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徑蜿蜒,兩側古木參天,鬆針鋪地,踩上去軟軟的,偶爾有靈雀掠過枝頭,鳴聲清越,打破了山間的靜謐。
竺泉嚼著施清泉給的靈泉糕,含糊不清地開口,打破了沉默,嘴角還沾著糕屑,模樣有些滑稽,嘟囔不清道:“說起來,我小時候在披麻宗山下的小鎮,也見過類似的渡船,隻是那渡船是木做的,冇有施道友那開雲渡船神奇,隻能在淺溪裡劃,不能飛天,到底是凡俗物件,比不得修士的法器。”
交子聞言,竹扇輕頓,扇麵上的淨靈符文微微亮起,又緩緩黯淡下去,他笑道:“竺泉師姐說的,該是青溪鎮的擺渡船吧?我早年雲遊時,曾路過青溪鎮,那小鎮雖小,卻有不少趣事,其實凡間的煙火氣,往往比修士的山門,更能暖人心。鎮裡百姓多以擺渡、種靈禾為生,每年二月二,都要撒灰引龍,家家戶戶都要吃龍鬚麪、烙龍鱗餅,婦人還要停了女紅,說是怕穿針引線傷了龍目,說到底,不過是百姓對平安的一份祈願罷了。”
“哦?還有這說法?”竺泉眼睛一亮,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交子,臉上滿是好奇,連嘴裡的靈泉糕都忘了嚼,“我隻知道宗裡二月二要祭祀護宗圖騰,卻不知山下小鎮還有這般講究。那撒灰引龍,是怎麼個引法?是不是真的能引到龍來?”
交子笑了笑,緩緩道:“說來也簡單,小鎮人家,家底厚些的,會用灶灰在院內撒出龍蛇狀,再讓家裡最小的孩子,用紅繩拴著銅錢,在灰圈裡拖拽,說是能引財入家;家底薄些的,就簡單些,在門口撒一道灰線,攔門辟災,再挑一擔井水倒入水缸,便是引龍歸宅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些人家,會在曬穀場堆放五穀,用灰圍成一圈,如水繞山,祈求來年五穀豐登,倉囤盈滿。其實哪有什麼真的龍,不過是百姓藉著這份儀式,給自己一個心安,畢竟日子過得不易,總得有個念想撐著。”
李書禾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暖意,指尖輕輕摩挲著錦盒邊緣,輕聲接話:“風陽劍台山下的小鎮,也有二月二的習俗,隻是比青溪鎮更雅緻些,畢竟鎮裡挨著劍台,多了幾分書卷氣與劍氣。鎮裡的讀書人,會在這天寫穀雨帖,貼在門楣上,字句皆是祈願風調雨順、文脈昌盛;尋常百姓,則會帶著孩子,手持竹竿敲擊房梁,喊龍醒春,說些‘大倉滿如山,小倉如水流’的吉語,那麼簡單的話語,卻藏著最樸素的心願。”
“讀書人就是講究多。”竺泉撇了撇嘴,卻又忍不住好奇,湊到李書禾身邊,語氣帶著幾分急切,“那穀雨帖,寫的都是些什麼?有冇有好玩的句子?彆都是些文縐縐、聽不懂的話。”
“倒是有一句,我至今記得。”李書禾微微一笑,眼底閃過一絲追憶,緩緩念道,“‘龍抬首,風送暖,禾苗青,劍氣安’。”他解釋道,“那是劍台一位老秀才寫的,他一生未入修行,卻看著劍台的劍修們護著小鎮百姓,所以寫下了這句話,既祈願了年景,也盼著劍台無災無難,修士與百姓,都能安穩度日。其實修士修行,終究不是為了獨善其身,能護得身邊人安穩,纔算得上真正的道心。”
孟涼負手前行,腳步未停,衣袂輕揚,聞言淡淡開口,語氣平淡,卻藏著幾分深意:“我家鄉那裡冇有二月二引龍的習俗,卻有重陽登高的講究。每年重陽,全村人都會登上村後山,帶上自家釀的米酒、蒸的糕餅,祭拜山神,之後便圍坐在一起,飲酒聊天,誰家的孩子能最先爬上山頂,就能得到山神祠裡的一枚平安符,說是能保一年無災無難。其實那平安符,不過是普通的木牌,卻成了村裡孩子們最珍貴的東西,畢竟那份祈願,是家人的心意,比任何法器都管用。”
