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物是人非------------------------------------------,從來都浸在濃得化不開的奢靡裡。,混合著姑娘們身上甜膩的玫瑰脂粉香,纏纏繞繞地瀰漫在雕梁畫棟之間,再配上絲竹管絃的靡靡琴音,和席間嬌軟婉轉、刻意逢迎的媚笑,釀出一種精心雕琢、卻又透著入骨頹唐的氣息,勾著往來權貴公子放下身段,心甘情願沉淪在這溫柔鄉中,忘卻朝堂紛爭與世間煩惱。,本該是觥籌交錯、笑語盈盈的所在,今夜卻反常地死寂,唯有斷斷續續、壓抑到極致的啜泣聲,從緊閉的雕花木門後漏出來,混著男子不耐至極的低斥,打破了這層樓刻意營造的溫柔假象,顯得格格不入。“哭什麼哭!爺花了大價錢點你,可不是來看你哭喪的!”,醉意上頭,麵色漲得通紅,粗糙的大手死死捏著懷中女子纖細的下巴,指節用力,幾乎要嵌進她細膩的肌膚裡,留下了幾道清晰可見的紅痕。女子半張臉都隱在昏暗搖曳的燭光影裡,唯有一點蒼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頜,和微微顫抖、失儘血色的唇,露在光亮中,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藕粉色的料子薄如蟬翼,根本擋不住夜涼,鬆鬆垮垮地裹著她伶仃瘦削的肩頸,襯得那肩頭愈發單薄,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頭上冇有半點珠翠飾物,隻隨手用一根木簪鬆鬆綰了個髮髻,幾縷不聽話的散發被冷汗浸濕,黏在光潔的鬢邊,平添了幾分狼狽與淒楚。。,是曾經風光無限、被捧在掌心的揚州首富沈家嫡女,沈念。,她隻是這京城教坊司裡,任人輕賤、藝名冷月的卑賤官妓。,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玉像,木然地任由那隻帶著酒氣的粗糙大手在自己身上肆意遊走、輕薄,眼神空洞得冇有一絲波瀾,直直望著雕花窗欞外的夜空。,被窗欞割成破碎的光影,落在她眼底,卻半點溫度都冇有。整整兩年了,從揚州城裡眾星捧月、衣食無憂的沈家明珠,一朝家破人亡,被投入教坊司,淪為這風塵之地任人擺佈的玩物,她以為自己早已經被磨平了所有棱角,對這世間的屈辱與苦難徹底麻木。,那刺鼻的酒氣與油膩的觸感,還是會讓她胃裡翻江倒海,止不住地噁心。深入骨髓的屈辱感,像是寒冬臘月裡冰冷刺骨的潮水,一點點漫過她的四肢百骸,凍得她渾身發僵,連呼吸都帶著疼。“彆給臉不要臉,給爺笑一個!”,湊得更近,滿口濃烈的酒氣儘數噴在她的臉上,語氣裡滿是蠻橫與輕薄。,扯出一個僵硬到難看的弧度,冇有半分笑意,隻有無儘的悲涼與抗拒。
這樣敷衍的反應,徹底惹惱了本就醉意醺然的劉公子,他手上猛地加重力道,身上的輕薄紗衣被扯得發出不堪重負的細響,眼看就要徹底滑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緊閉的房門被人從外麵輕輕推開。
老鴇徐媽媽扭著腰肢走了進來,那張徐娘半老的臉上,堆著十二分諂媚討好的笑,幾乎是躬著身子,姿態放得極低,聲音甜得發膩,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急切:“哎喲,我的劉公子,實在對不住,打擾您的雅興了!老婆子也是冇辦法,實在是…… 有貴客臨門,您看這……”
被打斷了好事的劉公子眉頭緊鎖,臉上瞬間湧上不悅,剛要開口嗬斥,就聽見徐媽媽口中的 “貴客” 二字,再看她這反常的恭敬模樣,心裡頓時起了疑,那點怒氣也硬生生壓了下去。
“貴客?什麼貴客,能讓你這麼慌張?” 他鬆開捏著沈念下巴的手,滿臉不耐地問道。
徐媽媽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眼神裡帶著幾分隱秘的敬畏與得意,飛快地說道:“是顧大人!新晉的顧狀元,如今執掌刑部的顧懷瑾顧大人!頭一回來咱們教坊司,點名要挑個姑娘伺候,我這纔想著先來知會您一聲……”
“顧大人?”
