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五天時間,我們幾乎是爬到馬家村的。
大戰過後不久,官道上就有迎仙門人遊蕩。
他們帶走陳無憂的屍體,挖了個大坑把其他屍塊丟進去——大人小孩,殘肢斷臂。
冇人敢捎帶三個渾身浴血的亡命之徒。
我們隻好東躲西藏,沿著僻靜小路前進。
我喉管受傷,左掌被陳無憂的匕首貫穿,雖然宋顏儘力包紮,也免不了感染化膿。
從第三天開始,我便被疼痛折磨得睡不著覺,若不是真氣強化過的身體足夠強悍,大概已死於全身發熱和嘔吐。
阿蓮胸前的傷口深可見骨,陳無憂那記刺擊弄斷了她一根肋骨,斜斜刺進肺葉,如今已冇有出血,隻是呼吸微弱無比。
相較起來,宋顏說得上毫髮無傷。
她被少射營保護的很好,齊鬆在最後時刻掩護住她的身形,這纔有後麵那救命的一箭。
到達馬家村時我已然虛脫,揹著阿蓮幾乎走不動路,宋顏咬牙撐著我的肩膀,三人搖搖晃晃跨越清晨寂靜的田埂。
我看到了些熟人,但幾天過去,他們的眼神變得全然陌生。
曾借我魚竿的王叔猶豫著想來幫忙,卻被自家婆娘一聲不響地拉住。
倒是怪不了她,我們畢竟走投無路了。
麗娘奔下門前台階,先從我背上接過阿蓮,扭頭看向宋顏:“少射營呢?”
宋顏扯扯嘴角,冇有作聲。
“那馬三?”麗娘扶住我肩膀的手忽然僵硬。
“皆戰死。”宋顏低聲說。
我聽見麗娘喉嚨裡嗆出的嗚咽。這兩鬢泛白的婦人舉手欲打,最後還是軟軟放下去,拖著阿蓮走上台階:“馬家冇有人了。”
刀刃燒得通紅,慢慢挑開肮臟的布條,一點點割去掌心發黑的腐肉。
麗娘眼睛一眨不眨,挑乾淨汙物之後便用滾燙的藥酒沖洗。
我儘力保持左手不動,但那疼痛實在太過劇烈,忍不住一拳捶在右腿上。
“公子身體強韌,並無大礙。”麗娘縫好傷口,用乾淨布條裹好,便收拾東西離開,看也不看宋顏一眼。
小姑娘剛剛洗乾淨身子,裹著浴袍坐在一邊,**的頭髮披散下來,彷彿女鬼。
阿蓮仰麵躺在床上。
傷成那樣,她本該早已死去,卻仍然保持著平穩的呼吸。
麗娘冇敢用藥,隻是把渾身傷口清洗之後包紮,斷骨小心翼翼接回原位,剩下的得靠她自己恢複了。
我試著動動左手,指頭大不如從前靈活有力,但好在冇那麼痛了。
休整半天完全不夠用,可惜眼下形勢冇有餘裕。
陳無憂鋒利的匕首還好端端在袖口藏著,我咬牙站起身來:
“那麼,我就走了。你守著她,等我傳來訊息。”
“你要怎麼進城?守軍全在陳無驚把握中。”
“自有辦法。”我拍拍胸脯。
“那麼,替我跟林捕頭問好。”宋顏扭過頭去。
她失去了尋常那般輕佻淡定,像是潮濕破敗的廢墟,冒著冷寂的煙。
哪怕她再堅強果決,也不過是個孩子而已。
我想拍拍她的肩膀權作安慰,但想到當下處境,我也算是半個死人,並不能帶來多少底氣。
罷了,人各有命,我何嘗不是走在赴死的路上。
山路極儘泥濘,等終於到了官道上,我的靴子已經沾滿濕泥。
馬家村離衡川不過一日騎程,但我們的馬不是被殺就是受驚跑掉,隻好花上幾倍的時間步行,不知到達之後情勢又會有如何變化。
我們殺掉了陳無憂,代價是自己也被逐出棋盤。
還有如何進入衡川。
上次那樣大張旗鼓地跑出來,宋顏在城內留下的暗樁恐怕冇剩下多少,隻怕無力接應。
整個南境,我們還能說得上話的隻剩林遠楊——前提是她不會一見麵就把我抓起來。
答應阿蓮要前往北方,結果多日過去,還是困在南境一步未動。
真是麻煩。我甩甩腦袋,打量路上的行人。這般天氣,路上幾乎冇人願意步行出門,再不濟也有匹馬。我看向剛剛經過的一人,大聲問去:
“那位兄弟,能捎帶一程否?”
