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蘭若降仙姝魂銷蓮瓣 荒岩遇鐵漢掌擘鬆林
高潛蛟聽得這番囑咐,正在唯唯答應之間,忽然茅屋上麵一陣哈哈怪笑。在這漫漫郊野四周寂寂的長夜,突然被這一聲怪笑震破,越顯得這笑聲震耳欲聾,連前麵一帶長嶺隱隱都有迴響。這一聲突然而來的怪笑不要緊,把高潛蛟嚇得變貌變色,王元超也吃了一驚,連那鼻息沉沉的黃九龍,也聞聲驚醒,一躍而起,未待王元超開口,就仰麵向屋頂大聲喝道:“太湖黃九龍在此,有膽量的儘管下來!”
喝聲未絕,隻聽得門外一人低低說道:“啊喲,阿彌陀佛,把小僧的膽也嚇破了。”
說罷,竹籬門呀的一聲,闖進一人。那人進門順手把門曳上,一舉手,又把頭上笠帽掀在腦後,露出青皮光頭,笑嘻嘻地對黃九龍、王元超合十道:“三兄五弟,幸會幸會。”
黃九龍、王元超兩人一見來人的麵目,不約而同的說道:“咦,原來是你。”
立刻眉飛色舞的拉著來人的雙手,彼此點頭會意,哈哈大笑。此時又把那位高潛蛟裝入悶葫蘆裡去了,趁他們拉手歡笑的時候,暗地細細打量來人,原來是一個三十有餘四十不足的中年僧人。雖是布衲草履,滿身泥漿,笠邊衣角兀自掛著點點的雨水,弄得一身狼狽不堪。可是天生一張銀盆大臉,配著劍眉虎目,顧盼非常,而且身材奇偉,音吐若鐘,與王元超之俊朗,黃九龍之精悍,又另有一番氣概。
正在暗暗喝采,王元超已拉著來人對高潛蛟說道:“今天的事,正是一巧百巧,方說曹操,曹操就到。你道這位是誰?就是我們常說的四師兄龍湫僧,也就是雁蕩山靈岩寺方丈。”
又指著高潛蛟向龍湫僧說道:“這位是山陰高潛蛟,正想投奔四師兄去,再看機會拜在師父門下。不料在此地不期而遇,真算巧極了。”
黃九龍笑道:“這位高兄運氣尚算不壞,可是我同老五今天在這矮屋裡坐水牢一般,坐了一夜,明天還要同那赤城山幾個草寇周旋一下呢!”
龍湫僧且不答言,先走到高潛蛟麵前,合掌為禮。高潛蛟也忙不迭的連連回揖,龍湫僧微笑道:“一見高居士,就知道是我輩中人,將來一番循循善誘,定是後來居上。我們師父雖然不肯輕意收徒,但是象居士這種無瑕美玉,師父想必不吝教誨的。”
王元超接著說道:“四師兄素來不肯隨便賞許的,此刻經四師兄一說,我這個介紹人略可安心,或者不致受師父嚴訓了。”
黃九龍又急急的搶著說道:“這種閒話,且不提他,四弟,知道我們到此的事麼?”
龍湫僧指著屋頂哈哈大笑道:“我已從五弟口中聽得一點大概,不為偷聽,何至於一身弄得象落湯雞呢?”
黃九龍拍手笑道:“該,該,私自竊聽,應得此報!但是你不在靈岩寺安坐蒲團,反而有福不享,連夜冒著風雨跑出來,有什麼要事呢?偏又不老實,跑路跑到人家屋上來了。”
龍湫僧指著黃九龍對王元超說道:“阿彌陀佛,你聽我們三師兄說得好輕鬆的自在話,我不為他的事,還不致連夜跑道兒呢。幸而菩薩有靈,到了此地無意中會碰著你們,否則老遠的趕到太湖,上廟不見土地公,那才冤枉呢。”
此話一出,王元超、黃九龍同時一愣,齊聲問道,“此話當真?”
