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王城的幼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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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律德菈學會的第一個詞不是“媽媽”,也不是“爸爸”。
是“不”。
據說那天,宮廷禮儀官試圖給一歲的她戴上那頂綴滿蕾絲和珍珠的嬰兒禮帽——那是薩伏依王室所有公主都必須佩戴的傳統式樣,曆史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紀。
刻律德菈抬起那雙藍得過分的眼睛,伸出小小的手,一把扯下帽子,扔在了地上。
然後她說:“不。”
清晰,乾脆,帶著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篤定。
侍女們麵麵相覷,禮儀官的臉漲得通紅。
訊息傳到國王耳中時,維托裡奧·埃馬努埃萊三世正在書房裡研究前線發回的戰報。
1916年的夏天,意大利軍隊在伊鬆佐河發動了第六次攻勢,傷亡數字像一條不斷攀升的曲線,刺眼地印在紙上。
國王放下戰報,沉默了片刻。
“由她去吧。”他說。
冇有人敢再提帽子的事。
而1917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卡波雷托。
這個名字在十月底像一道驚雷劈進了奎裡納爾宮,意大利第二集團軍在那條小小的河流邊崩潰了。
不是撤退,是崩潰——超過三十萬人被俘或失散,整條戰線像被撕裂的傷口一樣向後潰退。
德國人的滲透戰術和奧匈帝國的重炮,把卡多納將軍的防線打得千瘡百孔。
那幾天,刻律德菈隻有兩歲半,還不太能理解大人們在說什麼。
但她記得父親書房裡的燈整夜整夜地亮著。
她記得翁貝托——十四歲的王儲——站在走廊裡,臉色蒼白地聽著副官們壓低聲音的彙報。
她記得姐姐們的眼淚,記得母親埃萊娜王後跪在私人祈禱室裡,整整一夜冇有出來。
她還記得父親在那幾天裡突然老了許多。
維托裡奧·埃馬努埃萊三世的鬢角生出了白髮,背似乎更駝了一些,但他從未在孩子們麵前流露出任何軟弱。
卡多納被解職的那天,國王從書房裡走出來,看見小女兒正坐在走廊的地毯上,用積木搭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
他停下來,低頭看著她。
刻律德菈抬起頭,那雙藍色的眼睛清澈得不像一個兩歲的孩子。
她伸出手,把一塊積木遞給他。
國王蹲下身,接過積木,放在了城堡的頂端。
“要倒了。”
刻律德菈說,她的意大利語還帶著奶聲奶氣的含糊。
“不會倒的。”國王說,“我會讓它站住。”
那一刻,他在那雙嬰兒藍的眼睛裡看見了一種奇異的東西——不是安慰,不是崇拜,而是一種安靜的、幾乎是審視般的注視。
彷彿這個兩歲多的小女兒,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他剛剛說出的那句話。
國王站起身,走回書房,重新拿起了戰報。
戰線最終在皮亞韋河穩住了,英國人和法國人派來了援軍,美國人也在大洋彼岸開始動員。
意大利冇有倒下。
但奎裡納爾宮裡的氣氛變了,戰爭不再是遠方報紙上的標題,而是近在咫尺的喘息。
配給製開始實施,王室的餐桌上不再出現從前那些豐盛的菜肴。
國王下令,王室成員的口糧標準與前線軍官保持一致。
瑪法爾達為此發了好幾次脾氣,她正是愛美的年紀,受不了冇有黃油的麪包和隻有鹽的湯。
約蘭達沉默地接受了,隻是偶爾會用懷唸的語氣提起戰前的點心師傅。
翁貝托一聲不吭地吃光所有東西,連盤子都用麪包擦得乾乾淨淨,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如果士兵們在戰壕裡隻能吃這些,那麼王儲也一樣。
刻律德菈不挑食,她什麼都吃,吃得乾乾淨淨。
這讓王後十分驚訝,埃萊娜王後——這位蒙特內格羅的公主,曾經騎著馬翻越群山去探望傷兵的女人——在女兒身上看見了一種熟悉的東西。
一種骨子裡的不嬌氣。
“她不像公主。”
有一次,王後對國王這樣說,語氣裡冇有責備,反而帶著一絲笑意。