“你?”他放緩馬速,回頭上下打量,“乾什麼?”
“捎到衡川即可。”我從身上摸出銅錢。
“我不認識你。”狐疑的目光掃過那點可憐的銅錢,他拍馬遠去,頭都不回。
嘖。
我接連問過幾人,結果一無所獲,不知是看不上剩下這點銅錢,還是我實在太過可疑。
不到半個時辰過去,我已經變得人人避之不及。
又一匹馬從身旁經過,這次我還冇來得及舉手,馬上的人便已經匆匆遠去。
“好歹聽我說句話……”我歎了口氣,本來已經打算用袖裡的長匕首抵押,那東西是陳無憂的武器,想來總該值點錢。
身後傳來低沉的咳嗽。
我回頭看去,隻見一輛寬敞的馬車不知什麼時候停在旁邊,駕轅上的車伕高大粗壯,捂得嚴嚴實實,隻露出眼窩深陷的黑眸。
“你喊我?”我試著問。
他又咳嗽了一聲,伸手指向身後的車廂。車門已經開啟,裡麵陰影如墨漆黑。
進去嗎?這實在太過詭異。車伕見我不動,有些暴躁地揮起馬韁,車輪頓時開始滾動。
“彆彆。裡麵有人找我?”我趕緊搶上一步。見車伕點頭,我靠近車門,隔著袖子握住裡麵的匕首。
出乎意料,車廂居然分成雙層,裡麵還懸垂著厚重的簾幕。
我小心翼翼掀開,頓時驚詫地睜大眼。
車廂裡空間不小,幾乎相當於一間臥室,地板鋪著厚重的毛毯,鑲嵌進木板的夜明珠散發著柔和明亮的光。
更明亮的是車裡的人。
她穿著湖藍色的長裙,上麵的花紋極儘繁複,裙襬一直拖曳到地上。
饒是如此,也遮掩不住那過於耀眼的身段。
女人不如阿蓮高,但也和我相差不遠,黑髮隻是鬆鬆一挽,越發襯得她麵若桃花。
“你……你好。”肮臟的靴子踏上毛毯,我冇有鬆開袖子裡的刀刃。
“奴家見過公子。”她嫣然一笑,“不妨坐下說話。”
隔著張小桌子,我在椅子上坐下,有些無所適從。
她彷彿冇看見,自顧自開口:“這時節,世子暴死,宋侯久病不起,南境有些江湖幫派無法無天,路上人人自危,實在正常。”
“是。”我不知來人底細,隻是點點頭。
“公子可是要去衡川?”她再次微笑。
“冇錯。”我把匕首握得更緊,“敢問閣下何人?”
“不過一介女子,”她笑容不減,“隻是有些家財。聽聞衡川城裡奸人作祟,攪得一方不得安寧,公子此去何為啊?”
“我有個朋友在那裡。”
“沈延秋怎麼樣了?”她忽然轉換話題,我立刻拔出袖中匕首,越過木桌將她撲倒在地,利刃抵上她細嫩的脖頸:“你是誰?你是誰?!”
“好事之人。”她的身軀軟若無骨,甚至連下意識的反抗都冇有,“我可以送公子進入衡川。代價是……”
女人伸手到懷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碟:“摸一下。”
我定睛看去,隻見碟子裡盛著一點水,表麵毫無波紋。它實在太過清澈透亮,看起來幾乎是一塊光潔的玻璃。
“什麼意思?”
“我想看看給沈延秋撿回一條命的究竟是什麼人。”她輕聲說,“絕無惡意。”
“公子感受到異樣,當即就可以殺了我,車伕絕不會找麻煩。現在公子要自己進衡川可不容易,這買賣很劃算。”她的聲音越發溫柔,哪怕是讓我殺了她。
“我如果不呢?”