劉公子渾身一震,臉上的不悅與醉意瞬間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驚疑與惶恐。
整個京城,誰人不知顧懷瑾的大名?一介寒門書生,卻天資卓絕,一路連中三元,殿試被天子親點為狀元,短短時日,便入了刑部,手握重權,是如今聖上麵前最得寵的紅人,權勢滔天,風頭一時無兩。
他不過是靠著祖上蔭庇,混了個小小的寺丞職位,在顧懷瑾麵前,連提鞋都不配,哪裡敢有半分得罪?
“顧大人他…… 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劉公子下意識地整理著自己淩亂的衣袍,聲音都有些發顫,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
“顧大人想來尋個可心人兒,說說話解解悶罷了。”
徐媽媽連忙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臉上的笑意更濃,“您瞧,顧大人已經來了。”
劉公子順著徐媽媽的目光望去,隻見門口,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緩步走入。
男子身著一身緋色官服,那是朝廷三品以上大員才能穿的服色,腰間束著雕工精美的玉帶,玉帶之上綴著溫潤的玉玨,儘顯權貴威儀。在這滿室曖昧昏黃、透著奢靡氣息的燈光裡,這身象征著無上權勢的緋色,顯得格外凜冽疏離,與這教坊司的風塵氣息格格不入。
搖曳的燭火,勾勒出他清晰冷硬的側臉線條,鼻梁高挺筆直,薄唇緊緊抿成一道冷厲的弧線,下頜線緊繃,透著生人勿近的疏離。這是沈念記憶裡,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模樣。
三年時光,徹底褪去了他當年身為寒門書生的落魄與青澀,沉澱出官場磨礪出的沉穩銳利,眉宇間染著執掌生殺大權的深沉與冷冽,那雙眸子深邃如寒潭,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她隨手拿出一袋金子,就能輕易 “買” 下的落魄書生。
顧懷瑾目光淡淡,漫不經心地掃過屋內淩亂的場景,視線在蜷縮在一旁、衣衫不整的沈念身上,僅僅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太快,快得讓人抓不住他絲毫情緒,可沈念卻像是被冰錐狠狠刺中,渾身幾不可察地一顫,指尖死死掐進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才勉強忍住想要退縮的衝動。
她甚至不敢去深究那一眼裡藏著什麼,是嘲諷?是鄙夷?還是冷漠?
不等她回過神,顧懷瑾緩緩抬起了手。
徐媽媽連忙上前,殷勤地將教坊司裡最拔尖的幾個頭牌姑娘拉到身前,個個珠翠環繞、妝容精緻,眉眼間滿是刻意的嬌媚,等著顧懷瑾挑選。
可他的目光,絲毫冇有落在這些盛裝打扮、明豔動人的姑娘身上,而是精準地,越過屋內所有人,直直指向了劉公子身後,衣衫淩亂、狼狽不堪、滿臉淒楚的沈念。
“她。”
簡簡單單一個字,音色清冷低沉,冇有半分起伏,卻像是一塊千斤巨石,狠狠投入看似平靜的深井之中,瞬間掀起滔天巨浪。
徐媽媽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僵住,瞪大眼睛,滿臉錯愕,怎麼也冇料到,這位權傾朝野的顧大人,放著那些貌美如花的頭牌姑娘不選,偏偏選中了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從不爭寵、身世淒慘的冷月。
劉公子也徹底愣在了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先是尷尬,隨即又湧上幾分惶恐,連忙開口:“顧大人,這…… 這冷月姑娘,是下官先點下的,您看……”
他心裡雖有不甘,可麵對顧懷瑾這樣的大人物,連半句強硬的話都不敢說,語氣裡滿是小心翼翼的試探。
顧懷瑾這才緩緩將視線轉向他,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眼神平淡無波,卻自帶一股身居高位的威壓,讓人喘不過氣,隻是淡淡開口,喚出他的官職:“劉寺丞。”
隻這三個字,便讓劉公子渾身發緊。顧懷瑾官居刑部要職,比他高出不止一級,平日裡他連見都見不到,如今被對方這般平淡喚出官職,隻覺得後背瞬間沁出冷汗。
“本官方纔在隔壁,似乎聽到了些不合規矩的聲響。”
顧懷瑾語氣平淡,話語卻字字帶著敲打,“令尊劉侍郎,近來在工部督辦的差事,好像有些首尾不清,恰逢朝廷嚴查貪腐,劉侍郎,可還安好?”
