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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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棋課是每週三次。
費拉裡教授很快發現,刻律德菈物件棋的理解方式與常人不同。
大多數棋手——無論是初學者還是大師——思考的是“如何贏”。他們會計算步數,推演變化,尋找對手的破綻。
這是正常的、正確的下棋方式。
刻律德菈思考的是“如何讓棋盤達到它應有的形態”。
她下棋像在整理一間亂了的房間。
不是攻擊,不是防守,不是計謀,而是——歸位。
每一個棋子都應該在它應該在的地方,整盤棋應該呈現出一種平衡的、和諧的、符合某種內在法則的形態。
當她達成這種形態的時候,勝利往往會自然而然地到來。
“您下棋的時候,像是在執行某種規則。”費拉裡教授有一次這樣說。
刻律德菈正在收拾棋盤上的棋子,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將象牙棋子一顆顆放回木盒裡。
“規則本來就存在,”她說,“我隻是把它找出來。”
費拉裡教授後來把這句話記了很多年。
1922年的夏天,意大利的政治氣溫比羅馬的八月還要灼熱。
法西斯黨的黑色襯衫像潮水一樣在北部平原上蔓延。墨索裡尼的名字從報紙的邊緣爬上了頭版,從被人嘲笑的物件變成了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
十月底,國王做出了那個將改變一切的決定——當法西斯武裝向羅馬進軍時,他拒絕簽署戒嚴令。
墨索裡尼被任命為首相。
奎裡納爾宮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冇有人公開討論這件事,但每個人都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在發生改變。
刻律德菈七歲了。
她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羅馬城的方向。手杖握在手中,水晶王棋抵著掌心。
她剛剛結束和費拉裡教授的棋局——今天她第一次在正式對弈中戰勝了教授,用了一手棄子攻殺。教授摘下眼鏡,看了很久的棋盤,然後說:“殿下贏了。”
她冇有笑。
因為她知道,在棋盤之外,另一場更大的棋局剛剛開局。她的父親剛剛走出了一步棋——任命墨索裡尼為首相——這步棋在曆史書上被反覆分析、爭論、評判。
有人說是為了避免內戰,有人說是向法西斯投降,有人說那是薩伏依王朝覆滅的開始。
而她站在這裡,知道這一切,卻什麼都做不了。
七歲的身體太小了。
手杖在她手中微微握緊。
1923年,刻律德菈八歲。
這一年,費拉裡教授開始在象棋課之外,給她講授法學基礎。
不是那種給兒童準備的公民教育,而是真正的法學——羅馬法的基本原理,查士丁尼法典的體係,自然法的概念。這些東西本不該教給一個八歲的孩子,但費拉裡教授已經不再用“應該”來衡量這位學生了。
“法是什麼?”他在黑板上寫下這個問題。
刻律德菈思考了一會兒。
不是孩童那種絞儘腦汁的思考,而是一種安靜的、向內探尋的停頓。
“法是秩序。”她說。
“誰的秩序?”
“……事物本來的秩序。”
費拉裡教授放下粉筆,“殿下的意思是,法不是被人創造出來的,而是被人發現的?”
刻律德菈看著他,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讓老教授感到心悸的清澈。
“我不知道。”
她說,這是她少有的說“不知道”的時刻,“但我覺得……有些規則,在人們寫下它們之前就已經存在了。人們隻是把它們寫下來,然後叫它們‘法律’。”
費拉裡教授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裡寫道:“今日授課,殿下論及法的本源。其言如古之哲人,非幼童所能道。然其神情坦蕩,並無故作高深之態,彷彿隻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之事。此女將來,必非凡品。”
寫完之後,他劃掉了最後一句,改成:“此女將來,不知其所止。”
1924年的春天,費拉裡教授帶來了一副新的棋盤。
那不是標準棋盤,而是一副“三人象棋”——在六邊形棋盤上,三方勢力互相博弈的變體。他本想用這副棋盤來訓練刻律德菈處理複雜局麵的能力。
刻律德菈看了棋盤很久。
然後她問:“為什麼是三方?”
“這是三人象棋的規則設計,殿下。”
“我不是問這個。”她伸出手,指著六邊形棋盤上的格子,“我是問,為什麼真正的棋局隻有兩方?”
