺子聞言,火氣就小了很多。
“誰說我要跑了?”蘇錄卻穩如老狗,絲毫不慌道:“我就是等著他來抓我的,反正本來就要進京趕考,還能省個路費呢。”
“哈哈哈,解元郎心真大啊!”院中響起錢寧快意的笑聲。
話音未落,一隊錦衣衛領著大隊的官兵魚貫而入,凶神惡煞的架勢,驚得府上下人四散而逃……
“千戶大人,討個商量吧,不要騷擾我家裡人。”蘇錄便微笑道:“我保證不傷害自己。”
錢寧的幾個乾兒子,聞言暗暗哂笑,還想這樣威脅乾爹?簡直莫名其妙。
“成交!”誰知錢寧卻鬆了口氣,沉聲下令道:“都聽好了,不許騷擾府上,怎麼來怎麼走!誰敢亂伸手,老子砍了他的爪子!”
說罷對蘇錄笑道:“解元郎這婚也結完了,祖也祭過了,還給你親孃上了墳。兄弟我夠意思吧?這會兒總可以幫我寫那篇文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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