龍湫僧答道:“佛門不打誑語,何況此事很有關係哩。”
黃九龍很著急的問道:“你此番找我,究竟有何要事?請你快說吧。”
龍湫僧微笑道:“且不要性急,你們此地的事,我得先問個明白。我雖聽得一點大概,可是伏在屋上,偏偏天公不作美,雨聲風聲夾雜著,實在聽不真切。”
王元超笑道:“冇有雨聲風聲,我們早已知道有人在屋上了,但是四師兄,怎會伏在屋上的呢?”
龍湫僧笑道:“說來可笑,我翻過山嶺就逢著大雨,急走了一程,知道此間可以借宿。趕到此地,正想推門而進,忽聽屋中有人講話,正說著這一句賊禿,心想這倒好,我一進去,真應了指著光頭罵賊禿那句俗話了。可是聲音很熟,想看清是誰再進去,就跳上茅屋扒開椽縫一看,原來是你們兩位,同這位高居士,不覺大喜。一聽五師弟正在翻開陳年老帳,說得滔滔不絕,說來說去,把我也夾在裡麵去了。麵且那冊秘笈的事,雖然從前聽你們兩位提過,也十分留意。此時發生糾葛,不覺側著耳朵聽出了神,把身上的雨水都忘記了。但是那個醉菩提怎麼會把那冊秘笈,很容易的拿去呢?”
黃九龍道:“其中曲折很多,我來講與你聽,來來來,我們坐下來,席地而談。”
於是四人圍坐在草蓆上麵,坐下以後,黃九龍先對王元超說道:“你同高兄講那陳年老帳的時候,我因為聽得乏味,不知不覺一歪身就睡熟了,大約我們的事,高兄已徹底明白。現在我把那冊秘笈糾葛和高兄到此的情形,對四弟仔細一談。”
於是掉轉頭又對龍湫僧把過去詳情一五一十的說了一番。
說畢,龍湫僧笑道:“你們這樁事,明天到了赤城山終可水落石出。但是照我猜想,無論那醉菩提如何鬼計多端,何以你們尋了幾天尋不著秘籍,他居然手到擒來,實在有點出乎情理之外,恐怕其中還有彆情。”
王元超把腿一拍道:“小弟也是這樣猜想,隻有明天會著那醉菩提,想個法子探出實情了。”
黃九龍介麵道:“照前後情形推想,使我們受騙的行腳僧,同高兄碰到的紅麵頭陀,大約都是醉菩提弄的鬼。五弟看見的兩條黑影之一,同先越牆而逃的賊子,也就是赤城山寨主無疑。”
此時高潛蛟也接著說道:“黃先生睡著的時候,王先生提到這層的。”
說到此處頓了一頓,從懷內掏出那封介紹信來,舉著信向王元超道:“此信原想到靈岩寺麵呈龍湫大師的,現在大師光臨,此刻就請大師過目,也是一樣。不過信中附著九龍先生的令旗,被我失落,誤事不小,希望明天能夠奪回來纔好。”
黃九龍道:“你放心好了,那張旗失去不關你的事,明天準可奪回。”
說畢,順手接過信,遞與龍湫僧道:“其實這封信你看不看都沒關係,高兄的事你都已明白了。”
龍湫僧且不看信,對高潛蛟道:“高居士的事我已明白一切,我此番想會一會三師兄,就因為那張旗的關係。”
黃九龍未待說畢,搶著說道:“哦,我明白了,你出來原為此事麼?”
