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過雕花窗欞,在書房的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裏檀香已淡,隻餘炭火燃盡後微暖的餘燼氣息,和一種……屬於陽光曬暖皮毛的、幹淨蓬鬆的味道。
白熙是被自己尾巴掃到鼻尖的癢意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金色的眼瞳在晨光下像融化的琥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裴昭意——麵若芙蓉。
他的腦袋還枕在她並攏的膝上,身體被她一隻手臂鬆鬆地圈著,維持著昨夜入睡的姿勢。
她另一隻手擱在攤開的書捲上,指尖還捏著一頁紙的邊角,似乎就這樣抱著他,在圈椅裏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白熙的意識還有些混沌,“我……在她腿上睡了一晚上?!她就這麽坐著沒動?!”震驚瞬間驅散了睡意,他猛地抬起頭。
動作驚動了裴昭意。她垂眸,清冷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捏著書頁的手指蜷縮了一下,然後平靜地移開目光,彷彿隻是拂去一粒微塵。
“醒了?” 裴昭意的聲音帶著一絲剛醒的微啞,卻平穩無波。
“她居然沒把我扔下去!”白熙的心聲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雀躍,尾巴不受控製地開始大幅度搖晃,掃過裴昭意的手腕和書案邊緣,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哇!她身上全是我的味道!嘿嘿……等等,她看的什麽?《鹽鐵論》?!大清早看這個?不嫌悶得慌嗎?”
裴昭意清晰地聽著他內心的聒噪,眉頭微蹙了一下。
她昨夜心緒難得紛亂,竟抱著這白狐在書房枯坐至天明,此刻晨曦初露,理智回籠,昨夜那點陌生的暖意被一種“不合時宜”的尷尬取代。
她需要秩序,需要回到熟悉的、掌控一切的軌道上。
“既醒了,便下去。” 她語氣平淡,手臂也微微鬆開。
白熙卻像沒聽見,或者說,聽見了但選擇性地忽略。
他非但沒下去,反而借著裴昭意鬆開的力道,靈活地在她膝頭轉了個身,兩隻前爪扒拉著她的手臂,伸長脖子去夠她麵前攤開的書卷。
“鹽鐵之議……?看來人間的知識我還有很多不清楚啊?這頁邊角有她批註的小字?好工整……”
“白熙!” 裴昭意聲音沉了一分,她試圖抽回被他爪子扒住的手臂。
白熙纔不理會她的警告,靈活地避開她抽手的動作,後腿一蹬,竟輕盈地躍上了寬大的紫檀木書案!雪白蓬鬆的尾巴一掃,差點帶倒旁邊的青瓷筆洗。
“下來!” 裴昭意終於忍不住低斥,伸手去捉他。
“纔不要!這上麵視野好!” 白熙內心生出了逗弄的心思,在書案上小跑起來,四隻爪子踩在光滑的木麵上發出噠噠輕響,像一串歡快的鼓點。
他繞著攤開的《鹽鐵論》打轉,低頭嗅嗅墨跡,又用濕漉漉的鼻尖好奇地碰碰裴昭意擱在一旁的玉石鎮紙。
“那是前朝古物,別碰!” 裴昭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狐狸的破壞力她可是領教過的。
白熙被她突然拔高的聲調嚇了一跳,耳朵向後貼了貼,但隨即又興奮起來——他終於引起了她的“強烈”反應!
不再是那種古井無波的平靜,或是與人交談時假裝出的友好了。
他故意在鎮紙旁邊跳了一下,裝作要撲過去的樣子,滿意地看到裴昭意的手指瞬間繃緊。
“嘿嘿,緊張了吧?讓你整天板著臉看書!” 他得意洋洋地想,開始在書案有限的範圍內進行“障礙跑”。
繞過筆山,跳過一疊信箋(裴昭意倒吸一口冷氣),最後,目標鎖定了書案另一角一個精緻的紅漆描金點心盒——那是昨夜侍女送進來,裴昭意一口未動就放在那裏的。
“桂花糕放了一夜了!白熙!” 裴昭意徹底站起身,聲音裏罕見地帶上了急促,秋日圍獵時,他一狐吃掉一隻羊的“戰績”還曆曆在目。
晚了!
白狐的身影快如一道白色閃電,精準地撲向點心盒。盒蓋被他靈巧的爪子掀開一條縫,濃鬱的桂花甜香瞬間飄散出來。
“桂花糕!是桂花糕!昭意居然不吃!暴殄天物!”他歡呼著,腦袋就往盒子裏鑽。
裴昭意:“……抱著你我怎麽吃?”
就在他鼻尖快要碰到那晶瑩剔透的糕點時,後頸皮猛地一緊!
裴昭意不知何時已精準地捏住了他命運的後脖頸,將他整個兒從點心盒旁提溜了起來。
“嗚……” 白熙四爪懸空,不滿地撲騰了一下,“你就欺負我現在還是狐狸。”
裴昭意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另一隻手迅速蓋上點心盒蓋子。
“安分點。” 她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冷,但提著白熙的手指卻微微有些發顫——剛才那一瞬間的爆發和精準捕捉,耗費了她不少力氣。
她沒把他立刻丟下地,而是提著這隻不安分的狐狸,走到窗邊的軟榻旁,才鬆手將他放下。陽光正好透過窗欞灑在軟塌的錦墊上,暖融融的。
白熙落在軟墊上,滾了一圈,甩甩毛,倒也沒再鬧。他趴在陽光裏,下巴擱在爪子上,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看著裴昭意走回書案前。
裴昭意沒有立刻坐下,她先仔細檢查了被白熙“巡視”過的書案——鎮紙完好,筆山沒倒,信箋隻是被爪子帶歪了一點。
她鬆了口氣,重新坐回書案後的圈椅,拿起那本被白熙“褻瀆”過的《鹽鐵論》,指尖拂過書頁,試圖找回被打斷的思路。
陽光勾勒著她沉靜的側影,彷彿剛才那場小小的“兵荒馬亂”從未發生。
軟榻上,白熙盯著那盒桂花糕,又看看書案後那個重新沉浸在文字世界裏的身影。
“……沒了?”他內心的小人有點懵,眼睛濕漉漉的看著裴昭意。
裴昭意被他看得實在坐不下去,提著桂花糕就出去了。
白熙耳朵耷拉下去,整隻狐癱在軟榻上:“”……這麽討厭我嗎?”
可沒多久裴昭意就回來了,手裏端著一碟芙蓉糕,“吃吧。”隨手放在軟榻上的矮幾上。
突然之間,白熙又感覺到被巨大的喜悅淹沒。“她給我的!……專門給我的!嘿嘿,昭昭就是嘴硬心軟!還特地給我換了一碟新鮮的 知道我喜歡!”
他小心翼翼地叼起那塊芙蓉糕,小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他不再上躥下跳,隻是安靜地趴在陽光裏,一邊享受著點心,一邊用那雙金色的眼睛,專注地看著書案後的裴昭意。
陽光灑滿一室,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墨香、點心甜香和陽光曬暖狐毛的氣息。
書頁翻動的沙沙聲,伴隨著小動物咀嚼的細微聲響,構成了一種奇異的、喧鬧過後的寧靜和諧。
裴昭意能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帶著暖意的專注目光。
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艱澀的鹽鐵論辯上,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點被狐狸尾巴掃過時,微癢的觸感。
一個在書海沉浮,試圖用千年前的爭論理清當下迷局;一個在陽光裏打盹,用最直白的滿足和注視表達著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