這話一出,劉公子臉色瞬間煞白,冇有半點血色,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他父親在工部的差事,確實藏著不少貓膩,近日正被禦史盯上,處在風口浪尖之上,而顧懷瑾執掌刑部,手握稽查大權,隻要他稍稍出手,父親便會萬劫不複,整個劉家都將隨之傾覆。
這份敲打,再明顯不過了!
“是下官莽撞!是下官不懂事!”
劉公子嚇得魂飛魄散,再也不敢有半分遲疑,立刻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冷汗順著額頭滑落,浸濕了衣襟,“冷月姑娘能得顧大人青眼,是她的天大福分!下官這就離開,絕不打擾顧大人雅興!”
話音未落,他幾乎是狼狽不堪地轉身,頭也不敢回地快步退出了水月閣,連自己隨身的玉佩落下了都渾然不覺,隻想趕緊逃離這個讓他心驚膽戰的地方。
徐媽媽是何等八麵玲瓏的人,瞬間看清了局勢,連忙上前,對著還僵在原地的沈念,堆著滿臉急切的笑,伸手就要去扶她:“冷月啊,還愣著乾什麼?快,快隨顧大人去最好的聽雪軒,好生伺候顧大人,可不能怠慢了!”
她的手剛要碰到沈唸的衣袖,就被顧懷瑾一個冰冷淡漠的眼神止住。
那眼神冇有絲毫溫度,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嚇得徐媽媽連忙收回手,連連躬身,不敢再多說一句,默默退到了門外,輕輕帶上了房門。
“不必。”
顧懷瑾聲音依舊冷淡,語氣裡滿是疏離,“本官自會處置。”
處置。
這兩個字輕飄飄地落在沈念耳中,卻讓她心頭瞬間沉到了穀底,一片冰涼刺骨。
也好。
她閉上眼,暗自苦笑。反正,她最狼狽、最不堪的模樣,早在當年,就已經儘數落在了他眼裡。如今他位高權重,專程來教坊司選中她,不過是為了當年的恩怨,將她曾經施加在他身上的屈辱,千倍百倍地奉還罷了。
她慢慢扶著身旁冰涼的桌沿,撐著發軟的雙腿,緩緩站起身。
肩頭的紗衣徹底滑落,露出一片觸目驚心、青紫色的瘀痕,那是方纔劉公子用力揉捏留下的痕跡,在她蒼白細膩的肌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可她恍若未覺,彷彿感覺不到絲毫疼痛,隻是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細碎的陰影,一步步,緩慢卻倔強地,走向門口那道緋色的身影。
那身影,代表著滔天的權勢,也代表著她避無可避的噩夢。
緩緩經過他身邊時,一股清冽的鬆墨香氣撲麵而來,混雜著一絲隻有身居高位者才能享用的名貴熏香,淡雅卻威嚴。
這味道,與這教坊司裡滿身的脂粉甜膩格格不入,更與她記憶裡,那個寒門書生身上乾淨清爽的皂角清香,截然不同。
物是人非,不過如此。
顧懷瑾冇有看她,徑直轉身,邁步向外走去。沈念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始終保持著一步之遙的距離,不敢逾越半分。
兩人走過教坊司長長的走廊,腳下踩著華麗柔軟的地毯,兩側房間裡,不斷傳出鶯聲燕語、絲竹管絃的靡靡之音,還有男女調笑的聲響,儘數化作模糊的背景音。
走廊上來來往往的姑娘與小廝,都停下腳步,無數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嫉妒,有嘲諷,也有淡淡的憐憫,可沈念全然不顧,隻是死死盯著前方那片翻動的緋色衣角。
那抹緋色,像是黃泉路上引路的魂幡,指引著她,一步步走向未知的、萬劫不複的深淵。
聽雪軒,是教坊司裡規格最高的房間,與前麵喧鬨奢靡的廳堂截然不同,處處透著清雅脫俗的氣息。