龍湫僧道:“三師兄且不要打岔,待我對高居士談完以後,再談那事。”
又掉頭對高潛蛟道:“高居士見我到此定以為有事在身,一時不能回靈岩寺去,其實我本身一點事也冇,隻要把那事同三師兄講明後,就冇有我的事了。明天他們辦他們的事,我同高居士一塊兒回敝寺就是了。”
王元超道:“這樣太好了,我就此把高兄托付四師兄,還要請您指點他入門功夫,將來師父收錄以後,傳授道藝,也可事半功倍。”
龍湫僧笑道:“高居士雖是初會,已看得出是一個稟賦淳樸勁氣內斂的人,學藝學道,都很相宜,我們師父平日不願多收門徒,並非吝於教誨。因為世上根基深厚的人才,千百人中難選其一,尚須緣法湊合,才能發生香火因緣。象高居士的資質,已是不可多得,其餘不講,隻要看高居士雖然出身山村,未嘗學問,可是冇有一點粗獷氣味,隻覺仁厚可親,這一點也可看出根基深厚。將來我們師父絕不會屏諸門牆之外的,還要嘉獎五弟留心人才呢。”
黃九龍笑道:“高兄的事已算解決,天也快亮了,四弟,你講我的事吧。”
龍湫僧道:“這樁事原因,五弟恐未知道。事情是這樣的:溫州台州沿海一帶,列著許多峻險島嶼,原是海盜出冇之所。起初這般海盜,都是台灣鄭氏部下,自鄭氏被清朝降服,這般部下都散為海盜,有幾千人一股的,有幾百人一股的。到現在海禁一開,外洋輪船駛入近海,這般海盜懼怕輪船的堅甲利炮,弄得白瞪著眼,冇有法想。
“不料近來中國钜商也改用輪船運貨,劫掠的機會短少,團體漸漸渙散。我們三師兄眼光如炬,想把這般海盜收為己有,重新整頓一番,預備將來有用得著的去處。有幾股海盜也久聞三師兄的大名,時常想與太湖聯絡,有幾個較有名頭的海盜,曾經到太湖去與三師兄接洽幾次。三師兄因見來人並無出色本領,又不知道他的底細,未便冒昧應企,就托我就近打聽一番。有一次寫信與我,說是不久會差人送太湖號旗到來以便代表辦事,大約這次高居士帶來那張旗,就是這個意思了。”
黃九龍說道:“可不是這個主意。”
龍湫僧又接著說道:“我深知三師兄托我打聽的意思,果然因為靈岩寺與台州灣沿海一帶較為近便,其實也要我探聽海盜中有無胸襟闊大、技能傑出的人物,然後再定聯絡的辦法。我就藉著募化為名,到相近沿海一帶,暗地偵察了一次。不料到臨海縣台州灣的頭一天,就鬨了一樁笑話。”
王元超笑道:“怎麼會鬨笑話呢?”
龍湫僧道:“我因為台州灣是一個緊要海口,為海盜登陸之處,離台州灣不遠海灘上麵有一座龍王廟,廟雖不大,裝金繪彩,頗也輝煌。你道這座龍王廟在那海盜出冇之所,怎麼還能如此堂皇富麗呢?原來那座龍王廟是海盜出資興修的,那般殺人不怕血腥氣的角色,對於龍王爺倒是挺敬重的,每逢海上做了一票冇本買賣,象商家謝神一樣,在龍王廟前宰牲唱戲,熱鬨一番。龍王廟既然與海盜有此淵源,那廟內香火和尚定與那般海盜廝熟,所以我特意到那龍王廟裡去借宿。
“那天正在海灘上慢慢的向廟走去,忽然身後有兩個滿麵風塵的無賴,亦步亦趨跟定了我,待我走進龍王廟回頭留神一看,那兩個人也轉身走去了。我已瞧料幾分,走進廟內見了那香火和尚,卻是個既聾且啞的廢物,費了許多力氣,才說明瞭我的來意。而且那座龍王廟,廟貌雖麗,廟址卻小,除了一門一殿,彆無餘屋。那個香火和尚,晚上就在佛龕麵前供桌底下就地一捲,就算高臥。好在我隻要蒲團一具,足可度夜,就在殿中蒲團上而趺坐。靜聽殿外海潮澎湃之聲,倒也彆有幽趣。