交子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好奇,凡間的習俗,無論南北,終究是圍著“平安”二字打轉,這不就是最本真的人心嗎?他扇了扇竹扇,笑道:“我曾在皚皚洲的北方小鎮待過一陣,那裡的百姓,冬日裡也愛醃菜、曬臘肉,還有臘月二十三祭灶的規矩,說是灶王爺會在這一天上天,向玉帝稟報這一家人的善惡,百姓就會擺上糖瓜,希望灶王爺能多說好話,來年家裡平安順遂。”他頓了頓,又道,“還有除夕的時候,家家戶戶都會貼春聯、放鞭炮,守歲到天明,說是鞭炮能驅邪避災,守歲能留住福氣,大年初一,晚輩要給長輩拜年,長輩會給晚輩發壓歲錢,說是能壓住邪祟,保孩子平安。”
清玄走在一旁,神色冷淡,眉眼間無半分波瀾,聞言隻淡淡開口,語氣冇有絲毫起伏,不見半分追憶:“浩然天下江南水鄉,重陽有放河燈的規矩。百姓把心願寫在燈上,順水流走,岸邊酒肆擺著桂花釀和重陽糕,路人隨便喝。熱鬨而已,冇什麼值得記的。”
“江南水鄉?”竺泉眼中滿是嚮往,雙手背在身後,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腳步等著眾人,“我隻在宗裡的古籍上見過描寫,說那裡煙雨朦朧,小橋流水,還有穿著青衫的女子,在河邊浣紗,是不是真的?到底有冇有古籍上寫的那麼好看?”
清玄輕輕點頭,眼神淡漠,語氣依舊平淡,冇有半分柔婉:“是那樣。煙雨時青石板發亮,有浣紗的,有搖烏篷船的,還有叫賣的。煙火氣濃,僅此而已,談不上好看不好看。”
交子扇了扇竹扇,笑道:“天下之大,鄉俗各異,卻都藏著百姓的祈願,無非是求平安、盼豐收,修士也好,凡人也罷,這份心意,倒是相通的。我曾在寶瓶洲見過一個小鎮,那裡的百姓,若是家中有孩子出生,會在門口種一棵槐樹,說是槐樹能引靈護宅,孩子長大成人,槐樹也枝繁葉茂,若是孩子遠行,家人便會折一根槐樹枝,讓他帶在身上,盼著他平安歸來。其實槐樹本無靈,不過是家人的牽掛,化作了那一根槐樹枝,陪著遠行的人,走過千山萬水。”
聽到這話,孟涼微微側首,反覆回味著交子口中關於槐樹引靈入宅的說法,不知道心裡想些什麼。
“這個好!”竺泉拍手笑道,臉上滿是歡喜,語氣帶著幾分認真,“等這次從骸骨灘回來,我也在宗門口種一棵槐樹。”
李書禾莞爾,眼底滿是笑意,輕聲道:“師姐有心了。風陽劍台也有類似的規矩,劍修入門,都會在劍台種下一棵劍蘭,劍蘭的長勢,與劍修的心境息息相關,若是劍修心境浮躁,劍蘭便會枯萎;若是心境沉穩,劍蘭便會常開不敗,等到劍修下山遊曆,便會摘一片劍蘭花瓣,隨身攜帶,既是念想,也能警醒自己,莫忘初心。其實那劍蘭,就是劍修的本心,守住劍蘭,便是守住了自己的道。”
孟涼腳步微頓,看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那裡便是鬼蜮穀的方向,與披麻宗的青蒼形成鮮明對比,空氣中漸漸瀰漫起一絲淡淡的陰寒之氣,雖被鎮邪陣壓製,卻依舊能讓人感受到幾分刺骨的涼意,連風裡的靈草木香氣,都淡了幾分。
他笑道:“鄉俗趣事,多是太平年月的景緻,如今鬼蜮穀陰煞橫行,京觀城的鬼物未除,白籠城劍客又在暗中,這般煙火氣,怕是隻有等禍亂平息,才能再得見了。到底是我輩修士的責任,若不能護得這一方安寧,便對不起山下百姓的那些祈願,也對不起自己的道心。”
眾人聞言,神色皆是一凝,方纔的輕鬆愜意,漸漸被凝重取代,連山間的靈雀鳴聲,都顯得有些遙遠。
竺泉收起笑容,握緊了腰間的篆文刀,刀鞘輕響,語氣堅定,冇有半分退縮:“所以我們纔要去骸骨灘探查,找出白籠城劍客的蹤跡,徹底平息這場禍亂,讓披麻宗的山風,能一直這麼清和,讓山下的百姓,能繼續過著有煙火氣的日子,能安安穩穩地過二月二、過重陽,畢竟他們的安穩,從來都不該被陰煞與邪祟打擾。”
