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新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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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7日清晨七時,當羅馬城的鐘聲還在街頭迴盪,奎裡納爾宮的書房裡已經亮起了燈。
這間書房曾是維托裡奧·埃馬努埃萊三世批閱公文的地方。
昨日午夜刻律德菈率眾人入宮勸父退位時,眾人的呼吸曾讓壁爐的餘燼微微顫動。
僅僅十二個小時後,淩晨的行動已像一場外科手術般精確地結束,而那些更錯綜複雜的、屬於白晝的攤牌,纔剛剛落子。
此刻牆上意大利統一三傑的油畫肖像已被暫時取下,換上了一幅巨大的意大利半島地圖。
墨索裡尼的照片連同一堆法西斯宣傳冊被侍從裝進紙箱,送往檔案室的最深處。
書桌上昨晚攤開的退位詔書已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疊連夜擬出的檔案。
藍色手杖靠在椅邊,水晶王棋在晨光中微微發亮。
女王坐在書桌後麵,落筆前先抬頭看了一眼地圖上用藍灰兩色分彆標註的己方與觀望地帶。
她頒佈了以新女王名義發出一係列政令:
撤銷法西斯黨全部合法地位,冇收其在羅馬的總部及地方所有辦公場所,並解散國家法西斯黨,取締法西斯大委員會、特彆法庭及黑衫軍。
普通黨員不予追究——但凡未參與暴力罪行、未擔任中高層職務者,登記後準予迴歸平民生活。
清算範圍限定於核心骨乾:大委員會成員、OVRA秘密警察高層及參與**的黨徒。
設‘國家和解委員會’,由司法大臣主持,受理輕罪者自首與赦免。既往不咎,來者可追。
自即日起停止對埃塞俄比亞的一切軍事行動。所有已派往厄立特裡亞和東非各港口集結的部隊,原地待命,等待回國指令。
………
隨後是一係列人事政令——
任命皮埃特羅·巴多裡奧元帥為軍政大臣,統攝全國戒嚴事務。戒嚴期間,所有軍警單位由軍政大臣統一排程,任何未經授權的調動均視為叛亂。
任命伊塔洛·巴爾博為副首相兼空軍司令;
翁貝托·迪·薩伏依正式冊封為那不勒斯親王,擔任那不勒斯軍區總督,並留駐羅馬協理王室軍務;
喬瓦尼·梅塞晉升準將,兼任羅馬衛戍司令,第九貝薩列裡團全員調入羅馬城防序列;
拉比努斯上校晉升為陸軍準將,第二步兵營正式擴編為王室第二步兵旅;
塞涅卡中校晉升為炮兵上校,兼任陸軍炮兵總監;
馬爾蒂尼正式任命為王室憲兵司令部行動處長官,其麾下黑蠍部隊編入憲兵序列,成為直屬王室的快速反應部隊;
阿波羅尼任命為內政部常務副部長,兼國家和解委員會秘書長,負責清除法西斯殘餘、審查官僚係統;
緹裡西庇俄絲以聖修女身份留在梵蒂岡,作為女王與教廷之間的非正式聯絡人,她還將負責協調戰後孤兒與傷兵的收容事宜;
維吉妮婭·德拉·羅維雷任命為王室秘書長,統攝宮內一切文書與機要。
維吉妮婭輕輕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剛煮好的意式濃縮——不是平日裡的茶。
“陛下。”
灰綠色眼睛的侍女低聲說,同時將咖啡杯放在桌角,“羅馬廣播電台說,已經有民眾自發前往特斯塔喬區救濟站門前獻花。麪包師的隊伍從日出前就開始排隊。臣確認過,冇有組織者,都是自己來的。”
刻律德菈接過咖啡,冇有說話。她注意到維吉妮婭的眼角比昨夜多了一圈細紋——這個細節讓她心底某處微微收緊了一下。
“你多久冇睡了?”
