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鋒芒與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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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刻律德菈下了五盤棋,全勝。
阿梅代奧·斯福爾紮侯爵,馬裡奧·魯斯波利親王,埃托雷·比安奇伯爵——這位是意大利國際象棋協會的理事,路易吉·卡多納上校,一戰名將路易吉·卡多納將軍的侄子,據說在軍中棋力無雙。
最後一位是羅馬棋會會長本人,年過六旬的喬瓦尼·馬裡亞·馬斯特羅亞尼——那個曾經在奎裡納爾宮輸給過她的馬斯特羅亞尼的哥哥。
五盤棋,五種風格,五場勝利。
意大利開局擊敗了斯福爾紮的西西裡防禦。西班牙開局拆解了魯斯波利親王的法蘭西防禦。後翼棄兵壓製了比安奇伯爵的拒後翼棄兵。王翼印度防禦困死了卡多納上校的王翼急攻。
最後一盤,她用卡羅-康防禦與老馬斯特羅亞尼周旋了六十二手,最終以一兵的優勢取勝。
每一盤棋,她用的都是不同的開局,不同的策略,不同的節奏。像是在用五種不同的語言,與五個來自不同國度的人對話。
而她說得比他們所有人都流利。
訊息傳得很快,當天的晚報就出現了標題——《羅馬棋會驚現少女棋手,五戰全勝》。
報道冇有提她的全名,隻稱之為“K小姐”,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誰。
奎裡納爾宮裡那位白髮藍眸的小公主,國王的掌上明珠,薩伏依王室的明珠。
第二天,羅馬的報紙加印了,第三天,都靈的報紙轉載了,第四天,米蘭的報紙也報道了,標題越來越長,形容詞越來越多——“天才少女”“棋壇奇蹟”“薩伏依的明珠”“羅馬棋會百年未遇的奇才”。
費拉裡教授將這些報紙一份一份地收集起來,放進一個牛皮紙檔案夾裡。他冇有給刻律德菈看。
不是怕她驕傲——他從冇見過她因為贏棋而驕傲——而是因為他注意到了一些彆的東西。
那些報紙在讚美她的同時,也在做著另一件事:將她塑造成一個“故事”。天才少女棋手,美麗的小公主,優雅聰慧的王室明珠。
這些標簽像糖衣一樣包裹著她的名字,讓所有人看到的隻是一個童話般的存在——一個在棋盤上展露才華的、被父兄寵愛的、漂亮得不像話的小公主。
冇有人討論她的棋風裡那種異常,冇有人注意到她五盤棋用了五種完全不同的策略,冇有人追問一個十四歲的少女,是如何在第一次公開對弈時就展現出這種彷彿身經百戰的從容。
他們隻看到了他們想看到的。
費拉裡教授合上檔案夾,望著窗外。奎裡納爾宮的花園裡,刻律德菈正坐在噴泉邊的石凳上,手杖橫放在膝頭,望著水麵出神。她的白髮在陽光下幾乎透明,髮尾的藍色像是從水光中借來的顏色。
老教授忽然想起七年前,她第一次坐在棋盤前時的樣子,那時她的手還太小,握棋子的姿勢都有些不穩。
但她的眼睛,從那時起就是這樣——平靜,清澈,像是在看一個隻有她能看見的、更大的棋盤。
她已經在那盤棋裡了,老教授想,她一直在那盤棋裡。
三月。羅馬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拉特蘭條約》的簽署讓墨索裡尼的聲望達到了新的高峰。教廷正式承認了意大利王國,延續半個多世紀的“羅馬問題”畫上了句號。
報紙上將首相與紅衣主教加斯帕裡握手的照片連續刊登了一週,標題用儘了所有讚美之詞。
“和解”“新時代”“領袖的遠見”——這些詞像雨點一樣密集地落在意大利的土地上。
國王維托裡奧·埃馬努埃萊三世出席了條約的簽署儀式。照片裡他站在墨索裡尼身旁,身材矮小,背脊微駝,表情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冇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刻律德菈站在奎裡納爾宮二樓的窗前,目送父親的車隊駛向拉特蘭宮的方向。手杖握在手中,水晶王棋抵著掌心。
翁貝托從都靈回來了,二十三歲的王儲已經長成了一個清瘦而沉默的青年。他完成了軍事學院的學業,正在軍中服役,軍裝穿在他身上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合身。
但他的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憂鬱,而是一種沉靜的警惕。
“你看了今天的報紙嗎?”他問刻律德菈。
“看了。”
“第三版。”
刻律德菈點頭,第三版是文化版,報道了她的棋賽。但位置被排在了最下方,上麵是連篇累牘的《拉特蘭條約》報道。
她的名字被擠在角落裡,像一枚被推到棋盤邊緣的棋子。
“故意的。”翁貝托說。
“我知道。”
翁貝托看了妹妹一眼。
刻律德菈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她今年十四歲,個子已經到他的肩膀,白髮藍眸,手杖不離身。
有時候他看著她,會覺得她不像自己的妹妹,而像一幅畫裡走出來的人物——精美,遙遠,不屬於這個時空。
“你不在意?”他問。
“在意什麼?”
“他們把關於你的報道壓在最下麵。”
刻律德菈轉過頭,看著哥哥,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白色的短髮上鍍了一層金邊,髮尾的藍色在光線中幾乎變成了透明。
“報紙想讓人看到什麼,和真正發生了什麼,是兩回事。”
她說,“今天是他們壓我的報道。明天可能是壓彆的。重要的不是他們壓了什麼,而是他們為什麼壓。”
翁貝托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是為什麼?”
“試水。”刻律德菈說,“他們想知道,王室會不會為這件事發聲。如果王室不發聲,說明他們可以繼續壓。如果王室發聲——”
她冇有說下去。
翁貝托懂了。
《拉特蘭條約》的簽署意味著墨索裡尼與教廷達成了曆史性的和解。
這是首相的勝利,不是國王的。
在這樣一個時刻,任何可能分散公眾注意力的王室新聞,都會被謹慎地處理。不是針對刻律德菈個人,而是針對所有可能讓公眾想起“王室仍然存在”的事情。
“我會和父親說。”翁貝托說。
“不用。”
“為什麼?”
刻律德菈的目光越過哥哥的肩膀,望向窗外。
羅馬城在春天的陽光下鋪展開來,教堂的穹頂、古代廢墟的殘柱、新建的法西斯大樓——層層疊疊,像一盤被不同時代的人反覆落子的棋局。
“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她說。
翁貝托看著妹妹的側臉,陽光勾勒出她的輪廓,精緻的鼻梁,平靜的眼睛,微微抿起的嘴唇。
她說話的方式越來越不像一個十四歲的少女了。那種語氣,那種分寸感,那種彷彿在陳述事實的篤定——有時候他甚至會忘記她的年紀。
“刻律。”他忽然叫了她的昵稱,像她很小的時候他常做的那樣。
刻律德菈轉過頭。
“你今年十四歲。”翁貝托說,“你可以不用想這麼多的。”
刻律德菈看著他,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很輕,很短暫,像水麵上的漣漪。
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禮節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帶著一點溫暖的笑容。
“哥哥。”她說。
隻說了這兩個字。
翁貝托冇有再問,他伸出手,輕輕按了按她的頭頂——這個動作從他第一次抱她的時候就習慣了,那時她還是個剛出生的嬰兒,他緊張得渾身僵硬。
現在她長大了,但他還是忍不住會做這個動作。
刻律德菈冇有躲開。
手杖在她手中安靜地折射著陽光,水晶王棋微微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