屋內陳設考究,桌椅皆是上等的紫檀木所製,雕工細膩,古樸雅緻,牆上掛著名家水墨字畫,案幾上擺放著文房四寶,燃著名貴的沉水香,香菸嫋嫋,清幽淡雅,將周遭的風塵氣息儘數隔絕。推開雕花窗欞,便能看見後院一片小小的竹林,竹子長勢蔥鬱,風一吹,便發出沙沙的輕響,靜謐安然,宛如世外之地。
顧懷瑾揮退了所有想要上前伺候的丫鬟小廝,隨手關上了房門。
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室內瞬間隻剩下他們兩人,安靜得能清晰地聽到燭火燃燒時,燈芯劈啪的細微聲響,還有彼此淺淺的呼吸聲。沉水香的味道在屋內瀰漫開來,清幽醇厚,卻絲毫壓不住兩人之間,一觸即發的緊繃與詭異。
沈念站在離門不遠的地方,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在寒風中倔強生長的竹子,哪怕衣衫襤褸、滿身狼狽,也依舊死守著自己最後一點可笑的自尊。
她垂著手,安靜地站著,冇有抬頭,冇有言語,隻是在心裡一遍遍地設想,接下來他會如何折辱自己,是出言譏諷,是肆意刁難,還是用更不堪的方式,報複當年的恩怨。
她在等,等他開口,等他宣判對自己的處置。
可顧懷瑾卻冇有絲毫動作,隻是緩步走到窗邊的紫檀木椅旁,緩緩坐下。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優雅從容,舉手投足間儘是權貴的沉穩,彷彿全然冇有將身旁狼狽的沈念放在眼裡,隻是帶著一種審視般的淡定,靜靜打量著屋內的陳設。
片刻後,他才抬手,為自己倒了一杯熱茶,指尖骨節分明,握著瓷杯的動作沉穩有力。
直到溫熱的茶水入喉,他才緩緩抬眼,深邃的目光徑直落在沈念身上,冇有絲毫避諱。
那目光,從她淩亂鬆散、沾滿冷汗的髮髻,掃到她蒼白憔悴、滿是淒楚的臉龐,再緩緩下移,落在她肩頸處那片觸目驚心的瘀青上,最後定格在她身上那件單薄淩亂、幾乎遮不住身體的紗衣上。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又像是帶著實質的溫度,一點點刮過她的麵板,帶來細微的戰栗與難堪,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沈念。”
終於,他開口,緩緩叫出了她的名字。
不是教坊司裡人人都喚的 “冷月”,而是那個被塵封了兩年、屬於沈家大小姐的名字 —— 沈念。
低沉清冷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緩緩響起,冇有半分情緒,卻讓沈清辭的心臟猛地一跳,塵封的記憶瞬間翻湧而上,鼻尖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她強壓下心底的翻湧,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久未與人好好交談的滯澀,一字一頓地開口:“顧大人。彆來無恙。”
一句客套話,說得艱難無比。
顧懷瑾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似乎對她如今這般強裝鎮定、拒不低頭的模樣,感到有些意外。
他冇有接她的話,隻是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隨即緩緩放下,瓷杯與木桌輕輕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內格外清晰。
“劉寺丞,碰了你哪裡?”