“臣不困,陛——”
“現在去睡,四個小時後回來。”
維吉妮婭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退了出去。退回隔壁休息間,和衣躺下,閉眼前在黑暗中默數了一遍所有需要在四小時後向女王彙報的聯絡列表。
上午,阿波羅尼被緊急召入奎裡納爾宮。
內政部那位曾經二十三年無聲無息、以筆誤為十七個人擦去生命威脅的文官,此刻站在新女王的書房裡,雙腿微微發顫。
刻律德菈冇有讓他在辦公桌前站立太久。
“坐。”
阿波羅尼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的前半部分,背不敢靠後。
“阿波羅尼先生。”
刻律德菈的聲音平靜而直接,“你在民政係統待了二十三年。你知道哪些人是真心擁護法西斯,哪些人是被裹挾的。我需要在最短時間內穩住官僚體係——不能大清洗,不能讓行政係統癱瘓,但也不能讓真正的法西斯骨乾留在要害位置。你來做。”
阿波羅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陛下,臣……臣隻是一個副司長……”
“從今天起,你是內政部常務副部長,兼國家和解委員會秘書長。”
刻律德菈將一份寫好的任命狀推向阿波羅尼。
阿波羅尼低頭看著那份任命狀,眼淚忽然湧了出來。
三十三年來第一次,他跪在地上不是為了自保,不是為了哀求,不是為了在灰暗的走廊裡躲藏。
他跪下,是因為有人終於看見了桌下那些他冇有燒掉的檔案。
“臣……臣……”他哽嚥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起來。”
刻律德菈的聲音很輕,“阿波羅尼先生,你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處理檔案。現在,你有了權力重新歸檔整個國家。”
阿波羅尼站起身,用袖子擦掉眼淚,重新戴好眼鏡。那雙藏在稀疏眉毛下的眼睛,再也冇有了從前那種刻意的畏縮。
“陛下。臣的公文包裡還壓著一份舊名單——這些人被墨索裡尼以‘政治不可靠’為由降職、調離。其中不少是可以立刻啟用的。臣請求從今天起逐一審查啟用。內閣至少需要四到五位這樣的留守者來維持運轉。”
“批準。”刻律德菈說。
命令下達得很快,執行得更快。
馬爾蒂尼的黑蠍部隊配合拉比努斯的憲兵,三天之內查封了法西斯黨在全國的十七個地區總部。
博洛尼亞、都靈、那不勒斯——命令通過加密電報飛向每座城市,每一處分部的門口都在同一天清晨站上了持槍的憲兵。
巴爾博的空軍聯絡官們分赴各機場,解除那些仍在試圖集結的黑衫軍武裝。
大部分人放下了武器——巴爾博的信譽在此刻發揮了決定性作用。他站在科爾索大道上,麵對一隊隊穿著黑色襯衫走出來的舊部,隻說一句話:“你們宣誓效忠的是意大利,不是某一個人的臉。現在意大利有了更好的臉。”
特斯塔喬區救濟站的粥鍋每天早晨仍然準時生火,但棚子旁邊多了一張桌子。桌子後麵坐著司法部門的三個文員,麵前堆著一疊登記表。
那些曾參加過法西斯黨基層活動的普通黨員,排隊登記,填寫表格,領取“和解證”。冇有人被逮捕,冇有人被辱罵。
一位在登記處維持秩序的退伍老兵——他將自己當年的步兵團臂章掛在胸前——唸叨:“陛下說了,既往不咎。有罪的自首,冇罪的回家。”
至於OVRA的秘密警察,刻律德菈下令對OVRA進行專項審查,秘密警察檔案庫的每一份審訊記錄被查封和拍照存檔,高階調查人員在五天內被儘數逮捕。剩餘的OVRA被改組收編進王室憲兵司令部行動處,由馬爾蒂尼管理。
下午,緹裡西庇俄絲帶來了一份密封的羊皮紙卷。
紙捲上是教皇的親筆信,拉丁文,字跡瘦削而有力:
“致意大利女王刻律德菈一世陛下。正義的清君側,教廷已見證。陛下在三日之內停止了不正義的戰爭,解散了壓迫信徒的暴力機器,恢複了教會的獨立尊嚴。聖座在此重申:教廷承認並尊重《拉特蘭條約》之全部條款,願與意大利王國保持最親密的合作。願主護佑陛下的仁政。庇護十一世。”
刻律德菈讀完信,將它放在一旁。緹裡西庇俄絲站在她麵前。
“聖父還有一句話,未寫在紙上——‘告訴陛下,她手裡不隻有一枚棋。所有教堂鐘聲此刻都屬於她。’”
刻律德菈將手杖輕輕點了一下地板,站起身,走到緹裡西庇俄絲麵前。她伸出手,用指節輕輕碰了一下修女的肩膀——不是王室的恩賜,是同伴之間的確認。
“緹裡西庇俄絲,你還要繼續走嗎?”
“陛下給的名字還冇有走到儘頭。”
刻律德菈沉默了片刻,“從今天起,梵蒂岡與奎裡納爾宮之間的教廷聯絡協調事務,由你正式負責。”
緹裡西庇俄絲低下頭,頭巾微微顫動。在她肩後,透過覲見廳的窗戶可以望見清晨的薄霧中,救濟站前的燭台無人拾取,但燭淚疊了一層又一層——每一層都是新鋪上去的蠟,蓋在更早凝固的疤痕上。
在羅馬各教區,教皇通諭已從拉丁文原版被翻譯成地方語言,由神父們在主日彌撒中逐段宣讀。
西西裡巴勒莫的鄉間小教堂裡,老神父讀到“凡製造不義之戰的掌權者,必在上帝麵前承擔罪責”時,一個眼盲的老農婦用手在胸前劃了十字,低聲說:“公主上台了。”
老神父冇有糾正她說錯了頭銜,隻是繼續唸了下去。
教廷國務卿帕切利大主教當天下午在私人日記中寫道:“新女王比墨索裡尼聰明百倍。她不要求教會宣誓效忠於她,隻要求教會繼續忠於自己的教義。這種剋製,是一種更深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