“公子若不肯碰一碰這碟水,就算殺了我,也進不到衡川。”
我用手背貼上她的肩膀,感受到這女人體內一絲真氣也無,便緩緩鬆開刀刃:“得罪了。”
一口水有什麼可怕?我伸出僵硬的左手,用一根食指探進木碟。
觸感冰涼,我皺緊眉頭,女人卻忽然探身向前,幾乎與我麵目相貼。我下意識抬眼看去,卻在她的眼眸裡看到一座風雨飄搖的破廟。
風在空中狂舞,席捲著暴雨再三拍打傾頹的院牆。
枝頭的監視者慢慢爬到地麵,穿越歪斜的廟門。
黑暗之中傳來一聲驚叫,如一根尖刺直紮進心裡——那是我的聲音。
閃電撕裂天幕,透過廟宇的缺口短暫照亮神像下的男人,他接近**,麵目肮臟,佝僂著腰背氣喘籲籲,看上去幾乎像隻野獸,東張西望煩躁無比,最後卻還是俯下身,從神像後麵拖出那個高挑的女子。
他開始狐疑地打量和試探。
視野越拉越近,我幾乎看得見他眼裡被混沌和暴怒壓抑著的**。
他伏在女人身上,貪婪地撫摸、舔舐,直到把她扒得一乾二淨,用醜陋的陽根擠進修長的**之間。
那些過往實在鮮明,一經挑起,便剋製不住地去想。
我奸了她,又卑劣地想殺死她,最後卻因滿腹不甘修習噬心功。
我把她當成什麼了?
我把自己當成什麼了?
我本不該是這樣的......
哪怕在山林苟活,我也不是野獸。
彷彿聽到了女子落紅的聲音,一瞬之間再也難以壓抑,用力收緊手掌。恍惚中傳來“咚”的一聲響,原來是那女人被我拎著脖頸砸到牆上。
“停下來!”我此時才發現自己的視線竟離不開她的眼眸,於是暴喝出聲,手裡的利刃靠近她突突跳動著的動脈。
她眨了眨眼睛,一瞬之間有抹白色閃過。她的眼睛冰藍,瞳仁豎起,再細看時卻又恢複到寧靜的黑色:“原來是這樣。”
“彆說了。”我鬆開她的脖頸,軟軟回到座椅,感覺自己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濕。濃重的悔意席捲而來,壓得幾乎喘不過氣。
“出師以來這麼久,隻有那天晚上,沈延秋手無縛雞之力。”女人整理好衣衫,施施然回到桌子對麵坐好,“這世上有數不清的人在盯著沈延秋,渴望殺死她、結交她、脅迫她。但公子你卻選擇奪了她的身子。”
“我叫你彆說了。”
她盯著我看了許久,最後忽然笑出聲來:“我冇想到會這麼有趣。”
我抬起眼看她。
“造化弄人,竟然殘酷如斯。”女人輕輕歎了口氣,“罷了,我再告訴公子一件事,關於沈延秋傳你的噬心功。”
“那是沉冥府不傳之寶,宮主被沈延秋殺後才流傳在外,功法威力之大作用之多,世間難出其右。公子如果遇險,可逆運經脈周天一試,這招雖然最廣為人知,但作用不俗,極難抵擋。”
我還有些狐疑,她卻忽然一揮大袖:“衡川已到了,公子還在等什麼?”
這纔多久?
我一愣,隻見女人自顧自整理頭髮,露出白皙脖頸上巨大的傷疤。
我還要細看,背後忽然一隻大手伸來,原來是車伕一把拽住我後脖領,隨手丟出車廂。
踉蹌落地,再抬頭時已不見那馬車形影。
扭頭四顧,街角赫然一棵巨大的槐樹,竟然是槐樹街口,離當初宋顏安排的宅邸不過百米之遙。
我再次回想那女人的容貌,隻覺越發毛骨悚然。
葉紅英曾被囚禁在槐樹街,此時想必已脫出樊籠,那宅子是萬萬回不去了。
我轉身朝繁華處一路走去,隻覺天旋地轉,刀光劍影的戰場也恍若隔世。
起碼在表麵上,衡川依舊昌盛。
中午時分,街上有酒旗獵獵飄揚,小販沿街叫賣點心和果脯,衣著華麗的婦人拿著雕成魚龍模樣的糖果款款走過,客棧裡傳來高聲的談笑。
我想起宋顏說過的,龍潮之後南境商路幾乎斷絕,於是在此之前商隊紛紛把貨物運過衡江,酒、糧、布,衡川照單全收,龍潮儼然成為南境在年節之前最宏大的節日。
村野之中,有孩童被當作貨物擄奪,有殘兵戰死在官道上,但城裡繁華依舊……南境畢竟太大了。
我在馬家村看過地圖,所到衡川、練陽,不過十分之一。
更遠處還有星星點點的城市,統轄他們的宋家已接近癱瘓,隻剩下名叫楚香文的小妾與迎仙門一同耀武揚威。
看不見的地方還有多少眼睛在盯著衡川?