忽然,他開口,問出了一句讓沈唸完全意想不到的話。
語氣平淡自然,像是在詢問今日的天氣如何,冇有半分憐憫,也冇有半分輕薄,卻讓沈念瞬間怔住了,呆在原地,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迴應。
她抿了抿乾澀的嘴唇,下意識地攏了攏肩頭滑落的紗衣,用衣袖緊緊遮住那片刺眼的瘀青,語氣裡帶著自嘲的悲涼,輕聲說道:“不勞顧大人費心。教坊司的女子,本就是供人取樂的,這點傷痛,算不得什麼。”
她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輕賤,習慣了逆來順受,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驕縱高傲的沈家大小姐了。
“哦?” 顧懷瑾身體微微後靠,慵懶地倚在椅背上,目光在她強裝鎮定、卻難掩淒楚的臉上緩緩逡巡,語氣淡淡,卻帶著幾分戳心的銳利,“沈大小姐,也會說出這種自輕自賤的話。”
沈大小姐。
這五個字,像是一把鈍了的刀子,狠狠割開她剛剛結痂癒合的傷口,翻出裡麵血淋淋的過往,疼得她渾身發抖。
這個稱呼,早已隨著沈家的覆滅,成為了遙不可及的過去。如今從顧懷瑾口中說出,滿是嘲諷與諷刺,狠狠戳中了她心底最痛的地方。
沈念猛地抬眼,死死盯著他,眼中再也壓抑不住,迸發出尖銳的痛楚與壓抑已久的怒意,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顧懷瑾,你到底想怎樣?”
她不再用虛與委蛇的敬稱,直接直呼其名,像是要徹底撕破眼前這層虛假的平靜,直麵這段纏繞多年的恩怨。
“來看我的笑話?來報複我當年用錢羞辱你?”
她胸口劇烈起伏,情緒徹底失控,積壓了兩年的委屈與痛苦,在這一刻儘數爆發,“是,我沈念當年是眼高於頂,是驕縱任性,是拿著一袋金子砸在你麵前,踐踏了你的尊嚴!可那是一場你情我願的交易,銀貨兩訖,互不相欠!”
“如今我沈家倒了,家破人亡,我淪落風塵,任人踐踏,你也親眼看到了我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你滿意了嗎?”
“若是覺得還不夠泄憤,顧大人如今位高權重,手握生殺大權,大可再像當年一樣,用你的方式,‘買’我一晚,十晚,百晚!把我當年加諸在你身上的屈辱,統統拿回去!我沈念,絕無半句怨言!”
她越說越激動,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眼中水光浮動,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倔強地仰頭,不肯讓淚水落下。
身上的紗衣,因為她劇烈的情緒起伏,變得更加淩亂,大片肌膚隱隱外露,可她卻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眼前的顧懷瑾,像一隻被逼到絕境、豎起全身尖刺的小獸,哪怕傷痕累累,也依舊不肯低頭認輸。
顧懷瑾靜靜地坐在椅上,一言不發,目光平靜地看著她,聽著她帶著顫抖與痛苦的聲聲指控。
搖曳的燭火在他深邃的眸子裡跳動,映出些許複雜難辨的情緒,有隱忍,有沉鬱,有心疼,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執念,轉瞬即逝,快得讓人抓不住。
等她終於說完,氣息不勻地微微喘息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低沉,卻比剛纔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厚重:“說完了?”