“正在靜坐當口,忽聽得遠遠一陣呼哨,海灘上足聲雜遝,漸漸奔近廟門,到了門口,卻又肅靜起來。我一看這情景有異,猛想起白天海灘上盯梢的兩個人,料得事有蹊蹺,恰好我坐的蒲團,直對廟門。那兩扇薄薄的廟門,原是虛掩,從門縫中隱隱看見門外,火光閃閃,似有多人在門外窺探。突然門外一人一腳踢開廟門,立時擁進了幾個敞襟盤辮手執軍器的凶徒,有幾個還高舉著火燎,照得殿外明如白晝。
“為首一人,瘦皮瘦骨,凶晴暴露,頭上斜頂著一頂瓜皮大帽,披著一件黑綢大褂,腰繫汗巾,曳起衣角,倒提著一把單刀,大踏步走上殿來,舉起單刀指著我們厲聲喝道:‘你這禿廝,我們早知道你是靈岩寺的住持,你不來,我們也要到你寺裡去借糧,難得你竟自投到,倒也出乎老子們意料的。現在老子們限你此刻寫信通知寺內,在三天內送到千兩紋銀贖你回去,倘然牙縫裡進出半個不字,哼哼,就叫你嚐嚐老子鋼刀的滋味。’說罷,那把雪亮的鋼刀,兀自高舉作勢,直臨頂上。
“我一看為首的那個凶徒,一臉橫肉,無法理喻,腳下卻虛飄飄的,表現猶如酒色淘虛的市井流氓,倘然動手送他歸去,也非出家人慈悲本旨,就依然坐在蒲團上,笑嘻嘻對那為首的凶徒說道:‘敝寺有的是銀子,好漢要的數目並不多,小僧定可遵辦,但是此地冇有筆墨,小僧如何能寫信呢?而且好漢手上那把鋼刀,嚇得小僧手顫骨軟,如何能寫字呢?’
“那瞎了眼的狗強盜,聽我說他要千兩紋銀並不算多,麵色頓時一呆,也不知想甚,立時又失聲喝道:‘千兩銀子就可贖人,哪有這樣便宜事?冇有三千兩,休想活著回去!’我不等他說下去,依然嘻皮笑臉的道:‘不多,不多,一定照辦。’此話一出,為首的凶徒又是一愣!連那在殿門口立著的一般小強盜,一個個現出詫異之色,以為我被他們嚇傻了,故而說多少,就答應多少。
“那不開眼的為首凶徒,朝著手下一使眼色,立刻走出一個強盜,走到供桌前,一俯身拉出那個既聾且啞的香火和尚,對他一比手勢,那香火和尚連連點頭,回身走到佛龕麵前,從龕內搬出筆硯紙墨,擺在供桌上,擺好以後,若無其事的又鑽入桌底下趴伏安臥了。這一來,倒把我看得暗暗稱奇,繼而一想,就明白這般海盜在這廟內照樣已不知害過多少人,所以香火和尚司空見慣,毫不為奇。也許香火和尚還是這般海盜特意選來的,利用他既聾且啞,不會泄露機關。
“這樣一想,我就存了懲誡他們的主意,故意慢慢的走下蒲團,裝作想走到供桌麵前寫信樣子。那為首的凶徒毫不起疑,居然把舉著的刀放下,倒提著跟著前來。我出其不意,突然回身單臂一伸,把那凶徒連臂帶身,夾在脅下,雙足一點,從十幾個海盜頭上飛掠而過,直縱上廟門屋頂,一轉身,把脅下凶徒放在瓦上,一足踏住,又把凶徒手上單刀奪過,指著下麵眾盜笑道:‘我一個孤身和尚值三千兩,這人值多少?你們自己說吧。’
“那般亡命一見事出非常,章法大亂,嚇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腳底下的凶徒,不住口的直喊饒命,我腳尖剛一使勁,凶徒痛得殺豬般直叫。我就問他在廟內害了多少人,近處有兒股海盜,為首何人?那凶徒要保全性命,立時一五一十說了出來。據他所說台州灣口外一帶並無盜窟,這般亡命並非真海盜,無非是一般海灘地痞流氓,為海盜通風拉線分點餘潤。遇到孤羊可欺,也順手做點綁人勒贖的勾當。連海盜盜窟所在,為首姓名,都茫然不知。你想這種冇出息的膿包,何必與他糾纏?
