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是府主的兒子,雖然可能是私生的。”她的聲音聽來篤定,可惜在我聽來全是屁話。
“再給我塞便宜老爹試試看呢?”我蹲在地上,用劍鞘撥弄倒懸的少女。
她被我用衣帶吊在樹梢上,假臉皮丟在一邊,兩條細瘦的腿在寒風裡打著顫。
“噬心功隻有府主家的人可以修習,隻有他們丹田先天閉塞。”
是這樣啊。當初在南境,林遠楊同樣認出功法,卻冇有對我的身份妄下評議。她大概不知道沉冥府的內情麼?
“你們府主死在沈延秋手裡?”
“本來不會的!”少女又激動起來,像是扭動的魚,垂下的黑髮在雪地上擦出細微的徑跡。
“那魔頭本來敵不過府主的。可不知怎的……府裡一定出了叛徒。”那所謂府主大約聲名極盛,這少女一時竟又激憤得幾乎落下淚來。
“不提什麼府主了。總之我跟那姓姚的冇一點關係。你就當我是天上掉下來的,偏偏能修習噬心功。”我拍拍她的臉:“你們府主被殺了,然後呢?你怎麼會在這裡。”
“不可能!姚家單傳幾百年了,從來冇見過外人有一樣的體質。”少女咬緊下唇隻是個犟。
“你再說廢話小心我做點什麼。”我接著恐嚇,站起來摸摸褲襠,大有一言不合先奸後殺的架勢。
“既不向著沉冥府,我便什麼都不告訴你!”她卻像個貞潔烈婦般錯開臉頰,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
然而隻是說說而已,有沈延秋和葉紅英兩條血案在前,我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再對誰用強了,何況這女孩有冇有成年都說不定。
歎口氣,我伸手掰正她的臉:“你個女孩子,總不能真叫何狂吧?”“何情。”良久,少女才吐出名字。
“何情,”我點點頭:“你就算是我的俘虜了。身為沉冥府中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府主明麵上無嗣,沈延秋又拿了噬心功,府裡早就作鳥獸散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我隻當那是倒吊著氣血不暢。
用剩下的衣帶束緊她的腳踝,我將何情放下來抗在肩上。
連番廝殺下來,黑衣已經破的不成樣子,褲腰幾乎是耷拉在胯骨軸子上,寒風颼颼穿過褲襠。
夜間雪小了一些,仰起頭,能從樹枝的縫隙中看到陰沉的天幕。
那股噁心的腥臊直到現在才堪堪散去,冰冷的空氣呼吸起來竟也顯得甜美。
我深深吸氣,壓下心頭的焦躁,邁步走向緩坡。
“你要回客棧?”何情掙紮著回過頭來。
“不然呢?”狼群的情況遠超預期,阿蓮從未提起這噁心的妖術,如今打草驚蛇,還是儘早蟄伏為妙,或許拉上陸平調查是個辦法,從早先一同征南的事來看,沉冥府和劍宗應當關係不錯。
那麼除了阿蓮,肩上這個有些討厭的女孩也得掩蓋身份,幸好我順手揣上了她的假臉皮。
“那裡恐怕已經滿是狼妖了。”何情冷不丁開口,我頓時有些毛骨悚然:“它們一開始的目標就是沈延秋啊。”
驟然把她甩在地上,我低聲問道:“什麼意思?”
“你們的偽裝能騙過常人,卻騙不過妖怪。”何情有些吃痛,皺緊了眉毛,眼神卻不躲不閃:“沈延秋直麵仙人卻活了下來,不知道有多少人渴望她身上的秘密呢。”
隻是為了一個“仙”字啊,在我看來仙人隻代表陳無驚那張美豔卻可怖的臉。
拔劍在手,我再度把何情扛上肩膀,加快了步伐。
阿蓮體內還有封存的真氣,但貿然使用會讓她受儘**折磨,而我絕不允許她在那種狀態下身邊有彆人。
冇敢再走狼洞,我沿山路一路狂奔,偶爾踩踏樹乾借力,震下無數雪片,有什麼小動物順著滾落的雪四散奔逃。
肩上的少女再度開口,聲音裡滿是玩味:“你當真要回去幫她嗎?”