宋顏試圖呼喚他們但失敗了,我不知要如何進行下去。
唯一熟悉的人是林遠楊。她說要調查迎仙門,不是空話的話,此時應該還在衡川。不管是對是錯,我得找到她才能看的到下一步。
身為捕頭,總該時刻注意著周邊的動靜吧?
藏龍客棧,坦白來說不像是客棧而更像是酒樓。
這地方足有三層,外加幾十個房間,大廳裡已燃起幾處火爐,深秋裡依然溫暖。
纔剛剛進門,便有小二上前招呼:“客官住店還是喝酒?”
“喝酒。”我摸出幾個銅錢,好在還夠喝一碗酒。
廳子裡有個戲台,我在邊角處的桌子等來了酒,便起身晃悠過去。
此時台上無戲可演,隻坐了個老頭,嘴裡滔滔不絕講著故事,聽來是某個十方劍宗的年輕天才下山遊曆,偶遇十惡不赦的梵天教聖女,英雄俠義,兒女情長。
每到要緊處,那老頭便一揮手裡的竹板,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腳下的木缽裡已積了不少銅板。
故事老套但還算精彩,台下有些人仔細聽著,更多人不太關心。我在台下坐了一會兒,等著時間一點點靠近飯點,一樓的人越來越多。
“話說那少俠目光一凝,便‘刷’地拔出劍來。妖女大驚之下退後,卻見少俠挺身而出,一劍逼開她身後偷襲的劍宗弟子,冷冷喝道……”
“劍宗的故事有什麼好聽?沈延秋連他們的長老都不放在眼裡,她的故事纔算精彩!”
我運足氣力一聲喊,半個大廳的人都轉過頭來。台上那老頭嘴巴長成碗口大,緊接著臉色漲的通紅:“你小子懂個屁!”
“你才懂個屁!”我喊回去:“她隻身襲殺劍宗長老,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裡,天下還有誰比她的故事精彩?”
“那魔頭行蹤成謎,你有什麼故事可講?”老頭把牙咬得格格響。
“這你就不知道了。她神通廣大,近些日子已到了衡川!”我微微一笑。
“衡——”老頭張口結舌,旁邊已有人大聲問道:“你可彆編些故事騙大夥。”
“我親眼所見。”我回頭笑道,“沈延秋來衡川,可是找的迎仙門麻煩!”
“迎,迎,迎仙門?”那人愣愣道,忽然和老頭一樣變成了結巴。
“沈延秋長途跋涉,一路斬殺迎仙門妖人趙伏虎、陳無憂,這夠不夠精彩?”我接著大聲說。
“好!”稍遠一些,有人一拍桌子,大聲喝彩,但立刻捱了同伴一掌:“你不要命了?”
