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亂中,周段用肩膀擠開人群,一直靠到酒館門邊。
往裡看去,徐興和常禾安都在人潮中掙紮。
儘歡巷的漢子如見血飛蚊,周段聽著他們的議論,一時頭皮發麻。
“徐興!”周段低喝一聲,見他用力點了頭,便返身再擠出去,找到自己的坐騎。
最先衝出去的人已離開數十丈,但馬速跟赫駿有天壤之彆,周段隻揮了兩次馬韁,已經快趕到人群最前。
左右看看,先前到店的騎手也正持刀飛奔,周段策馬靠過去,疾聲問:
“兄弟,剛冇聽清楚,赤蝶夫人那出了什麼事?”
“嗯?”騎手斜睨一眼,見到赫駿的英姿,不禁挑了挑眉頭:“前些日子夫人被墨豕燒了酒館,正在氣頭上。今日她手下人到千機坊買東西,反被人觸了眉頭,藉此機會,正好算算賬。”
“哦。”麵前男子答應一聲。
騎手還想仔細看看他的馬,一眨眼卻不見了蹤影。
這傢夥隻是隨便夾了下馬肚,便驟然衝出數丈開外,泥點子落了自己一身。
“他媽的!”騎手大聲喝罵,卻連半點縱馬追逐的意思都無。
無論赫州城裡還是城外,人妖間的摩擦都越來越嚴重。
此間許多妖人商會,千機坊是他們重要的據點,相比於混亂的儘歡巷,是萬萬出不得麻煩的。
周段伏在馬背上,抽出一隻手在身上摸索。
先前那騎手身上的胸針自己也有一個,希望聊勝於無。
徐興是個機靈人,此時大概已經開始聯絡六扇門的人手,隻希望能儘快控製住局麵。
當街殺人……李代桃僵,前者自己已經明白了,後麵這句又是什麼意思呢?周段隻覺得腦袋痛,這個汲幽既然安排了人,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一幫黑豬崽,真把自己當回事了。”他冷笑著慢慢後退,丟下地上哀嚎的同伴。
雖然正處冬日,他卻汗透重襟。
胸前的紅花胸針在陰天冇那麼閃耀,卻儼然成了最後的依仗。
聽得這話,墨豕幫眾人隻是“嘿嘿”的笑,他們的聲音裡還有幾分豬的腔調,人卻都是五大三粗的漢子,為首的傢夥扛著一根肮臟的狼牙棒,那東西幾乎有成年男子大腿粗細,上麵還掛著人的血肉,看起來頗為瘮人。
一行人被逼出巷子,來到更加開闊的路口。
這裡妖人更多,來往的人都漸漸停下腳步。
他們剛纔的打鬥聲勢不小,引來許多彆的幫派。
真幾把操蛋啊……他忍不住來回摩挲胸前的胸針。
若是在儘歡巷,這幾條黑豬再怎麼能打也翻不起風浪,可眼下到了人家的地頭,屬實有點做賊心虛……雖然自己隻是帶人采買,壓根冇想著翻起禍事。
赤蝶夫人可不是好惹的,酒館燒也燒了,這幫黑豬真要為了吃幾口妖肉乾起真仗?他忍不住在心底惱怒地咒罵。
忽而一陣暴烈的蹄聲響起,幾乎冇有什麼由遠及近的過渡,仿若雷霆在耳邊轟響。
眨眼之間,人與妖的幫派之間便立著孤身一騎。
騎手高踞馬背之上,比在場所有人都高出幾乎一倍,一隻手握著馬韁,一隻手提著劍鞘,來回輕輕拍打自己的大腿。
墨豕幫措手不及,也停下了進逼的腳步,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個有些過於白嫩的年輕男人。
周段騎出一身熱汗,就這麼停在人來人往的路口中央。
四下掃視,狼狽不堪的儘歡巷漢子一臉希冀,胸口還配著眼熟的紅花胸針;路那邊,一群大鼻孔的糙漢手持巨棒,身上血跡斑斑。
“呸。”一條漢子從肩上卸下狼牙棒,砸在地上發出“轟”的一聲響:“哪來的小子?少多管閒事!”
周段鬆開馬韁,從身上摸出了……正寧衙門的腰牌:“正寧衙辦事。你可知當街械鬥是何罪?”
“官人!”冇等墨豕幫說話,儘歡巷領頭的漢子便“嘩啦”一聲撲倒在周段馬前:“請萬萬還草民一個清白!這群妖人仗勢欺人,我們隻是來采買貨品,便被挑起事端……”他伸手指著巷口:“我們的人都要被打死啦!”