交子收起竹扇,指尖凝出一道靈光,輕輕點在身前,一道淡淡的淨靈符文浮現,擋住了空氣中的陰寒之氣,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幾分堅定:“竺泉師姐說得是。我輩修士,修行問道,所求無非是護己、護人、護一方安寧。鄉俗中的那些祈願,便是我們前行的道理,畢竟道心不是憑空來的,是從煙火氣裡養出來的。”
竺泉走在最前方,手中篆文刀微微出鞘,刀身的符文亮起淡淡的金光,劈開前方的陰煞霧氣,霧氣碰到金光,瞬間消融,她一邊走,一邊笑道:“等禍亂平息了,我要去江南水鄉看看,看看清玄姐姐說的烏篷船,嚐嚐桂花釀,到底是不是像你說的那麼好喝;還要去風陽劍台,看看李道友說的劍蘭,聽聽老秀才寫的穀雨帖,感受一下劍台的書卷氣;再去孟道友的家鄉,登一登望仙山,嚐嚐那裡的米酒,看看山頂的風景,那麼多心願,總得一個個實現纔好。”
交子笑道:“屆時,我陪師姐一同前往,再給師姐講講我雲遊時見過的趣事,比如西寶瓶洲的槐樹林,每到春天,槐花盛開,整個小鎮都飄著槐花香;還有青溪鎮的擺渡船,船家會唱著小調,載著行人過河;還有浩然天下的那些奇人異事,其實人間百態,遠比我們在山門裡見到的,要熱鬨得多,也溫暖得多。”
李書禾點頭,眼底滿是期許:“劍台的大門,永遠為諸位道友敞開,屆時,我親自為諸位煮靈茶,摘劍蘭,給大家講劍台的故事,講那些老劍修們,如何守住劍台,如何護著山下的百姓,畢竟那些故事,藏著劍修的道心,也藏著最動人的堅守。”
清玄神色未變,唇角未動,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冇有半分暖意:“禍亂平息,要去便去。江南河燈,我可以陪你們放,隻求太平,少些麻煩。”
孟涼看著幾人,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語氣柔和道:“若有那一日,我陪大家登高望遠,飲一杯家鄉的米酒,再看看世間的煙火氣,看看那些百姓,能安安穩穩地過著自己的日子,能笑著撒灰引龍,能笑著登高祈福,也算不負此行,不負自己的道心。”
下一刻,交子調轉了話頭,朝著孟涼笑道:“話說回來,孟道友,你天賦實力如此之高,想必會參加東部大比吧?”
孟涼微微一愣,自己好像確實很久冇有想過東部大比的事情了,不過在他眼裡過多想也冇什麼必要,畢竟他的天賦擺在這裡,說不得東部大比之前他就能躋身金丹,位列地仙,到時候大比之中,就真的是上五境不出無敵手了。
孟涼點了點頭:“要參加的,畢竟身為劍修,能去劍氣長城就已經是天大的殊榮,如果能在那邊為家鄉出劍,就更好了。”
交子暗自點了點頭,確實,像孟涼這種煉劍資質極好,劍術極高的劍仙胚子不去纔沒天理,不過下一刻他好似想起什麼,突然笑道:“不知道你們知不知道,前些時日朱明,就是我們北俱蘆洲那名十人候補之一,去寶瓶洲參與了一場秘境之行。”
“據說在秘境之中,遭遇了一個萬年難出其右的劍道天才,將他整個人打得劍心崩碎,最後還是神女宗那名許宗主親自出麵帶走了他。”
“然而僅僅不到一天時間,朱明回到神女宗後劍心出奇地修複了,並且破而後立,成功躋身洞府境,原本被預估玉璞境的資質此刻已經是仙人境起步了,並且根據推算,下一次十人評定將會直接躋身其列,並且名次不會太低。”
“不過不知道許宗主怎麼想的,讓他不要去參加東部大比了,選擇直接安排他先去劍氣長城,不然這次東部大比,孟道友你可又得新增一位勁敵了。”
聽到交子的話,孟涼眼觀鼻鼻觀心,冇有說話。
一位手下敗將成為他的勁敵,孟涼其實很難忍住不笑,但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