“我當時懶得多說就輕輕釋放了事,可是這樣一來,我卻大掃其興,第二天就悄悄回寺了。回寺以後,隔了許多日子,忽然來了兩個裝束華貴的女子,一進寺門禮佛後,就指名要見方丈。寺裡的知客僧一見這兩個青年女子,雖然豐姿豔麗,很象縉紳大家的閨秀,但是並無輿馬仆從,裙下雖然窄窄的三寸金蓮,但步履之間,很透著非常矯捷。知客僧見多識廣,看得很是詫異,就請她們在客室坐地,趕忙來通知我。我一時摸不著頭腦,姑且出去見了再說。
“待我出去一見那兩個女子,心中就犯了怙惙,那兩女年紀不相上下,大約都在二十左右,端莊流利,宛然閨秀。可是秀麗之中,卻隱著英爽之概,似與普通閨閣不同。兩個女子中間,有一個身材略長,眉心有一顆紅痣的,首先盈盈起立,嚦嚦吐音,對我說道:‘久仰大師英名,今天一見,果不虛傳。日前愚姊妹路經台州灣龍王廟,聞得大師在彼處雲遊,薄懲流氓,格外欽佩,恨不得立時趨前展謁。無奈身為女子,未敢冒昧,今天呢?’說到此地,頓了一頓,眉尖一拱,微笑說道:‘今天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一樁小事,專誠來仰求大師,大師慈悲為懷,想必樂意成全的。’那時我聽得有點詫異,心想這兩個女子,有什麼事要我成全呢?就直截的說道:‘兩位何事見教,請直說吧。’
那首先說話的女子又開口道:‘愚姊妹住在奉化雲居山內,素來不管外事,近年海上幾位好漢,因為從前都是先嚴舊部,承他們時常對愚姊妹表示尊敬,有點重大事故,也要愚姊妹參與其間。現在海上幾位好漢,因為先嚴去世以後,群龍無首,景象很是不好,這種情形大師諒有耳聞,毋須多說。所以海上幾位好漢,曾經到貴師兄太湖王那兒拜見幾次,想請太湖王出來管領海上群英,或者海上兄弟們投入太湖,得有依靠。這樁事原是雙方都有益處,而且太湖王也似乎表示讚成,已聞拜托大師代表接洽。海上眾英雄又因為事不宜遲,特意鄭重其事的,又推愚姊妹專誠拜訪大師,懇求大師寫一封介紹信劄,由愚姊妹帶到太湖,與太湖王覿而磋商一切,藉此也可展仰太湖王的英姿雄勢,這事務請大師費心成全。非但愚姊妹心中感激,海上眾位好漢也一樣感仰大師的。’
“說到此處,低鬟一笑,側著頭靜等迴音。這一番婉轉懇切的話,我倒大費躊躇。恰巧知客僧指揮沙彌送上茶來,就借遞茶周旋的時候暗暗盤算一番,打好主意,笑著說道:‘原來兩位女英雄下降,小僧多多失敬,兩位吩咐的,小僧非常讚成,想必敝師兄也極歡迎的。恰好敝師兄那邊有人在此,小僧也毋須寫信,就打發來人回去,通知敝師兄歡迎兩位就是。可是兩位的先大人諒必是位前輩英雄,小僧寺內清修,未預外事,竟未知道,還請兩位說明,小僧也可通知敝師兄一個底細。’
“那女子聽我問她家世,略一沉思,微笑道:‘孤島草莽,何足掛齒?既蒙大師應允轉知貴師兄,愚姐妹立時走一趟太湖。回來之後,再請大師到敝島遊玩,那時再奉告備細吧。’說罷,一笑而起,竟雙雙告辭,我也恭送如儀。可是兩個女子走後,敝寺發現了一點小損失,這點損失,是要三師兄賠償的。”
黃九龍大笑道:“莫非那兩女妖嬈,把你們寺裡的青年和尚拐跑了不成?再不然寺裡的小沙彌看得動了凡心,指頭兒告了消乏,成為單思病了?”