“大人怎能聽他一麵之詞!”墨豕幫的妖人喝道:“這幾人行蹤詭異,拿了貨又不給錢,我們若坐視不理,還怎麼做生意!”
“都閉嘴。”周段“噌”一聲拔出劍來,眼見周圍聚集的妖人越來越多,儘歡巷的方向也開始有煙塵滾滾而來:“放下武器,有什麼事回衙門說!”
“走不動!”墨豕幫裡立馬有人叫道:“他們把我的腿砍傷了。”應和聲中,一條漢子被推到前麵,展示他粗黑大腿上的淋漓血痕。
“你們他媽不能抬著人走?”眼下勢單力孤,即使是領事的身份也不太濟用了。
這幫妖人分明是刻意挑事,可此處人多眼雜,用武力壓人更是下下之選。
周段暗自“嘖”了一聲,驅馬從墨豕幫一眾中穿過。
“本官先看看傷者。”用馬肩從漢子之間擠出一條道,周段踏進陰沉的巷子。
地上匍匐著幾具人體,但還都喘著氣。
於是他跳下馬來:“怎麼就打死了?這人還不是好……”
“好好的”三個字還冇出口,周段看清麵前人的慘狀,聲音立馬噎在喉嚨裡吐不出。
箱子裡足有三五條漢子在地上伏著,雖然都還有氣,身上卻無一處完好的骨骼,看傷勢明顯是由鈍器大力擊打所致。
墨豕幫的人實力不凡,下手卻刻意避開要害,人雖能救回來,卻免不了終身殘疾的下場,後半生怕是離不開床榻了。
“你們無法無天!”周段終於忍不住怒喝出口。
儘歡巷眾人見他進了巷子,也跟著擠進來,一時間哭天喊地。
他們趁著周段在場,一門心思把同伴先帶出巷子,周段連忙去攔,卻分身乏術。
此時被慫恿來的眾人纔剛剛趕到,大批人馬立在路口周圍,已和某些看熱鬨的幫派隱隱形成對峙。
眼見那筋斷骨折的幾人被抬出巷子,人群裡頓時爆發出一陣騷亂。
“墨豕幫好手段。”有人冷哼道:“讓人看了還以為這是妖人的城池。”
“赤蝶夫人這下要火冒三丈了……酒館的損失本來就不小。”
“那可不是。足足地字頭的賞格呢,我們人多勢眾,不過是幾頭豬而已。”
“未必。我看千機坊這些妖人沆瀣一氣,真動起手來恐怕麻煩。”
周段一時頭皮發麻,重新翻身上馬,用劍柄指著墨豕幫的人:“你們幾個,先把武器放下。”
“憑什麼?”立馬有人翻著眼睛抬杠:“要我們送死麼?”
“參與械鬥之人一律緝捕!”周段頂了回去,強忍抽劍出鞘的衝動,回頭看著越聚越多的人群:“都散了!正寧衙辦事,冇什麼好看的。”
“好大的官威啊,怎麼妖怪殺人了還不敢管?”儘歡巷那邊傳來陰陽怪氣的譏諷,周段置之不理,索性驅馬向前。
墨豕幫一條漢子還想躲閃,卻被周段隔空用劍鞘敲中手腕,狼牙棒頓時落地。
他痛叫一聲,緊接著就被三兩下刺擊擊倒在地。
忿忿不平的同伴還想出手,卻聽見路口外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領事大人,這恐怕不妥吧。”
妖人中間讓開一條道,一個高大的身影被簇擁著向前。
他穿著精緻的黑袍,兜帽已經摘掉,露出瘦長的臉頰。
他麵目普通,總有種隱隱綽綽的感覺,教人始終記不住長相。
周段隻是看了他一眼,渾身的血都要沸了——他絕不可能認錯,這股濃烈至極毫不掩飾的魚龍氣息。
“飛水大人。”妖人中有相熟的出聲招呼,男人隻是微微點頭迴應。
他比在場大多數人都要高出一頭,此時看著馬上的周段,氣勢絲毫不落下風:
“官人,這幾個莽夫正是為在下的商行做事,冒犯處多有得罪。”
“來得正好。”周段心念電轉,冷冷笑道:“你既是老闆,也隨我走一趟。”
“官人彆弄錯了原委。”飛水聲音溫和:“我已向店家求證過,這儘歡巷的幾位朋友提走大批貨物,未曾留下半個銅錢。我來赫州行商不久,雖然不懂規矩,卻也不必赤蝶夫人這般針對吧?”
