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觀察
1926年秋天,刻律德菈十一歲。
羅馬棋會的馬斯特羅亞尼先生第三次來到奎裡納爾宮。
這位義大利排名前三的棋手第一次來的時候,神情是輕鬆的,甚至帶著一絲長輩麵對孩童時的寬容笑意。
第二次來的時候,他的笑容少了一半。
第三次來的時候,他已經沒有了笑容。
棋局進行到第四十七手。
馬斯特羅亞尼的手指懸在一枚黑馬上方,停住了。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十月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棋盤對麵,十一歲的刻律德菈安靜地坐著,手杖靠在椅邊,水晶王棋折射著窗外的光線。
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棋盤上,不催促,不急躁,隻是等待。
那種等待本身,就是一種壓迫。
馬斯特羅亞尼最終落下了那枚馬。他的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在落子的那一刻就已經看見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刻律德菈伸出手,白象斜移,吃掉了黑方深處一枚潛伏已久的兵。
馬斯特羅亞尼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枚兵是他整個防守體係的關鍵支點。它藏得很深,從開局到現在一直沒有移動過,像一枚沉默的鉚釘,牢牢地固定著他的左翼防線。
他以為她不會注意到。所有和他對弈過的人,都會在激戰正酣時忽略那枚安靜的兵。
她注意到了。
“殿下,”馬斯特羅亞尼的聲音有些乾澀,“您是什麼時候發現這枚兵的?”
刻律德菈抬起眼睛看著他。那雙藍得近乎透明的眼睛裡,沒有勝利者的得意,沒有孩童的天真,隻有一種平靜的、近乎陳述事實般的篤定。
“從您把它放在那裡的那一刻。”她說。
馬斯特羅亞尼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手,將自己的王推倒。
“我認輸。”
這是他在刻律德菈麵前輸掉的第七局。
七局之中,他贏過一局,平過一局,輸了五局。而那一局勝利,他後來反覆復盤,越來越不確定——究竟是靠自己贏的,還是她故意讓出來的。
他沒有問,有些問題,問出來就太失禮了。
馬斯特羅亞尼離開後,費拉裡教授坐在棋盤前,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已經七十三歲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一些,但那雙藏在厚鏡片後麵的眼睛依然銳利。
他低頭看著棋盤上黑白交錯的殘局,像是在閱讀一本隻有他能完全讀懂的書。
“殿下。”他終於開口。
“嗯。”
“馬斯特羅亞尼先生是義大利最好的棋手之一。”
“我知道。”
“您贏了他五局。”
“是。”
“您今年十一歲。”
刻律德菈沒有說話。她伸出手,開始收拾棋盤上的棋子。白色的手指捏起象牙棋子,一顆一顆地放回木盒裡,動作輕而穩,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費拉裡教授看著她,“殿下,臣教不了您了。”
刻律德菈的手停了一下。
“這句話,”她說,“您三年前就說過。”
“三年前臣說這句話的時候,意思是臣的能力不足以再教您新的東西。今天臣說這句話,意思是——”
費拉裡教授摘下眼鏡,用袖口慢慢擦拭著鏡片,“臣已經看不懂您下的棋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窗外傳來花園裡落葉被風捲起的聲音,沙沙的,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摩挲著紙張。
1926年的秋天正在降臨羅馬,奎裡納爾宮的梧桐樹開始褪去綠色,露出灰白的枝幹。
刻律德菈將最後一枚棋子放回盒中,蓋上蓋子。
“教授,”她說,“您教我的從來不隻是下棋。”
費拉裡教授重新戴上眼鏡,看著她。
“您教我的是如何看懂棋盤。”
刻律德菈的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棋盤上,那六十四個黑白格子安靜地躺在午後的光線裡,“棋子會變,對手會變,規則也會變。但棋盤本身,從來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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