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嘆一聲，周老國公無力揮了揮手，沉聲一字一頓道，“媚兒，既是強行喚醒恐會傷及泉兒身子，不若再靜候一晚，想來明日定可醒來，若是再不得，用了法子也屬無奈。”朝著龍嘯林又道，“現下已是盞燈，如何還可叨擾莊副院判？泉兒他……不過一時悲苦，時日長了該能無虞。”
“悲苦？舅兄此言何意？”龍嘯林頓覺蹊蹺，瞥了一眼周銘，“管家今日奏報稱昨夜乃是銘校尉前來不知同泉兒相告了何事，二人竟是即刻離府縱馬而去，卻是今日被抬回府中便為這般光景。舅兄，終究出了何事？”復又仔細查驗了一番，蹙眉道，“並未見有何傷損之處啊？”
龍夫人亦是覺出了異狀，拭了拭眼淚急切開口，“是啊兄長，泉兒歸來這外衫皆非他所有，可是遭逢了歹人？難不成中了毒？”
京郊我所在幽靜宅院內，孟子之笑意輕淺朝我躬身一揖道，“莫姑娘，大哥如今‘痛失摯友、憂思成疾’，方纔乃是被皇上遣人送還府中的，現如今自是‘臥床不起’了，故而不便前來相送，特命在下必要多嘴叮囑姑娘，此番遠端定要珍重！”
“煩請代莫鳴轉告長兄，我等今夜便會起身奔赴蜀中，日後唯可傳信往來，還望長兄亦要保重自身纔是。”我剛剛為芳茂查驗了傷處，此刻仍舊忍不住囑託道，“茂兄留於此處養傷，還需仰仗孟二哥常來常往多多幫襯。”
“這是自然，還請姑娘安心。”孟子之自懷中取出一個錦囊呈與我麵前，“大哥令我將此物轉與姑娘，乃是同匈奴右賢王及上官府所轄暗探聯絡憑信，見得此物，一切人等皆可聽從姑娘吩咐差遣。另則便是，大哥說姑娘必要於那餘毒盡清之前，將他所贈姑孃的年禮隨身佩戴，尤是此番長途奔波，益於姑娘防身所需，僅是希冀姑娘斷斷用不上才更佳。”
“好，有勞兄長細心叮囑。”
駱弈城含笑道，“孟公子安心，我等必會護得師妹無恙且平安抵達蜀中。然京內尚有莊祁世兄需得上官兄分心看顧，萬勿令師妹牽掛纔好。”
孟子之頷首，“駱公子隱憂大哥早有交待，靳伯可借切磋醫術之名同莊大人時有走動，斷不會遭人生疑，卻可護其周全。”
駱弈城微微點頭聊表敬意。
莫達朝向孟子之啟唇，“孟公子，我家二弟與小四相護芳班主一行恐尚需些許時日，還請孟公子勞心照看一二，若是得便，自是相送他等一程最佳。”
“哈哈，”孟子之一笑，指了指其攜來的包裹，“依著五公子及我家三弟之意，靳伯已是備下數種藥粉以應不時之需，想來待及莫二公子、四公子及芳班主啟程時，定會較之姑娘同你等更可令眾人安心呢，哈哈哈。”
“嗯？哈哈哈。”
眾人聞言先是一愣，而後瞥見莫武尷尬搔頭憨笑之態便當下瞭然，想必這廝定是不知又謀劃何樣邪祟心思令靳伯相助了。
“那個孟二哥，我等如今早已今非昔比，轉告上官大哥儘管寬心便是。”莫武刻意岔過話頭，滿懷自負拍著胸膛倨傲保證。
我搖頭淺笑撿了兩三包查驗後滿意頷首，“雖是五哥頑劣，卻實實可使人安心。”
我一語出，恰為莫武解了圍，隻因得莫達已是欲要抬手責打他暗中“不當”之舉了。
芳茂傷勢雖看著甚重，實則梁青避過其要害之處，此些皮肉傷損又是有靳伯同我早早備下上佳滋補藥石、葯膳，不過短短兩日便已現大好之勢，故而當下亦可同眾人閑話，僅是那麵色尚不甚佳。