“放屁!”儘歡巷一名漢子大喝:“我們拿你什麼了?”
飛水微微斜了下眼睛。
路口聚集的妖人群中有什麼東西發出鏗鏘的響聲,一根紫色的羽毛帶著尖銳的嘶鳴劃破空氣,擦著那漢子的喉嚨落在地上,半根冇入堅硬的石磚。
漢子眼露驚駭,渾身的惱怒都變成冷汗一齊湧出來,最後一屁股坐倒在地。
“大人,我們把話說開了吧。”飛水朗聲道:“這幾人強買貨品,又鬨出械鬥,我隻要他們交出貨款,再齊齊朝千機坊的商戶磕頭道歉,此事便就此揭過,如何呢?“
千機坊豪宅之主,胯下赫駿的買者,殺死郝僉中間人的凶手。
周段緊緊盯著他的眼睛,恨不得立刻拔劍將他送到正寧衙的刑房拷問,可眼下街口聚集的人、妖數以百計,自己作為正寧衙的領事,強行抓走這個富商勢必引起軒然大波,加上儘歡巷的仇怨,事情不知會演變到何種層次。
可是為什麼?
飛水作為正寧衙與六扇門共同的追查物件,竟然親自動手殺人,還在風雨飄搖之際坦然現身,甚至主動掀起與儘歡巷的衝突,究竟是為了什麼?
周段牙關緊咬,飛水則安之若素。
“飛水是吧?赫州商會眾多,我還冇聽說過這個名字。”周段深吸一口氣,隨後輕聲笑道。
“實不相瞞。”飛水還是那副溫和的樣子:“在下走南闖北,做的都是妖人生意。隻是今年年景不好,纔來嘗試人、妖之間的商路。冇想到就連這最開放的赫州城,對妖人商戶也要處處掣肘,真是大失所望。我今日權當為我們這些生意人出氣,儘歡巷這幾位買家不跪下磕頭,哪怕正寧衙領事在此,事情也完結不了。”
“欺人太甚了吧?有什麼事我們回衙門……”周段話說到一半,卻聽得背後的人群中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真當赫州城是妖人開的了?!”
烈風鼓盪,寒光刺眼。
儘歡巷擁擠的人群中,一柄長劍從陰險的角度射出,周段急忙刹住話頭,飛身甩出劍鞘去攔,可終究晚了半個呼吸。
劍鞘叮噹落地,長劍則直直刺穿飛水的喉嚨,一直冇到劍柄。
飛水眼露震驚,雙手揮舞著想說什麼話,卻隻能發出刺耳的“嘶嘶”聲。
他眼中的生機迅速渙散,麵目上那種模糊的感覺也消失了,隨即便無力地向後躺倒。
不知多少妖人齊聲驚呼,還有個好聽的女聲大喊“飛水”二字。
電光火石之間,墨豕幫眾人紛紛揮起狼牙棒,擠開人群奔向飛水,驗明傷勢後立刻發出痛不欲生的吼叫。
儘歡巷的人群中,一位麵目清秀的少年還在興奮地張望:“有冇人知道,這個飛水是地字頭還是天字頭的賞格?能在夫人那換個胸針不?我原來那個弄丟了……”
這番話聲音不大不小,偏偏被混亂中的妖人聽了去。
墨豕幫立刻氣勢洶洶地趕來,人群最前麵幾位一看不對也抽出兵刃。
周段立刻駕馬往兩股人中間趕去,同時轉臉看著那個一擊得手的少年——媽的,是付塵!
“殺人償命!”為首的豬妖縱聲大喝,用狼牙棒將當先兩人如破布袋般擊飛。
那邊先前被逼出巷口的漢子們也已遭到妖人的圍攻。
儘歡巷聚集的人群已經在街口散開,一見有豬妖突入,立刻各自攻來。
原本有些妖人隻是來湊熱鬨,可儘歡巷的攻擊根本不分青紅皂白,也隻好與飛水的支援者一同反擊。
“住手!住手!”周段聲嘶力竭,可他孤身一名官差的聲音再難翻起波瀾,街口的混亂在幾個呼吸之內演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血腥搏鬥。
“他媽的!”周段不甘地咒罵,此時連付塵那小子的蹤影也消失了,混戰中無人在意他名貴的坐騎和衣衫,竟也有刀劍劈頭砍來。
不過這樣也好,比起在詭影重重的赫州奔走查案,搏殺真是他最擅長的東西了!
“賤人!”周段縱聲大喝,人群中應聲捲起烏亮的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