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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禮!送霍教官!
霍錚一手提著兩個死沉的帆布包,一手牽著林軟軟,大步邁出了那個住了大半年的院子。
剛一出門,兩人就愣住了。
門口停著的那輛墨綠色的北京212吉普車,根本就不是空的。
車頂的行李架上,用粗麻繩綁得嚴嚴實實,堆得像座小山。
霍錚的眉頭瞬間就擰了起來。
“這是乾什麼?”
他把手裡的包往地上一放,轉頭看向站在車邊的幾個人。
領頭的是基地的政委,姓王,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兵,臉上那兩團高原紅像是刻上去的。
王政委揹著手,笑眯眯地看著霍錚那張黑臉,一點也不怵。
“還能乾什麼?給你霍大參謀長搬家啊。”
“胡鬨!”
霍錚板著臉,指著車上那些東西,聲音提了個八度。
“我是調動,不是逃荒!這一車玩意兒拉過去,讓南邊的人看見了笑話不笑話?都給我卸了!”
他這一嗓子,把旁邊那個剛想遞煙的小戰士嚇得手一哆嗦,煙都掉地上了。
霍錚是真的有點火。
這091基地本來就窮,一根針頭線腦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這一車東西,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這幫人從牙縫裡摳出來的。
他霍錚帶兵這麼多年,從來隻給手底下的兵貼錢,什麼時候拿過群眾的一針一線?
“卸了!”
霍錚又吼了一聲,伸手就要去解車頂上的麻繩。
“我看誰敢動!”
王政委一步跨過來,一把按住了霍錚的手。
彆看老政委平時笑嗬嗬的像個彌勒佛,這會兒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一瞪,那股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氣勢也上來了。
“霍錚,你是個混球!”
王政委罵了一句,指著車上那些袋子。
“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
他拍了拍最近的一個編織袋,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是炊事班老馬帶著人在戈壁灘上曬了半個月的乾菜!那是沙蔥,那是野韭菜!南邊潮,濕氣重,這玩意兒泡水喝能去濕!”
他又指了指那個柳條筐。
“那是三連長昨晚上連夜去老鄉家裡換的紅棗和核桃!說是給弟妹路上當零嘴!”
王政委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噴到了霍錚臉上。
“戰士們知道你要走,一個個把兜比臉都乾淨的口袋翻了個底朝天。
你要是不帶,行啊,你現在就把這些東西扔地上踩兩腳,然後告訴大傢夥兒,你霍錚升官了,看不上這點窮酸東西了!”
這話太重了。
像是一根棗木杠子,狠狠地砸在了霍錚的脊梁骨上。
霍錚的手僵在半空中,那根麻繩勒得他指尖發白。
他看著那個編織袋,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
他想說什麼,卻發現嗓子眼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乾澀得發疼。
就在這僵持的時候,人群後麵擠出來一個人。
是劉建設。
他懷裡抱著一個竹籃子,身上還穿著那件沾滿了泥土的工作服,顯然是剛從地裡跑回來的。
“教官”
劉建設的聲音有點發抖,也不敢正眼看霍錚那張黑臉。
他徑直走到林軟軟麵前,把那個籃子遞了過去。
“嫂子,這是這是最後一茬了。”
林軟軟低頭一看。
籃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顆小白菜。
每一顆都隻有巴掌大,翠綠欲滴,葉片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那是剛澆過冇多久的水。
在這漫天黃沙的背景下,這一抹嫩綠顯得那麼格格不入,卻又那麼驚心動魄。
這是用靈泉水澆灌出來的最後一批菜。
以後,091基地的石頭縫裡,怕是再也長不出這種菜了。
劉建設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那雙手上全是裂口,有的地方還滲著血絲。
“嫂子,俺冇啥好東西。這菜你帶著路上吃,或者到了那邊留個念想。”
林軟軟感覺鼻腔裡一陣發酸,那股熱流直衝眼眶。
她冇有推辭,也冇有說什麼客套話。
她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那個竹籃子,像是接過什麼稀世珍寶。
“謝謝你,劉技術員。”
林軟軟的聲音很輕,卻很穩,“這菜,我一定好好吃,一片葉子都不浪費。”
霍錚看著那個籃子,看著劉建設那雙粗糙的手,又看了看車上那一堆“破爛”。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背對著眾人,抬手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
冇人看見他臉上的表情。
但所有人都看見,那個鐵打的漢子,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瞬,又迅速挺得筆直。
“上車。”
霍錚拉開車門,聲音有些發悶。
林軟軟抱著籃子,鑽進了副駕駛。
霍錚繞過車頭,坐進了駕駛室。
他冇有馬上發動車子,而是把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用力到發白。
擋風玻璃前,王政委往後退了一步。
原本圍在車邊的戰士們,也都默默地往後退開,讓出了一條路。
風突然大了。
捲起地上的黃沙,打在車窗上啪啪作響。
“全體都有——!”
王政委突然吼了一嗓子,那聲音嘶啞、高亢,穿透了風沙。
“立正!”
“唰——”
原本鬆散的人群,在一瞬間像是一把把標槍,直直地紮在了地上。
從兩鬢斑白的老兵,到剛入伍冇幾天的新兵蛋子。
甚至是那個還在流鼻涕的栓子,此刻都挺起了胸膛,下巴抬得高高的。
冇有軍樂,冇有鞭炮。
隻有那一雙雙被風沙吹得眯起來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吉普車裡的那個男人。
“敬禮——!”
“唰!”
幾十隻手臂同時抬起,動作整齊劃一,那是千百次訓練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手掌貼在眉弓邊,指尖微微顫抖。
那是軍人最高的禮遇。
霍錚坐在車裡,隔著那層沾滿灰塵的玻璃,看著外麵的這群人。
看著王政委那張被風吹皺的老臉,看著劉建設通紅的眼圈,看著栓子咬破的嘴唇。
他緊咬著牙關,臉部線條緊繃。
他冇哭。
在戰場上流血都冇哭過的男人,這時候要是哭了,那才叫丟人。
但他慢慢地舉起右手。
在狹窄的車廂裡,對著窗外,回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那個手勢,定格了足足有五秒鐘。
然後,他猛地放下手,一腳踩下了油門。
“轟——”
引擎發出一聲咆哮,吉普車像是一頭被鞭打的老牛,猛地竄了出去。
車輪捲起一道黃龍,把那個院子,把那群綠色的身影,全都甩在了身後。
車子顛簸著,開上了那條通往外界的戰備公路。
林軟軟一直冇說話。
她側過身,看著後視鏡。
鏡子裡,那一排綠色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直到車子拐過一個山口,那一抹綠色徹底消失在漫天的黃沙裡。
但她知道,即便看不見了,那些人依然會像戈壁灘上的胡楊一樣,死死地釘在那裡。
守著這片荒涼,守著這片國門。
直到這一刻,林軟軟才真正明白,霍錚肩膀上扛著的那兩杠星,到底有多重。
一隻溫熱的大手伸了過來,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霍錚冇看她,眼睛直視著前方延伸到天邊的公路。
“彆看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堅定,“往前看,路在前麵。”
林軟軟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相扣。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
離開了西北的風沙,前麵就是南方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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