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蛻遺址內層,大叔之下。
青石棋盤就地取材,紋理古樸,盤麵隱有上古雲紋,是昔年蟬蛻劍仙遺物,置於此處萬年,早已沾染靈氣,落子之時竟有輕微清鳴迴響。棋盤兩側各設一張石凳,無任何雕琢,儘顯蠻荒古意。
石桌一隅,擱著一卷泛黃線裝古籍,封皮無字,內頁卻是觀湖書院秘不示人的《浩然氣運山川考》,墨字清雋,批註密密麻麻,皆是崔巉親筆;另一側立著一盞粗陶茶爐,炭火微紅,沸水在壺中輕響,茶香清苦綿長,順著霧靄飄散。
棋盤之上,黑白棋子錯落排布,已然弈至中盤。黑棋不急不躁,占儘四角實地,向外圍緩慢侵消,棋路沉穩如泰山,築成的厚勢如同天羅地網,將白棋的活動空間壓縮至極小範圍;白棋則仗著劍修銳氣,中路強行打入,試圖破空爭勝,卻處處受製,每一次強攻都被黑棋輕鬆化解,幾處孤棋已然瀕臨死路,僅剩一口緩氣劫苟延殘喘,勝負之勢早已分明。
崔巉並非急於絕殺收官,而是藉著這局閒棋磨意,一邊拆解棋路,一邊與陳清流敲定斬龍大計的細節。
陳清流笑道:“崔山主的意思是,要我斬儘天下真龍,不過最後一條真龍,一定要隕落在寶瓶洲地帶的那座遠古飛昇台附近?”他望著那幾片被黑棋厚勢圍困的白棋孤子,指節輕輕叩了叩石桌邊緣,將白棋落在邊角夾縫,硬生生做出一口緩氣劫,勉強為白棋留住一線生機。
“崔山主棋藝,確實高超。”話裡有話,崔巉城府的確不淺,竟是要配合著那位男子地仙之祖,造就一個史無前例的巨大棋局。
崔巉聞言,左手輕輕翻過一頁古籍,目光始終未離棋盤,指尖拈著黑子緩緩落下,位置精準至極,恰好卡住白棋的最後一口氣眼,硬生生破了那手緩氣劫,斷了白棋所有生路。
崔巉眉眼依舊淡漠,語氣無波無瀾:“陳道友專攻劍道,心無旁騖,一生隻問劍心,自然不屑鑽研這些機巧之術。我執掌觀湖書院,需謀定而後動,棋道如世道,築厚勢、破空門、算劫爭、慎收官,缺一不可,不過是謀生的本事,算不得什麼高深門道。”
陳清流垂眸掃過棋盤,見白棋氣數已儘,再無翻盤可能,便不再執著,抬手將棋盒內剩餘的白棋儘數推回棋盒,玉子相撞發出連綿脆響,清越迴盪在秘境林間。他抬手輕輕拂去袖間沾染的靈氣霧靄,動作乾脆利落,笑道:“輸了便是輸了,不必找托詞,也不必客套。我做事向來直來直去,執劍便隻問斬與不斬,不問前路艱險,不問後路殘局,不像你們讀書人,一步棋要算三步後路,一環扣一環,連收官都要錙銖必較,半分不肯吃虧。”
其實這話陳清流是罕見地直抒胸臆,因為對於他來說,至少從他的童年時期來看,這世道並冇有因為這些所謂的讀書人變得有那麼好。既然崔巉主動找上他來,他自然樂得明嘲暗諷兩句,反正又不會死。
崔巉假裝聽不出陳清流意思,或者說也懶得管,笑道:“道友執劍是破局,破開龍族盤踞四海的死局;我落子是佈局,穩住浩然天下的大局。斬龍一事,先生隻管揮劍向前,傾儘一身修為,破開龍族氣運壁壘,斬殺龍族核心,其餘諸事,皆不必操心。後續的山河格局重整,文廟非議辯駁,四海殘局收拾,氣運流轉兜底,我來一力承擔。”
陳清流挑眉道:“文廟諸多聖人顧慮重重,遲遲不肯表態,一旦開戰,便是逆天行事,稍有不慎,你我二人皆會身敗名裂,甚至被釘在浩然恥辱柱上。”
崔巉淡淡頷首,重新將目光落回棋盤,指尖輕敲盤麵黑棋,語氣平靜無波:“我既然敢接下觀湖書院山主之位,敢與先生共謀此事,便早已算儘所有風險。文廟的顧慮,我來化解;天外的眼線,我來清除;龍族的反撲,我來阻攔。先生隻需專心執劍,做那唯一的破局人即可。”
陳清流聽到崔巉如此應下,心中對崔巉的牴觸倒也不是那麼重了,反正對自己百利而無一害,想到幼時經曆,自顧自道:“龍族桀驁跋扈,僭越禮製,盤踞四海,欺壓沿岸蒼生萬餘年,行雲布雨全憑一己好惡,浩然百姓苦不堪言。這場斬龍,我接下了。隻不過,僅僅是你與那老頭的一麵之詞,真的能保證途中不會出什麼岔子?
崔巉低頭翻看書卷,指尖停在繪有四海龍脈、龍宮方位的一頁,笑道:“文廟之中,禮聖一脈恪守規矩,講究天地秩序,不願輕易打破萬年來的格局,持中立觀望態度,這一點在意料之中;亞聖一脈一心治學,不問紅塵亂世,隻會閉門讀書,不會插手此事;唯有文聖一脈,雖如今式微,卻始終心繫蒼生,我既接掌觀湖書院,便代表文聖一脈,全力支援先生斬龍。”
陳清流聞言,周身劍意稍緩,鬆開緊握劍鞘的手,重新拿起一枚白棋,隨意落在棋盤空白處,算是開啟新一局的由頭,他沉聲問道:“齊靜春呢?你的小師弟如今在小鎮佈局,他對此事是何態度?”
崔巉輕落一子,占據棋盤天元,語氣平淡道:“他不會直接插手斬龍一事,卻會在小鎮穩住浩然根基,防止有人借斬龍之事禍亂後方,算是為你我守住後院。”
“龍族覆滅後,四海無主,必然會引發各方勢力爭搶地盤,文廟、諸子百家、各大宗門、世俗王朝,都會覬覦四海氣運,屆時亂象叢生。我已佈局,讓觀湖書院弟子暗中收攏四海散修,建立新的海域秩序,劃分地界,約束各方。”
“至於氣運流轉,龍族覆滅後,其遺留的滔天氣運,一部分會反哺浩然天地,滋養萬物,一部分會歸於觀湖書院,用於穩固書院格局,教化天下書生。剩下一部分,青主道友便自行收下吧,算是一份報酬。”
說完這些話後,崔巉直起身來,揮了揮手將棋局打亂,笑道:“你的棋藝還真是有夠差的。”
陳清流懶得理他,隻回了一個字:“滾。”
崔巉點了點頭,竟真的就直接從原地一閃而逝,看樣子要麼回大驪,要麼就回書院了。
陳清流看到崔巉真的滾了,摸了摸下巴。
以後收個徒弟要不要教他下棋,贏過崔巉這個臭棋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