我不再說話,何情卻接著敘述:“即使把她收為心奴,沈延秋也不是好惹的。若有一日她得脫樊籠,你怕是活不過半個時辰。”
“閉嘴!”我有些煩躁地吼道。
“我建議你殺了她。”何情卻出奇冷靜,聲音即使在寒風裡也清晰銳利如刀:“殺了她,無論你是不是府主子嗣,沉冥府上下都視你為貴賓,江湖上再不會有誰敢對你出手。”
“我建議你閉緊嘴巴保住命。”冷冷吐出幾個字,我自顧自趕路。何情眼神閃爍,但冇再出聲。
看見屋簷上那個修長的剪影,我頓時刹住步伐。
阿蓮靜靜佇立,已經穿上她慣常那套修修補補過的白衣,赤腳站在烏黑的瓦上,隨手綰成的髻子幾乎完全散開。
黏稠的血正順著屋簷蔓延,雨一般墜落在雪中。
最後一匹踏上房頂的狼剛剛氣絕,自下看去,它是如此巨大,倒下的時候幾乎像是一座山。
“嗨。”我輕聲說,把何情放到地上。少女在發現阿蓮的同時便奮力扭動起來,可惜我已用噬心功截斷她氣脈,一時半會激發不出半點內力。
阿蓮不說話。
那對暗淡到近乎於黑的紅眸中有著某種我從未見過的神色。
狼屍墜落雪地,匐然一聲巨響反而襯得周遭更加寂靜。
四周死去的狼不少於二十隻,今晚出動的野獸幾乎可以覆滅一隻小小的軍隊,憑藉我留下來的那點內力絕對做不到這個地步。
是了,阿蓮已服下一顆還初藥,可是再強的人也需要呼吸。
空氣中除過瀰漫的血腥還有著刺鼻的臊臭。
根本來不及眨眼,我憑藉下意識的決策舉劍,鏗鏘聲中直接被那石破天驚的一擊震入林中。
“冷靜!”我大吼出聲,可毫無作用。
一個呼吸之中阿蓮的劍三次逼近我的要害,若不是熟悉她的劍招我早已身首異處。
憑藉日漸增長的劍術我艱難抵擋,接連不斷的長劍相擊下虎口被震得一片痠麻。
“喂!它們會妖術,你知道的!”我接著喊,趁著劍刃相格看她的眼睛。
淩亂黑髮之後,阿蓮的眼神滿懷怒火,彷彿生死劫難中積累的友情早已消逝。
然而這旅程的起點是那樣令人難堪,所以我無權委屈。
“好啊,那就拿打一架算了。”奮力蹬地拉開距離,我藉著她前衝的時間施展破羽。
這彌補了速度的差距,我們同時施展出了停風。
兩股劍意從完全對稱的方向碰撞,劍刃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磅礴的內力從旁宣泄,周遭的樹乾應聲而裂。
半空中瀰漫的白還未消失,第二波劍招已經開始。
雪片紛飛中地上的何情被遠遠震了出去,橫拍在客棧後牆上。
自她服下還初藥,過了有多久?
我儘力計算著時間,可是思路一而再的被眼前的險境衝散。
我與群狼周旋許久,之後因為幻術陷入迷濛,緊接著何情趕到,我們搏鬥、交談。
劍柄重重擊在胸口,原來阿蓮已經切進內圍。
我張嘴吐血試圖阻礙她的視野,可緊接著鐵鑄般的手指已經掐住我的右腕,這般距離之下武器受製無異於等死。
再不必從頭使什麼劍招,阿蓮反手握劍便是一擊刺來。
我無力再藉助逆運噬心功使什麼以傷換傷的下策,隻好儘力向右擰轉身子。
利劍貼著肋骨劃過,在麵板上留下兩條血痕,在黑衣上留下一對破洞。空擋大開,阿蓮索性不收劍,而是一記漂亮的鞭腿把我踢飛出去。
背後樹倒枝斜,脊骨發出令人心悸的脆響。
功法執行的如此迅速,以致於經絡越來越燙。
即使不逆運噬心功,我的恢複能力也遠超尋常武夫,一挺手中長劍便撲上前去。
阿蓮的又一輪破羽已經完成,刃口幾乎碰觸到我的臉頰。
但我已不準備使用那三個劍招。
“破羽”正麵唯一的破綻在於腳下,一般冇有誰敢於頂著劍光貼地翻滾,但我除外,我對這三招實在是太熟了。
如願以償越過劍光交織的網,我用力掃腿激起兩人高的雪塵。
這點障眼法不到片刻便被一劍斬開,但我已轉移到側麵,用手掌在她肘上一托,劍柄狠狠砸在腋下。
阿蓮右側頓時空門大開,我直接撲上去,用身體和肩膀阻隔她的右臂,兩人一同翻倒在地上。
幾乎碰觸到她的臉頰,我還想說什麼,卻被一記頭槌砸的滿眼金星。
阿蓮用長腿把我蹬開,再站起來時,我剛剛抬起武器,她的劍卻已架在我的喉頭。
“你要殺了我嗎?那就來吧。”服下還初藥的阿蓮遠非我能應付,我索性放下長劍,攤開手等著她動作。
深紅眼眸中浮現迷茫,阿蓮抬起左手,重重錘擊自己的胸膛,漂亮的眉毛皺成一團。
一下,兩下,她身上驚天的氣勢迅速消退下去,手指一抖,劍尖在我頸間劃開一道口子,一絲血順著長劍流淌。
藥效已到。阿蓮隻是喘了口氣便向後倒去。我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腰肢,用噬心功灌進一絲內力。
“對不起。”阿蓮輕聲說,牙齒之間滿是血絲,眼角有一滴溫熱的淚滑到我的手上。
“沒關係。”我歎氣。
她又在那妖術中想起了什麼呢?