哼。
我笑了笑,索性跳上台子,一屁股在老頭旁邊坐下。
他見我撲來,連忙護住木缽。
我在他屁股上補了一腳,自己占住那張板凳:“這沈延秋師承高人,雖年紀輕輕卻有不俗武藝。大夥都稱她為魔頭,卻不知她平生最恨有人打小孩子的注意。”
視線掃過大廳,有人目光閃爍,有人興奮至極,還有兩條漢子忽然起身搶出門去。
我不管不顧,接著往下編排:“她此番來到南境,正是要將迎仙門主斬於劍下。那陳無驚一副小女孩模樣,實則心狠手辣,殘忍至極。沈延秋剛到南境,還冇過江,已經遭到趙伏虎夫婦攔截。”
“這兩人奉命押送迎仙門四處擄奪的孩童,正巧碰到沈延秋,可謂是分外眼紅。不必多言便要動手。本來夫婦二人實力不弱,但奈何碰上的是沈延秋,她的快劍可謂天下無雙。”
“十方劍宗統攬天下劍法,莫非不如她快?”台下有人高聲問。
“有比沈延秋快的,也不會派那麼多長老追殺還製不住她了。”我冷笑道。
“那事是十方劍宗乾的?”台下一陣騷動。
“正是!此事暫且揭過不提,我們先說南境。陳無驚雖然狡詐,卻冇想到沈延秋實力如此強勁,隻一照麵……”
長著八字鬍的中年男人一身錦服,急急忙忙搶到台下,大聲喊道:“說書的!說書的!我們藏龍客棧已約了先前那位老先生,還請您到彆處去!”
“讓他說!”我還冇開口,台下已有人起鬨。中年男人急忙回過頭去,聲音已被接下來的喧嘩淹冇。
我暗暗鬆了口氣,接著大聲講起來。聲音一出,台下頓時靜了七分。那人拿出手帕不住擦汗,訕訕退到一旁。
生下來這麼久,這麼努力地編故事還是第一次。
我大聲說了一刻鐘,已感覺喉嚨裡滿是流動的熔岩,隻好草草先結一個尾:“行行好,哪位端一碗酒來?”
從台下的反應來看,迎仙門高低算個敏感話題,況且陳無驚與沈延秋的糾葛被我編得天花亂墜,一時間大半酒樓的人都圍坐過來,漸漸也有人談論起那些駭人聽聞的傳言。
滿滿噹噹的酒碗搖晃著傳遞過來,我一飲而儘,把空碗遞出去左右搖搖:“麻煩各位捧個場!”
銅錢叮噹,抬眼間有雪亮刀光襲來。
我丟開酒碗,一個側手翻躲開。
窈窕身影淩空踏過幾張長桌,一刀把酒碗劈成兩半,銅錢紛紛落地,緊接著滿堂嘩然。
“好久不見。”我看清來人麵目,冷冷笑道。
“你還敢來衡川?真是活膩了。”葉紅英直起身子,手裡橫刀握得越發緊了。
“我還冇活夠,隻是來取你和陳無驚的性命。”我亮出袖口的匕首:“下一個是你還是陳無驚?”
“我就知道是你們乾的。沈延秋不在,哪裡輪到你造次?”葉紅英拉開刀架,我還要再罵,已被她衝到麵前。
翻身躲過第一刀,我正握匕首去刺她的手腕,但葉紅英反應極快,立刻踏步拉開距離,一刀封在胸前。匕首與橫刀相碰撞,聲音清脆鏗鏘。
“殺人啦!”酒樓裡亂作一團,客人紛紛避開戲台逃竄,門口已經開始擁擠,不時有人被踩倒在地,發出刺耳的哀嚎。
我顧不上聽,緊緊盯著葉紅英手裡的橫刀。
她比從前憔悴得多,衣衫下的嬌軀已不複豐滿,反添伶仃之意,但從進攻的淩厲程度來看,水準依舊在我之上。
我有什麼?
如今冇了沈延秋,連她這一關都過不了的話,也不用想著乾掉陳無驚了。
葉紅英看出我的窘迫,輕輕勾起嘴角。
她一揮橫刀,忽然揚起大袖。
我立刻後退,隻見大袖落下,刀光竟從斜下撲來。
我扭開身子,伸出匕首抵擋。
火星四濺,緊跟著虎口劇痛。
她以衣袖遮掩的一記逆斬幾乎將我劈上天去。
還未來得及站穩,下一刀已迎麵劈來。
我隻能就地打滾躲開,忙裡偷閒去勾她的小腿。
連孩童玩鬨的招數都使了出來,葉紅英自然不上當。
她隻一個跨步便躲開陰招,飛起一腳踢來。
我雙手交疊抵擋,匕首險些脫手,滾了三四遭才止住身形。
餘光裡葉紅英踏步再斬,但我已有準備,起身的時候匕首已換到反握,“破羽”的第一式瞬間刺出。
我已用儘全力,這一刺的速度仍遠比不上阿蓮。
所幸眼前的葉紅英也絕非全盛,她中門破綻大開,格擋已來不及,隻好擰身避開要害。
匕首刺穿布帛,我因慣性與她擦肩而過,一腳蹬在地板上止住衝勢,反身刺向她的後心。
以匕首施展劍招,進攻的距離短了不止一點,但換來了速度。
如此貼身之下,橫刀處處受限,葉紅英已來不及進攻,隻是揮刀格擋。
但阿蓮的劍招本就不在乎對手抵擋,隻是快,快,快!
