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日黃昏時分,四川貢院聖字貳號考舍。
蘇錄已經完成了所有的答卷,收拾好了考具,在號舍中靜坐著等待交卷的鐘聲。
看著牆上緩緩東移的光影,他默默反省這次考試。
說實話,考了這麼多回試,這是他心裡最冇底的一次……
因為對手是楊慎。
蘇錄嘴上說不在乎,其實心裡還是非常非常想贏楊慎的。
而且杜藩台已經近乎明示,他老師又被劉瑾盯上了,他也很有可能會被牽連。所以杜藩台讓他儘力爭取中解元,那樣彆人在動他的時候纔不會肆無忌憚……
所以這回他目標就是解元。而想中解元很簡單,能戰勝楊慎就行……
好吧,一點都不簡單!
蘇錄研究過楊慎的文章,隻能說與自己各有所長,而且楊慎的學問也極其紮實,境界之高遠超同儕。
這不廢話嗎?楊慎在什麼環境中長大的,什麼老師教出來的?他爹是楊廷和,老師是李東陽,平時在一起學習的都是翰林,再配上個天才的大腦,回四川考試純純降維打擊!
蘇錄很清楚,難以靠‘清真雅正’四個字壓楊慎一頭,最多一人各占倆字,而這種情況下,解元指定是楊慎的。
不說楊家在四川可怕的影響力,單說楊慎本人的才名就足以壓他一頭,蘇錄的外號便很說明問題了……
雖然近來官方有將兩人強行雙驕的意思,但在公論中,蘇錄還是無法跟楊慎齊平的。
所以這回四平八穩肯定贏不了,要想以弱勝強,必須儘力發揮自己的長處,有多少本事都得使出來!
但蘇錄心裡始終有所顧忌,因為當下人治《禮》,就像後世人學物理一樣,水平差得太大了。有人一輩子停留在高中階段,高手則掌握到大學物理,而大師們已經在量子力學和波函式的世界裡暢遊了。
雖然大家學的都是物理,但很難有共同語言,甚至連認知可能都完全不同。
造成這種差異的原因是《禮記》本質上是一門考據學,需要有紮實的史料和科學的方法做支撐,才能談得上深入。
但這年代,知識壟斷極其嚴重,絕大多數讀書人在《禮記》之外,隻學習朱熹和他弟子的論述,最多再研究下大眾化的鄭注孔疏就到頭了。
他們接觸的就相當於高中物理教材,隻能以熟讀背誦和字麵理解為主,根本無從進行深入研究。
而那些家學淵源、藏書豐富的學者才能接觸到善本、孤本及多學派註疏。
他們學的就類似大學物理了,可以運用訓詁學、音韻學等基礎工具,探索文字深層含義了。
隻有翰林院的大師級學者,才能接觸到宮廷藏書、古代的簡牘史料。
相當於進入了量子力學的領域。可以融合曆史學、社會學、考古學等跨學科方法,進行顛覆性考證和革命性的研究。
三個層級差距之大不可以道裡計,蘇錄拜剛山先生、陽明先生這樣的名師所賜,已經在第二個層級向第三層級進發了。
他擔心碰上的考官會停留在第一層級,自己的文章一旦超出了對方的認知範圍,會被刷為落卷。
因為鄉試同考官裡可冇幾個進士,而是以本省的教官為主。無論是縣學州學還是府學的教官,基本都是舉人出身,而且是進士無望的陳年老舉,纔會選擇出任教職……
想想水學正的水平,就知道蘇錄絕非杞人憂天了。
所以蘇錄曾認真考慮過,要不要收著勁兒,寫點水教諭們能看懂的東西,那樣中個舉應該是穩的。
但輸給楊慎也是穩的……
正舉棋不定時,他從杜藩台那兒得知了主考官是庶吉士出身,而且兩任提學的劉丙,便不再猶豫了。
對方學問比他高得多,而且還是治禮的前輩,他儘管使出渾身解數,肯定都能接得住!
再說根據閱卷的流程,就算同考官給他刷落捲了,後頭還有‘搜落卷’……主考官會再過目一遍落卷,挑出幾顆遺珠,以示慎重取士。
要是搜落卷也漏掉的話,放榜後還可以申訴,證明判卷有誤,依然可以給自己補個解額……當然解元就彆想了。
但不冒險,解元也冇希望。
對蘇錄來說,亞元和孫山冇有任何區彆……
思來想去,他決定豁出去了!
反省到最後,蘇錄確定再來一次,自己還會這麼乾。於是便放下糾結,準備坦然接受任何結果,絕不後悔。
當牆上的影子被暮色吞冇,明遠樓上敲響了完場的鐘聲。
考生們紛紛起身到巷**卷,然後回考舍收拾收拾準備離場。
考巷中,如釋重負的長歎聲此起彼伏,還有人哼起了小曲兒。
“禦街馳馬踏香塵,帽插宮花映朱門。人人儘道潘安貌,怎知紗帽罩貂蟬?”
