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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斯柏推開病房門時,已經是後半夜了,屋裡隻亮著一盞昏黃的小燈,勉強把病床邊的一小片地方照亮。
陽陽正在睡覺,小小的一團窩在病床正中間,隻露出一張圓圓的小臉,和滿是針孔的小手。
許斯柏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終於稍微鬆下來一點。
她放輕腳步走進去,把手裡那根棉簽扔進垃圾桶,又把高跟鞋輕輕放到牆邊。
剛彎下腰,身上的傷口就再次撕裂開來,疼得她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軟乎乎的聲音。
“媽媽......你回來了。”
許斯柏動作一頓,立刻轉過身。
陽陽揉著眼睛看她,頭髮也壓得有點亂,朝著她張開手臂,像是要抱抱。
兒子埋在她的頸窩磨蹭,許斯柏心裡一軟,可突然又想起那個摔碎了的蛋糕,頓時臉色一變,歉疚地說了聲:“對不起啊,陽陽。”
“草莓小蛋糕……媽媽落在工作的地方了,明天媽媽再給你買個新的。”
陽陽愣了兩秒,圓圓的眼睛裡閃過失望,可他隻是低下頭抿了抿嘴,很快又抬起臉,衝她努力笑了一下。
“沒關係,媽媽回來就好。”
累到極點的許斯柏聽見這句話,鼻尖頓時一酸,將兒子抱得更緊。
她正要說話,陽陽的視線卻忽然落在她後腦那圈紗布上,小臉一下就變了。
“媽媽,你受傷了嗎?”
許斯柏剛想說冇事,可陽陽的眼睛已經先紅了,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說話也帶上了哭腔。
他伸出小手,想碰又不敢碰,隻敢很輕很輕地挨著那圈紗布邊緣。
“媽媽,我可以摸一下嗎?”
許斯柏喉嚨一緊,連忙點了點頭。
陽陽這才又湊近一點,動作輕得不得了,小孩的手軟軟的,力氣也輕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他神情卻認真得不得了,彷彿自已正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疼不疼?”
許斯柏紅著眼睛搖了搖頭。
“不疼。”
陽陽立刻皺起小臉,小聲拆穿她。
“騙人。”
“你都快哭出來了。”
許斯柏一怔,胡亂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扯出一抹笑:“是風吹的。”
陽陽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抿著嘴笑了。
“媽媽還是這樣。”
“嘴硬。”
他說完,就小心地湊近她的傷口,一本正經地鼓起腮幫子,輕輕吹了兩下。
“王阿姨教我的,說呼一呼就不疼了。”
許斯柏一愣,隨即眼眶更紅了。
她低頭看著陽陽,那俊俏得不得了的小臉蛋,此刻卻做出如此笨拙的動作。
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忍不住感歎,那麼一個混賬東西,怎麼會生出這麼可愛的小孩,肯定是她的功勞。
陽陽吹了幾下,氣息就逐漸弱了下去,然後靠在許斯柏的肩上沉沉地睡著了。
許斯柏小心翼翼地把他重新抱回床上,可小孩哪怕睡著了,手還緊緊攥著她的衣角,不肯鬆開。
她冇捨得把衣角抽出來,隻是順勢側躺到病床邊,把陽陽輕輕圈進懷裡。
孩子睡得很熟,額頭抵著她的下巴,呼吸又輕又熱,許斯柏低頭,在陽陽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冇多久,她也漸漸合上了眼睛,從賭場到車裡,再到醫院,短短一晚卻像經曆了一輩子。
這一晚,她睡得很沉,很深。
窗外的雨聲一陣接一陣,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病房裡監護儀輕微的滴答聲,突然變成了一道刺耳的下課鈴。
傍晚的港大老校區,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一個戴著厚重黑框眼鏡的女孩子,獨自走在樹蔭底下。
那是十九歲的許斯柏。
港大新生裡最出名的那幾個人之一。
雖然能考進港大的,基本都是人群裡的佼佼者,但許斯柏還是優秀得格外出挑。
專業全科第一,競賽獎也拿了個遍,是個十足的好學生。
老師們都喜歡她,可同學卻不喜歡她。
倒不是因為她這個人怎麼樣,而是因為她的父親,是港大最嚴厲的書記。
這幾年,不知道多少學生栽在他的手裡,通報、記過、取消評優、清退社團,隻要是他經手過的處分,幾乎都冇有商量的餘地。
那些人不敢恨她的父親,所以就把氣全部記在了許斯柏身上。
許斯柏向來不喜歡給彆人造成麻煩,所以在學校裡基本冇什麼親近的朋友,幾乎都是獨來獨往。
她本以為隻要自已足夠低調,那些惡意總會漸漸退去。
可她想得還是太簡單了。
那天晚上,許斯柏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很黑了。
她揹著書包低著頭往地鐵站的方向走,結果剛拐進一條小巷子,就被幾個人圍堵了起來。
為首的是個看起來很樸素的女孩,盯著她的眼神裡滿是恨意。
“你就是那個狗書記的女兒,是吧?”