我連一絲詢問的興趣都冇有。
阿蓮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衣襟,我這才意識到她的身體燙得嚇人——她顯然也動用了我封存的內力,噬心功那詭異的副作用還在繼續。
但阿蓮的自控力極強,以至於——
嘴唇驟然相貼,牙齒彼此磕碰,阿蓮嘴裡滿是血的味道。
她的深吻來的那樣迅速又那樣持久,卻毫無技術可言,隻是拚命地吮吸。
我捧住她的臉頰,回之以輕柔的舔舐。
她緊繃的脖頸漸漸放鬆下來,頭越放越低,幾乎是半躺在雪地上。
我見她冇有鬆嘴的意思,索性也就一直吻著,伸出手去抓緊她的指頭。
神奇的是握手似乎也能消解**,噬心功探查之下,阿蓮身體裡的燥熱漸漸低落。
“你們搞什麼麼蛾子?”身旁傳來相當不合時宜的聲音。微微偏過眼去,何情立在旁邊,滿臉的不可思議:
“你親個什麼勁?她剛剛想弄死你!”
小孩子懂雞毛?
我在心裡回答,這才戀戀不捨地鬆開阿蓮。
然而身旁的少女似乎看出阿蓮此刻的虛弱,竟然一挺短刀殺將上來——她的武器我本已收繳,大約是在搏鬥中落在什麼地方,又被撿了起來。
可惜我先前就用噬心功那極具侵略性的內力占據過何情的經絡,全力催動之下她身形一滯,手腕已落入我掌控之中。
伸腿一掃,少女頓時翻倒,幾乎就和阿蓮並肩躺著。
“你瘋了?”看著何情那張倔強的臉,我勃然大怒。直到如今,我碰到的女人似乎都各有各的倔強,有時真叫人頭痛。
“她殺了我師父!沉冥府的主人!”少女大喝,卻也流下淚來,一時間像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
媽的,淚,血,還有今晚出來之前阿蓮的……這幫女人怎麼能流的這麼多?
“我管你師父師母的。”用短刀壓緊何情咽喉,我扭頭看向阿蓮:“我有點煩了,直接殺還是你先問問?”當初見識過她逼問的手段。
“恐怕不行。”阿蓮捂著嘴巴站起來:“我不能殺沉冥府的人。”“什麼?”我頓時一愣。莫非不是你殺的人家府主?
“和姚蒼的約定。他交出噬心功,我保沉冥府周全。”阿蓮的聲音有些乾澀,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我喝乾了口水。
“你放屁!”何情漲紅了臉,但我已經受夠了,一記手刀劈在她頸側。少女嚶嚀一聲便昏迷過去,起身看看,她比醒著的時候可愛多了。
“客棧什麼情況?”我把兩把長劍收好。
“都因為妖術睡著,陸平也不例外。”阿蓮遙遙看向客棧二樓:“劍宗裡那個老東西冇有。但他似乎無意出手。”
“這樣啊。”我撓撓頭,一時進退兩難。
客棧已不安全,再停留下去隻怕事情更加不可收拾。
此外何情滿懷怒意,不可能放過,而何狂的消失勢必引起陸平注意,我又不想讓他知道何情身份。
“我們走吧。”阿蓮忽然說。
“走?”我一愣,又想起死相淒慘的裡正,以及他那簡樸的宅院、憤怒又無奈的妻子。
“裡正是狼妖殺的,我們第一次見麵時已有狼群盯梢,之中會化形的首領還冇有出現。在那之後它們在山下的隘口製造雪崩,把鎮子變成孤城。”
“原來你早就知道。為什麼不出手?”我忍不住退後一步。
“我們不會在青亭停留很久的,與其留下尾巴,不如把狼妖引出來乾掉。隻是我兩次都冇找到它們的首領。”阿蓮皺皺眉,她的眼神那樣淡,似乎犧牲裡正隻不過是順手一件小事,與適才那個親吻我的阿蓮渾然不似一人。
“雪已不太大,我們從隘口離開還是走山路都無妨。如果再猶豫,狼群跟上來恐怕更麻煩。”
“那劍宗弟子呢?”我乾巴巴地問。
“恐怕得去問這個女孩。她便是那何狂吧?”阿蓮接著說道,“留在這裡,陸平多半會發現她的身份。屆時你想甩都甩不掉了。”
“為什麼?”
“這個人對沉冥府的事有極大興趣。姚蒼說的。”
我一時沉默。麵前阿蓮知道我心情不佳,也不說話,隻是靜靜站著。她又露出那般眼神,讓我無法割捨又無從下手的眼神。
“有時候我不知道怎麼麵對你。”我輕聲說。
阿蓮想說什麼,但眼神越過我的肩頭,立刻變得凝重。她一手拉起何情一手摟過我的肩膀,飛也似退入林中。
客棧的窗戶發出一聲微響。
蒼藍色的身影伴著利劍一同落在雪地上。
陸平皺眉撫著額頭,眼神卻鷹一般銳利。
他環視我們戰鬥的痕跡,俯下身子碰觸地上深邃的劍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