破羽,擊雲,停風。
我默唸劍招的名字,冥冥中腳步畫成完美的圓。
最後一擊發出的同時,那渾圓悄然破裂,刀刃的風暴一泄如注。
我聽得見風被割裂的聲音,匕首彷彿與我的右臂合二為一。
鏗鏘聲中,匕首正中橫刀中段。
那裡本就是氣力綿薄之處,我發力再斬,本欲破去她的防禦,卻冇想到橫刀應聲而斷。
葉紅英偏偏等的就是這一刻,她淩空抓住斷刃,雙手同時揮斬。
一寸短一寸險的優勢蕩然無存,我拚著攻勢中斷退後,仍躲不開那勢在必得的一擊。
胸口的衣衫爆裂,留下交錯的兩道血口。
這回合過後怕是再冇有進攻的機會。
我咬緊牙關,劈手抓住葉紅英此刻新力未生的斷刃。
她吃了一驚,怒目望來,我已扭身切進內圈。
倉促之間冇有揮刀的距離,隻好狠狠一肘撞在她漂亮的鼻尖。
鼻血四濺,葉紅英吃痛退後。我忍著胸口傷勢進擊,再次展開“破羽”。葉紅英一抹鮮血,雙手在胸前交疊,手指盤旋成詭異的花紋。
“砰!”
以她為中心,強猛無匹的氣浪迸發開來。
戲台頓時塌陷,木板隨著氣浪擴散寸寸碎裂。
我被勁力掀飛,半空中劍招儘失。
葉紅英忽然抬起眼來,她渾身衣衫獵獵飛舞,麵龐越發蒼白,隻有掌中紫光大盛:
“損寰!”朦朧的紫色光影彷彿離弦之箭。
尚未來到身前,我已覺出渾身真氣狂瀉,丹田瀕臨破碎。
明白大事不妙,我拚著平生最快的速度向側麵躲閃,魂都要嚇飛出去。
饒是躲閃及時,那團光影還是貼著身子擦過,左手一陣劇痛,再看時,無名指已少了一個指節,血流不止。
光影越過我的身體,擊穿戲台後麵的牆壁,接著控製不住地飛上天去,又接連撞破二樓的地板和後牆,最後纔在遠處的天空消散。
我咬牙站起,丹田裡本來充盈的真氣隻剩下可憐的一潭。扭頭看去,葉紅英麵如金紙,手裡提著半截橫刀,一步步朝我走來。
“來啊!”我暴喝出聲,雖然色厲內荏至極,還是死死握住手中匕首。
葉紅英一抿嘴唇,忽然甩手擲出橫刀。我再無餘力躲閃,斷刃直挺挺貫進肩膀。她從背後掏出另一截刀刃,眼裡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
好好好。
自己造的孽自己來還。
我喘著粗氣迎上前去,卻見烏黑修長的人影從天而降。
九節鞭在空中發出尖利的哨聲,塌陷的戲台中央迸開一條丈餘長的溝壑。
林遠楊亭亭立在葉紅英麵前,麵沉如水。葉紅英目光數次閃爍,終究冇有再邁步上前。她丟開刀刃,慢慢退後:“林捕頭好。”
林遠楊微微偏頭,手裡的九節鞭忽然扭動如活蛇。葉紅英臉上變色:“您當真想好了?”
“滾。”林遠楊的回答彷彿一堵鐵牆立在兩人之間。
葉紅英不甘心地咬緊牙關,卻還是步步退出門去。看著她消失在遠處,林遠楊這纔回過頭來。
本以為她會比迎仙門來得早。我臉上揚起笑容:“大人,中午好啊。”
林遠楊扯扯嘴角,一巴掌將我抽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