“姑娘安心啟程便好，無需憂心於我，縱是我一人獨闖江湖亦可苟且偷生，遑論尚有姑娘兩位兄長看顧護衛？師傅現下亦是於蜀中，待姑娘迴轉，還請轉告不孝徒兒仍需遲緩月餘纔可抵，萬勿令他老人家掛懷便好。”言罷自懷中取出一份書信，“此乃我於大營時所書，有勞姑娘轉承家師，或恐於姑娘而言，家師尚可相授些許其所擅藝技以增姑娘所缺。”
我雙手接過，鄭重應下，“好。此番茂兄乃是代莫鳴受過，定要將養大安方可啟程，且此去遙遙必要謹慎。小妹便於蜀中相候兄長安然抵達。”
莫武戲謔道，“咦，芳班主這是為得同我妹妹成為同門方如此傳信令師吧？”
哈哈哈。又是惹得眾人一陣朗笑。
梁青進門時，房中便是如此熱絡場景。
“鳴兒，已近三更，咱們需得啟程了。”
“好。”
“那便就此別過，莫姑娘，但願山高水長後會有期！”孟子之鄭重朝著我等一禮至地。
“定會的！莫鳴同兄長尚未盡反哺之情，有朝一日必會孝敬膝前！”
孟子之聞我之語心內頓時不暢，卻是不敢有所忤逆，隻得默預設下。
出得房門，於院中我等皆翻身上馬。
“二哥、四哥，定要保重！小妹於蜀中相候！孟二哥，後會有期！請！”
“請！”
“駕！”
“駕！”
我等六人便是如此於月下賓士西向，往之蜀中而去。
直至望不見煙塵，孟子之方起身告辭，叮囑三日後定會前來相送芳茂所需草藥及他三人吃食，才點足飛身消逝於夜色之中。
莫良與莫思皆默默祝禱一聲才迴轉臥房照看芳茂去了。
“師妹，這馬蹄綁了軟布當真可消去大半蹬蹋之聲，如此便是這般星夜兼程皆是不易遭人側目了。”縱馬疾馳近半個時辰，駱弈城馭馬同我並駕齊驅時含笑低聲開口。
我揚了揚笑臉，“是啊，多虧三哥細心，否則恐是必要累及師兄助我輕功前行了。”
莫達追上我二人，“妹妹，前方便該是鄉鎮了，咱們這稱謂還是改了的好，且是三弟、小五他們亦可更往前些探路去了。”
“不急，現下官道上並無人往來，待近些再分開不遲。”
為得穩妥，我等已是商定，這沿路之上必要多有顧忌且是萬不得引人側目，故而我六人分做了三隊前行——莫山與莫武扮作一對兄弟，為先鋒於最前領路，既能將莫武探馬之長用於實處，又輔之莫山善謀穩重心機，必可相得益彰；駱弈城與莫達緊隨我身側，乃是佯裝探家將士迴轉歸營，若遇緊急，莫達可應對一時，而駱弈城則能輕而易舉將我帶離危境；梁青則是於最末斷後策應，乃為尋常行路之人，相距我等不過數丈，其精準射技足以及時相助，又能將但有尾隨之人牽扯阻截。
雖是已然如此萬全，眾人卻仍是憂心我可當真於麵上所現這般毫無異狀，終是自此之後同龍泉恐天涯陌路再無會麵之期！即便或恐偶遇，卻我已改換形容，更是此番大漢天子及上官清流將“公子顧名”身死之事已然坐實，龍泉再難不得深信不疑，又怎會貿然將我辨出？而我二人這份不足半載的夫妻情分便會無疾而終！我如何於這短短數日可將其拋諸腦後不得緬懷？
縱是眾人心中皆是思緒繁複各懷心事，卻無人提及隻字片語，唯希冀我可於這疲累奔波旅程中消磨悲懷情思，逐日淡去那原本不該倉促為之的傷心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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