“她像你。”國王回答。
王後笑了,這是卡波雷托之後,國王第一次看見她笑。
戰爭在1918年11月結束了。
意大利贏了。
特倫托和的裡雅斯特迴歸王國,奧匈帝國土崩瓦解。
停戰訊息傳到羅馬的那天,整個城市陷入了狂歡。人們湧上街頭,揮舞著三色旗,高唱著國歌。
奎裡納爾宮的陽台上,國王和王後帶著孩子們向人群揮手致意。
刻律德菈被翁貝托抱在懷裡,從欄杆上方望下去。
她看見人山人海,看見旗幟像潮水一樣翻湧,看見那些經曆了三年戰爭的人們臉上掛著淚水和大笑。
她的頭髮在秋風中飛揚——那一頭白髮正在逐漸變長,髮尾染上了淺淺的藍色,像冬天海麵的反光。
這是她前世記憶中遊戲角色“刻律德菈”的髮色。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接受這個事實:這具身體正在長成那個遊戲角色的模樣。
白髮藍眸,精緻的五官,還有那與生俱來的、彷彿刻在骨血裡的優雅姿態。
宮廷禮儀官曾經試圖教她行屈膝禮——薩伏依王室所有公主都必須學習的標準禮儀——刻律德菈看了一遍,自己做了一遍,比禮儀官示範的還要標準,還要優雅,彷彿她生來就會。
但她做完了就再也不肯做第二次。
“太麻煩了。”她說,那時她才三歲半。
禮儀官差點背過氣去。
1919年的春天,刻律德菈四歲。
她的頭髮已經長到肩頭,那抹藍色變得更加明顯,像是有人把亞得裡亞海的顏色偷偷染在了髮梢。
她的五官漸漸長開,精緻的輪廓讓所有見過她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那雙藍色的眼睛尤為特彆——不是薩伏依家族常見的深褐色,而是一種極淺極亮的藍,像是北方的冰川融進了南歐的陽光裡。
有老臣私下裡說,這位小公主長得不像是這個時代的人。
冇有人能說清楚這句話的意思,但每個人都覺得它莫名地準確。
四歲的刻律德菈開始展現出一些讓所有人困惑的特質。
她不喜歡被人服侍。
侍女要幫她穿衣服,她搖頭,自己笨拙地扣釦子,扣錯了就拆開重來,不厭其煩。
她要自己吃飯,自己走路,自己把玩具收拾整齊。
有一次,一個侍女試圖把她從花園抱回房間——因為她踩到了水坑,裙襬沾上了泥——刻律德菈掙紮著下了地,用那雙藍眼睛認真地看著侍女。
“我有腳。”她說,“可以自己走。”
侍女差點哭出來,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這位小公主說這話時的神情太過鄭重,像一個成年人在陳述一條不容置疑的律法。
但她同時又優雅得不可思議。
約蘭達的鋼琴老師有一次在琴房外看見刻律德菈——那時她剛滿四歲半——坐在琴凳上,小手在琴鍵上胡亂按著。
但她的背挺得筆直,手腕懸垂的角度恰到好處,姿態優美得像一幅文藝複興時期的油畫。
老師愣了很久,後來對約蘭達說:“您妹妹坐在鋼琴前的樣子,比許多練了十年的人還要好看。”
刻律德菈聽見了這句話,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白皙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她想:那是因為上輩子彈了十幾年啊。
但她什麼也冇說。
在所有的兄弟姐妹中,翁貝托是最常來看她的。
王儲殿下如今已經長成了一個清瘦的少年。
戰爭結束後的這一年多,他比從前更加沉默,那雙與父親相似的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憂鬱,而是一種沉靜的思索。
他在都靈軍事學院受訓,每逢假期便回到羅馬。回到奎裡納爾宮的第一件事,永遠是去找刻律德菈。
他給她帶禮物。
不是公主們通常喜歡的玩偶或衣裙,而是他在都靈街頭買的小東西:一枚古羅馬錢幣,一塊打磨光滑的阿爾卑斯山石,一本他自己讀過的舊書。
刻律德菈會把這些東西整整齊齊地擺在房間的窗台上,像一個小小的博物館。
“你喜歡這些嗎?”有一次翁貝托問。
“喜歡。”刻律德菈說,“它們是真實的。”
翁貝托冇有完全聽懂這句話,但他記住了。
有時候,他會抱著刻律德菈坐在花園的長椅上,給她講都靈的事,講軍事學院裡的訓練,講他在書本上讀到的那些古代戰爭。
刻律德菈安靜地聽著,偶爾會問出一些讓他驚訝的問題。
“為什麼漢尼拔翻越阿爾卑斯山之後冇有直接進攻羅馬?”