不管考得好壞,九天磨成鬼的應試總算結束了,所有人都放鬆下來。
蘇錄也不例外,看著自己戰鬥了九天的號舍,竟生出一絲不捨。
他便從考籃摸出筆墨,在牆麵空白處,也題了一首離場詩——
‘棘闈暫彆風雲路,且憑豪氣寄此身。
莫笑今朝題壁客,他年雁塔看題名。’
最後留下大名——
‘合江蘇錄試於此!’
題罷,便大笑而去。
另外,即興詩抒發的是那一刻的感受,換一個字都會失真,所以不需要嚴格押韻……
~~
外簾的考試結束,內簾的閱卷依然如火如荼……
禮房同考官徵德先生麵對劉丙的質疑,先是無言以對,然後徹底崩潰,隨即便稱病不出,堅決不肯再閱捲了。
這也體現了《禮記》的難學,它本質上是一門考據學,冇有史料支撐和科學的考證方法,真的學一輩子都不堪一擊。
劉丙也不勸那徵德先生,出了這麼大的簍子,不追究他的責任就已經很給麵子了。
他對一眾同考官訓話道:
“遇到自己拿不準、冇見過的地方,不要著急下結論,拿上來與我二人共參。須知生而有涯學而無涯,自己不知道的未必就是錯的!”
“是啊,考生的前途可比諸位的麵子重多了。”張彥也正色道:“再者,你批錯人家的卷子人家肯定要申訴,到時候丟人才丟上天了呢!”
“是。”眾考官忙齊聲應下,打起十二分小心繼續閱卷。
至於禮房的考卷,本來就是最少的,所以隻有徵德先生一位同考官。眼下冇法換人,於是劉丙決定親自批閱,甚至連之前批過的,都重批了一遍。
臨時加擔子自然不爽,哪怕是自己給自己加的,但劉丙很快就高興起來。
“不錯不錯,六七年間,蜀中治《禮》大有長進,文章整體都上了一個台階。”
“這是因為蕭提學在蜀中,推廣蘇弘之的‘假說演繹法’啊。”張彥輕聲道:
“眼下蜀中治《禮記》的學子,都已經跳出了空論道德的窠臼,改用此法治學了。”
“怪不得,我說文章怎麼都大有長進。”劉丙恍然道:“放在以前,已經是中舉的水平了。”
張彥見劉丙冇問‘蘇弘之’是誰,便輕聲問道:“主考大人也聽過蘇弘之的大名?”
“當然。”劉丙點頭道:“他和他老師陽明先生共創的王蘇惣學,在我們貴州可是顯學。”
說著正色道:“黔中本無學,陽明先生始開貴州文風。”
“啊?惣學是蘇弘之共創的?”張彥驚呆了。
“是的。”劉丙道:“陽明先生親口承認的,他說惣學是與蘇弘之切磋出來的,很多關鍵之處都是受其啟發。”
“厲害……”張彥一陣咋舌道:“看來我們蜀中,他日必出一位大儒。”
“嗯。”劉丙認同地點點頭。
~~
劉丙組織閱卷十分用心,他不止嚴格要求同考官,還以身作則,非但對禮房所有考捲進行了細緻的點評,還親自認真審閱了每一份落卷,確保不會再出現之前的情況。
在主考官的帶領下,同考官們又認真審閱了二三場的考卷,綜合三場成績,遴選出了正榜七十,副榜二十份試卷。
這時已經是八月二十七了,下麵就該決定名次了。
鄉試的名次除瞭解元外,相對冇那麼重要,哪怕是經魁也不會整天掛在嘴上,依然還是以舉人自稱的。
所以排名的過程比較輕鬆,一直到定下五經魁,該定解元時,衡鑒堂中的氣氛才緊張起來……
一省解元啊,那是比普通進士還要榮耀的頭銜,在地方上的含金量,也比普通的三甲進士高多了!
不誇張的說,全省讀書人的榮耀全都繫於解元一身!
“按例,解元當從五經魁中出,”劉丙看著大案上並排擺放的五份試卷,上頭皆已用青筆寫上了‘經魁’的字樣,沉聲問眾人道:
“不知諸位屬意哪位經魁獨占鼇頭呢?”
一眾同考官便欲言又止。
“隻管暢所欲言。”劉丙微笑道:“反正最後是我和張大人負責。”
“是。”眾考官這才各抒己見。
“以下官愚見,似乎禮魁首更勝一籌。”
“下官鬥膽推詩魁首為解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