費拉裡教授愣住了。
“黑白,敵我,勝負。”刻律德菈的聲音很輕,“但世界不是隻有兩方的,對嗎,教授?意大利、法國、英國、德國、奧地利……冇有人隻麵對一個對手。”
窗外傳來遠處的喧囂。
那是法西斯黨在羅馬街頭的集會,黑色襯衫的佇列高唱著《青年之歌》,墨索裡尼的畫像被高高舉起。
1924年的意大利,法西斯黨已經牢牢掌握了權力。馬泰奧蒂危機還冇有爆發,但暗流已經在湧動。
費拉裡教授看著麵前這個九歲的女孩,忽然覺得她問的不是棋。
“殿下,”他斟酌著字句,“棋局從來都隻是現實的一麵鏡子。鏡子能照見的,永遠是有限的。”
刻律德菈冇有再問。
她低下頭,開始在三方棋盤上擺棋子。白色的手指捏著象牙棋子,一顆一顆,穩穩地落在格子中央。手杖靠在她身旁的椅子上,水晶王棋映著窗外的光。
費拉裡教授看著她的側臉。白色的短髮垂在耳際,髮尾的藍色比三年前更深了一些。她的五官正在逐漸長開,精緻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地顯現出來。
那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美,正在九歲的軀殼裡一點點綻放。
而她手中的棋子,落得越來越穩了。
1925年,刻律德菈十歲。
這一年,費拉裡教授正式向國王提交了一份報告。報告裡詳細記錄了他四年來對公主殿下的教學觀察,包括她的學習進度、智力發展評估、性格特征分析,以及一份長達七頁的國際象棋對局記錄。
報告的結尾是這樣寫的:
“殿下之於弈道,已非臣所能教。殿下對棋局的理解,已超越技法層麵,進入了臣無法企及的領域。她不是在計算棋步,她是在閱讀棋局本身的法則。臣四十年來未嘗見過這樣的棋手,無論年齡。如陛下允許,臣建議邀請羅馬棋會的馬斯特羅亞尼先生來與殿下對弈。他是意大利最好的棋手之一,或許能為殿下提供新的挑戰。至於其他學業——拉丁文已可閱讀西塞羅原著,算術已達中學水準,地理與曆史尤為精熟。殿下學習的速度,遠超任何已知的教育框架所能解釋。臣執教四十年,從未見過這樣的學生。臣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她。臣隻能說,她是一枚王棋。而棋盤,正在等待她長大。”
國王看完報告,沉默了很久。
窗外,羅馬的暮色正在降臨。
1925年的意大利,法西斯獨裁體製已經基本確立。墨索裡尼在議會發表了那篇著名的演講,宣佈自己承擔馬泰奧蒂案的全部“政治責任、道德責任和曆史責任”。反對派的聲音正在被逐一清除。
國王的權力正在被一點點侵蝕。
維托裡奧·埃馬努埃萊三世放下報告,望向窗外。奎裡納爾宮的花園裡,玫瑰正在盛開。
十年前的1915年,他就是站在這個位置,聽著產房裡傳來的啼哭,給那個剛出生的女兒取了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名字。
刻律德菈。
他忽然想起費拉裡教授報告裡的最後一句話——“她是一枚王棋。”
國王微微閉了閉眼睛。
棋盤確實在等待她長大。
但作為國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棋盤上早已不是隻有黑白兩方。
法西斯黨、軍隊、教會、王室、協約國、還有那些在地平線上隱隱躁動的力量——各方勢力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交織碰撞,而他手中的棋,已經越來越少了。
十歲的刻律德菈,此刻正坐在東翼那間小書房裡,麵對著費拉裡教授帶來的新對手——羅馬棋會的馬斯特羅亞尼先生。那是一位蓄著灰色鬍鬚的中年人,據說在意大利排名前三。
棋盤擺好,刻律德菈執白。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王前兵上。手杖靠在一旁,頂端的水晶王棋安靜地折射著夕陽的餘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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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玫瑰正在開放,羅馬的暮色漫過奎裡納爾宮的穹頂。
1925年的夏天正在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