四歲的孩子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翁貝托沉默了整整十秒。
“因為他冇有足夠的攻城器械。”
他認真地回答,彷彿在跟一個同齡人對話,“而且他的軍隊在翻山時損失慘重,需要休整。”
刻律德菈點了點頭,像是在思考這個答案。
翁貝托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是戰爭結束以後,他笑得最放鬆的一次。
“你將來一定會讓所有人驚訝的。”他說。
刻律德菈冇有回答,她把頭靠在哥哥的肩膀上,望著花園裡盛開的玫瑰。
五月的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想起了另一個世界的五月,那個她用手機抽卡的夜晚。十連出了十個刻律德菈,她還記得螢幕上那個角色手持手杖、頭戴冠冕的姿態。
白髮藍衣,目光凜然。
而現在,她正在變成她。
不隻是容貌,還有某種更深的東西。
那種對秩序的本能敏感,那種對“法則”的天然親近,那種骨子裡的優雅與骨子裡的不馴——它們正在這具小小的軀殼裡緩慢地生長,像一顆種子,等待著破土的時刻。
1920年的冬天,刻律德菈五歲了。
聖誕節前夜,國王送給每個孩子一件禮物。
約蘭達得到的是一串珍珠項鍊,瑪法爾達是一件巴黎運來的晚禮服,翁貝托是一把刻著家族紋章的獵刀。
刻律德菈得到的是一根手杖。
它很短,剛好適合五歲孩子的手掌。杖身是深色的木料,打磨得光滑溫潤,頂端鑲嵌著一枚水晶雕成的棋子——王棋。
水晶在燭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像是一顆凝固的星星。
“這是我自己選的。”
國王說,看著小女兒接過手杖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看見它的第一眼,我就覺得它應該屬於你。”
刻律德菈握著手杖,手指收攏在水晶王棋上。
那枚棋子的棱角貼合著她的掌心,彷彿它生來就是為了被她握住的。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
國王在那一刻看見了一樣東西。
在女兒那雙藍得不可思議的眼睛裡,有一種超越了年齡的沉穩。
不是孩童的天真,不是早熟的世故,而是一種真正的、骨子裡的沉靜——像是俯瞰棋盤的弈者,在落子之前,就已經看見了所有的可能。
“謝謝父親。”刻律德菈說。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手杖,看著頂端那枚水晶王棋。
白色的短髮垂落在臉頰兩側,髮尾的藍色在燭光中微微泛著光。
窗外,羅馬正在落雪。
這是1920年的最後一場雪,輕柔地覆蓋在奎裡納爾宮的穹頂上,覆蓋在古羅馬廣場的廢墟上,覆蓋在這座永恒之城的所有傷痕與榮光之上。
刻律德菈握著手杖,站在窗前。
她的棋局,正在緩緩展開。
而意大利的二十年代,也正裹挾著戰後的狂熱與暗流,向著所有人撲麵而來。
法西斯黨的黑色襯衫正在北方集結,墨索裡尼的名字開始出現在報紙上,退伍軍人的憤怒和中產階級的恐懼正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發酵。
國王的書房裡,關於社會動盪的報告一天比一天厚。
這些事,刻律德菈都知道。
她讀過這段曆史,在前世的課本上。
而現在,她站在曆史的中央。
五歲的她握緊手杖,水晶王棋映出窗外紛飛的雪。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