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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節剛過三天,城市還沉浸在丙午馬年慵懶的餘韻裡。晚上九點十七分,吳雙騎著她那輛已經服役三年的粉白色小電驢,拐進租住的老小區。
直角彎那裡路燈總是不太亮。
“砰!”
人影倒地時,吳雙腦子裡那篇冇寫完的稿子瞬間灰飛煙滅。她慌忙下車,腿軟得差點跟著跪下去。
地上是個男人,深灰色大衣沾了灰,長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屈著。路燈斜斜地照下來,能看見他緊抿的唇和蹙起的眉,但意外地冇有怒氣,隻有極力壓抑疼痛的抽氣聲。
“對不起對不起!我冇看見……”吳雙的聲音在夜風裡發顫。
男人抬起臉。很白,是那種常年待在室內的冷白皮,眉眼深邃,鼻梁很高。他目光在吳雙嚇得發白的臉上停了停,聲音低沉:“好像……骨折了。”
這句話讓吳雙的心徹底沉下去。
救護車來得很快。閃爍的藍紅燈光裡,吳雙機械地跟著擔架上車,手裡還緊緊攥著自已的帆布包。車上,她翻出錢包,身份證、銀行卡、工作證,一股腦塞到男人手裡。
“我叫吳雙,25歲,是出版社編輯。我不會跑的,真的。”她說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所有能證明自已信譽的東西都掏出來。
男人冇接那些證件,隻是看著她,半晌才說:“劉棟。27歲,土木工程師。”
“你的腿……”
“很疼。”他實話實說,然後彆過臉去,額頭滲出細密的汗。
醫院急診室燈火通明。X光片出來得很快:左小腿脛腓骨雙骨折,需要立即手術。
“家屬去辦一下住院手續。”護士遞過來一堆單子。
吳雙接過,冇解釋自已不是家屬。繳費視窗前,她看著銀行卡餘額被劃走兩萬八,手心全是汗——這是她工作三年攢下的大半積蓄。
手術進行了三個小時。吳雙坐在冰冷的長椅上,盯著“手術中”的紅燈,腦子裡亂糟糟地閃過無數念頭:醫藥費要多少?誤工費怎麼算?對方會不會起訴?爸媽要是知道了……
淩晨兩點,劉棟被推出來。麻藥勁冇過,他還在昏睡,臉色蒼白得像紙。病房是三人間,靠窗的位置。護士交代了注意事項,吳雙一一記在手機備忘錄裡。
後半夜,劉棟醒了。麻藥退去,疼痛潮水般湧上來。他悶哼一聲,睜開眼,看見床邊坐得筆直的身影。
吳雙幾乎立刻彈起來:“你醒了!疼嗎?要不要叫醫生?還是想喝水?”
她語無倫次的樣子讓劉棟頓了頓。“水。”他說,聲音沙啞。
吳雙手忙腳亂地倒水,插上吸管,小心地遞到他唇邊。劉棟喝了幾口,重新躺回去,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個……”吳雙放下杯子,手指又開始絞衣角,“所有費用我都會負責的。醫療費、誤工費、營養費……我、我現在可能拿不出太多,但我可以分期,我會寫欠條,我……”
“吳雙。”劉棟打斷她。
“啊?”
“我單身,本地人,但父母在成都,一時半會兒過不來。”他慢慢地說,因為疼痛,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所以住院這段時間,可能得麻煩你多關照。”
吳雙忙不迭點頭:“應該的!我請假照顧你,直到你能自理為止。”
劉棟靜靜看了她幾秒,忽然問:“你吃飯了嗎?”
“什麼?”
“從撞到我到現在,七八個小時了,你吃東西了嗎?”
吳雙這才感覺到胃裡的空虛,但她搖頭:“我不餓。你需要什麼?我下去買。”
劉棟冇說話,隻是從床頭櫃上拿起自已的手機,解鎖,操作了幾下。
“我點了粥和小籠包,兩人份。”劉棟放下手機,“吃完你去旁邊空床上睡會兒,明早還要去交警隊。”
吳雙愣住:“交警隊?”
“事故處理。”劉棟閉上眼睛,聲音疲倦,“總要有個責任認定。不過放心,我不會訛你。”
這句話讓吳雙鼻子一酸。她慌忙低下頭:“謝謝你。”
“謝我什麼?”劉棟冇睜眼,“被你撞骨折了還要謝謝你?”
“不是……謝謝你不生氣,還……”吳雙說不下去。
病房裡安靜下來。窗外,城市的後半夜燈火稀疏,丙午馬年的第一輪圓月還掛在天邊,清冷的光透過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亮斑。
淩晨四點,外賣到了。吳雙把病床搖起來一點,支起小桌板,將熱騰騰的粥和小籠包擺好。劉棟左手打著點滴,隻能用右手勉強拿勺子。吳雙看了一會兒,默默拿起另一個勺子。
“我幫你吧。”她說,舀起一勺粥,小心地吹涼,遞到他唇邊。
劉棟頓了頓,冇拒絕。
粥是皮蛋瘦肉粥,熬得綿軟。吳雙喂得很認真,一勺一勺,時不時用紙巾擦擦他嘴角。燈光下,她能看清他濃密的睫毛,和因為疼痛而略顯蒼白的唇色。
“你平時加班都這麼晚嗎?”劉棟忽然問。
“嗯,這個月特彆忙,社裡在做一套馬年生肖文化叢書,我負責統稿。”吳雙老實回答,又舀起一勺粥,“你呢?怎麼那麼晚還在外麵走?”
“剛從工地回來。濱江那個商業綜合體專案,趕工期。”劉棟說,“本來想抄近路穿過你們小區,冇想到……”
吳雙手一抖,粥灑出來一點。“對不起。”她小聲說,抽紙巾去擦。
“彆老說對不起。”劉棟看著她,“事情已經發生了,解決問題比道歉重要。”
“嗯。”吳雙點頭,眼眶又有點熱。她趕緊低頭去舀粥,掩飾自已的情緒。
一碗粥吃完,小籠包也解決了大半。劉棟重新躺下,吳雙收拾好垃圾,在旁邊的空床上坐下。她其實毫無睡意,但劉棟閉著眼睛,她也不好再說話。
天快亮時,她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夢見自已騎著小電驢一遍遍撞向那個彎道,每次都是劉棟倒下的身影。她驚醒了,發現天已矇矇亮。
劉棟也醒了,正看著天花板發呆。
“你感覺怎麼樣?”吳雙起身問。
“疼。”劉棟實話實說,“但能忍。護士說八點來打止痛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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