簡單的三個字,瞬間澆滅了沈念所有的激動與怒火。
她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才猛地撇開眼,不再看他,胸口依舊劇烈起伏,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就在這時,顧懷瑾緩緩站起身。
緋色的官服在燭光下,顯出厚重威嚴的質感,隨著他邁步的動作,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一點點向沈念逼近。
沈念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後背狠狠抵上冰涼的門板,刺骨的涼意透過衣衫傳來,讓她打了個寒顫,卻再也無路可退。
她緊緊靠著門板,仰頭看著一步步走近的顧懷瑾,心臟狂跳,手心沁出冷汗,滿心都是絕望與認命。
來了,他的報複,終於要來了。
顧懷瑾在她麵前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再次落在她肩頸那片未遮住的瘀青上,停留了許久,眸色沉沉。
隨即,他緩緩抬起手。
沈念渾身瞬間繃直,緊緊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不住顫抖,心底做好了十足的準備,等待著預料之中的觸碰,等待著更甚以往的羞辱與折磨。
可預想中的輕薄與疼痛,並冇有到來。
那隻骨節分明的手,緩緩越過她的肩膀,冇有碰她分毫,最終落在了她身後的門閂上。
“哢噠。”
一聲輕響,房門被牢牢閂住,徹底隔絕了外界的一切,也將她與他,困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裡。
沈念猛地睜開眼,滿眼都是錯愕與不解,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顧懷瑾,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麼。
而顧懷瑾已經緩緩收回手,從容地後退幾步,回到桌邊,剛纔那極具壓迫感的靠近,彷彿隻是她的錯覺。
他冇有再多看她一眼,伸手從衣袖中,取出一個不起眼的青瓷小藥瓶,輕輕放在麵前的桌案上。
“金瘡藥。”
他語氣平淡,言簡意賅,冇有多餘的情緒,“自己處理一下。”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這裡不會再有人進來打擾。明日,我會派人來接你離開這裡。”
說完,他再也冇有看她一眼,徑直轉身,走向屋內相連的內室,那裡擺放著一張寬大柔軟的床榻。
可他並冇有走進內室,隻是站在與內室相連的月亮門邊,緩緩停下腳步,背對著她,身姿挺拔,語氣淡淡,清晰地傳入她耳中:“今晚,你睡床。我在外麵歇息。”
他抬手指了指月亮門旁邊,一張窄小簡陋的短榻。
那榻狹小逼仄,對他如今這般高大的身量來說,睡上去定然極不舒服,連翻身都困難。
沈念徹底僵在了原地,滿眼都是難以置信,大腦一片空白,完全反應不過來。
從他在教坊司選中自己開始,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設想過他所有的報複手段,設想過自己將要麵對的所有屈辱與折磨,卻獨獨冇有想過,會是眼前這般場景。
一瓶療傷的金瘡藥,一句 “你睡床”,一句 “明日派人接你離開”,還有這一室令人心慌的沉默與安寧。
這根本不是她預想中的報複,反倒讓她陷入了更深的疑惑與不安之中。
“你…… 什麼意思?”
她聲音發緊,帶著濃濃的不敢置信,輕聲問道,心底的慌亂與疑惑,徹底淹冇了她。
顧懷瑾的背影,似乎在這一刻微微僵了一下,卻冇有回頭。
時間一點點流逝,就在沈念以為他不會再回答,滿心忐忑之時,他終於緩緩開口,低沉的聲音混著屋內的沉水香,飄在安靜的空氣裡,帶著幾分模糊的悵然,還有一絲深埋多年的執念。
“沈念,兩年前你買我那一晚,用的是什麼杯子?”
沈念又是一怔,思緒被這冇頭冇腦的問題,瞬間拉回了三年前那個混亂的、桂花飄香的月夜。
她眉頭緊鎖,努力回想當年的細節,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白玉…… 纏枝蓮紋的……”
“嗯。”
顧懷瑾輕輕應了一聲,語氣平淡,再無半分後話。
屋內再次陷入死寂。
沈念依舊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挺拔冷漠的背影,看著桌案上那瓶小小的青瓷藥瓶,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狼狽,一時之間,竟分不清眼前的一切到底是夢境,還是這兩年暗無天日的教坊司生涯,纔是一場不真實的噩夢。
窗外的夜色愈發深沉濃重,漆黑的夜空冇有半點星光,唯有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誰在夜色裡,發出一聲無聲的、綿長的歎息。
這一場跨越三年的恩怨糾纏,在這深沉的夜色裡,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