“果然跟他一個樣,看著就這麼死板。”
許斯柏腳步一頓,臉色一下白了。
她認得這個人。
上個月學校剛發完通報,她父親親手簽的字,處理的就是她。
她聽父親提起過,這個女生家境不好,原本成績也不錯,可後來不知道做了什麼上了社會新聞,給學校造成了很嚴重的聲譽損失,所以最後被直接開除了。
想到這裡,許斯柏心裡一沉,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你們想乾什麼?”
“乾什麼?”那女生冷笑了一聲,“你爸把我的人生毀了,那我當然也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倒想看看,他那麼在乎的女兒要是在我這兒出了點什麼事,他還能不能繼續那麼高高在上。”
話音剛落,她就猛地上前,一把扯住許斯柏的書包把她狠狠推倒在地,然後一個巴掌扇過去,直接將她的眼睛打飛在地上,鏡片碎了一地。
許斯柏狼狽地跌坐在地上,還冇來得及反應,旁邊幾個人已經圍了上來,對著她又是一陣拳打腳踢。
突然有人遲疑地說了一句:“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
那個女生卻紅著眼睛罵道:
“過分?”
“她爸毀了那麼多人的前途,她替她爸受點罪,不是應該的嗎?”
拳腳不斷落下來,許斯柏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喉嚨裡一陣腥甜,猛地吐出了一口血。
就在她以為自已今天可能真的要喪命在這兒的時候,遠處巷口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喇叭聲。
“滴——滴——滴——”
眾人都愣了一下,下意識回頭看去。
巷口停著一輛機車,車燈明晃晃地照進來。
這是許斯柏第一次見到林言絮。
在她的第一印象裡就是這個女孩子特彆酷,明豔又張揚,整個人像一團火直接撞進了她灰撲撲的世界裡。
而那幾個女生在看清來人後,臉色卻一下變了,那個剛纔還凶神惡煞的女生,支支吾吾地叫了一聲:
“林姐……”
林言絮直接白了她一眼。
“趕緊給我滾。”
那幾個人頓時連話都不敢說,灰溜溜地跑了。
許斯柏那時候就知道,這個人不一般。
後來果然如她所料,林言絮在這一片很有名。
她很小的時候就輟了學出來闖社會,這一帶的人,不管是街邊的小商販,還是學校裡的大學老師,她都認識幾個。
等人都走光了,林言絮從車上跳下來,她走到許斯柏麵前,彎腰把那副摔壞的眼鏡撿起來,重新架回她臉上。
許斯柏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跌跌撞撞地想站起來離開,可她的腿被打傷了,才一動,就疼得差點又摔回去。
林言絮看著她那副樣子,癟了癟嘴。
“真是的。”
“走不動也不知道說一聲。”
說完,她拍了拍機車後座,然後把另一個頭盔扔給她:“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許斯柏怔怔地看著她,這個大姐頭好像跟自已想象的不一樣。
她原以為這會是最後一次見麵,可冇想到,從那之後,林言絮就像纏上了她一樣。
有時候她放學路過,林言絮就會故意衝她按兩聲喇叭,歪著頭衝她笑。
有時候她剛從圖書館出來,林言絮就已經抱著頭盔站在校門口等她了。
兩個人就這麼慢慢熟了起來,後來許斯柏發現,她們居然意外地聊得來。
再後來,林言絮成了許斯柏人生裡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
隻是林言絮一直嫌她太孤僻,總想把她往自已那個熱鬨的圈子裡帶。
有一天,她把許斯柏拉去了
KTV準備介紹給大家,不過那些人對許斯柏普遍都冇什麼興趣,隻覺得她是個書呆子,看著就無聊。
直到林言絮介紹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許斯柏忽然愣住了。
因為那個人,她見過。
大一新生裡一共兩個人的了國際數學金獎,一個是許斯柏,另一個就是他。
好像是叫,周旭白。
許斯柏下意識抬起眼望過去,而周旭白,也正好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卻讓她心裡莫名一動。
後來那一晚,林言絮一個人在中間拿著麥克風瘋唱。
周旭白和許斯柏則一左一右坐在沙發兩頭,像兩個護法似的。
林言絮唱累了,撲過來一邊一個地勾住他們的脖子,笑得整個人都在發亮。
那一刻,包廂裡的燈光正好掃過來,照得三個人的臉都亮了起來。
突然“哢嚓”一聲,林言絮反應得很快,立刻對著鏡頭比了個剪刀手。
她占據了照片的中心,右邊是望著她的周旭白,左邊是望著周旭白的許斯柏。
林言絮很喜歡這張照片,喜歡到直接列印出來,一直放在手機殼的後麵。
可許斯柏和周旭白,卻都不怎麼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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