龍湫僧笑道:“師兄休得取笑。原那兩個女子走後,小沙彌收拾女客吃過的茶盞,不料有一杯香茗擱在一張花梨幾上,竟象生了根似的,拿不起來了,把小沙彌嚇了一大跳。仔細一看,原來杯底生生嵌進幾麵有三分深,這還不算。那位始終不聲不哼的女子坐過的椅子麵前,一塊細磨鏡麵的羅地方磚,也發現了一點豔跡,深深印著一對纖纖瘦削的蓮瓣。佛地莊嚴,竟留下這對驚心動魄的豔跡,如何當得?隻得把一幾一磚,棄之如遺重新更換的了。”
黃九龍和王元超等大笑不止,連高潛蛟也忍俊不禁起來。黃九龍笑道:“倘然我做那寺裡的方丈,一定把那對蓮印什襲珍藏,留為佳話。但是照我猜想,那兩女就是海盜之首,女子有這點功夫,也算難得,未知何人傳授的,四弟打聽了冇有呢?”
王元超也道:“四師兄語氣之間,對於兩女投奔外湖,似有懷疑處,所以她們要求寫信介紹,四師兄竟自飾辭推托,其中必定另有彆情。”
龍湫僧微笑道:“現在人心叵測不能不處處審慎,我推托的原故,無非看那兩女突如其來,究竟有否彆樣的作用?一時摸不清楚,故意延宕一下,預備探明白根底以後再說。後來聽那兩女就要上太湖,似乎急不可待,而且問她姓氏,言語閃爍,不肯直言,一點冇有光明態度,益發令人可疑。
“等到她走後,我仔細猜度一下,有好幾層可慮的地方:第一,據她自己說,這般海盜都是她父親舊部。這種口吻,或者她父親也是台灣鄭氏部將,後來作為盜魁,現在女繼父誌,也作為女盜魁了。但是溫台一帶,海盜情形,略有所聞,我從來冇有聽到海盜中有那兩女子的行動,這且不講。第二,她說的住在奉化雲居山內,說到雲居山,就在象山港內,也是一座峻險高山,山脈一直伸到象山港外。從雲居山到雁蕩靈岩寺,中間遠隔著台州府,相差好幾百裡,她們如要到太湖去,應該從寧波餘姚過錢塘江,從浙西走去。現在捨近求遠,特意到靈岩寺來求一封介紹信,義似並不注重信上,而且雲居山雖然近海,卻是寧波府所管。以我所聞,溫台沿海的海盜,已經分了好幾股,我不信那兩個年輕女子,能率領寧溫台三處的群盜。既然有這種魄力,這種本領,何至於向太湖乞憐呢?就是她情真事確,就應該開誠佈公,何以問她姓名,又不肯實告,顯見得其中有不可告人之隱。在我寺裡臨走又露了一些能耐,似乎還有點恐嚇之意。
“這幾層意思,我心裡一琢磨,那兩個女子要到太湖見三師兄,定有彆的作用。也許那兩女子對於三師兄有不利的存心,或者窺覷太湖的基業,都不能預定的。又想到那兩女子既然有點本領,腳程定是不錯,倘然由我差人知會三師兄,一定趕她們不上。所以我今天自己急急趕來,想在她們未到太湖以前,通知三師兄暗地預防,免得中了她們的圈套,不料會在此相遇,倒免得我一番跋涉了。”
黃九龍聽罷側著頭沉思了一會,昂頭說道:“四弟所慮,不為無見,但是憑那兩個孤身女子,有天大本領,也翻不出咱們的手心去。不過這樣一來明天此地事情一了,我隻兼程回去,迎迓那兩位嘉賓的了。”
龍湫僧方要開口,王元超忽然喊了一聲:“不好,恐怕因這兩個女子身上,從此多事了。”
龍湫僧、黃九龍聽得同時一愣神,齊聲問道:“五弟何事驚怪?”
王元超眉頭一皺道:“我起初聽四師兄說那兩個女子,住在奉化雲居山,已覺得這個山名非常溜熟。後來一想,我們師父百年不解的冤家對頭,不是就住在雲居山內麼?”
黃九龍道:“你說的是我們師母千手觀音麼?同那兩個女子有什麼關係呢?”
龍湫僧忽然也情不自禁的啊呀一聲,接連唸了幾句阿彌陀佛,又低聲說道:“了不得,了不得,我被五弟一提,也明白了。”
黃九龍恨得鋼牙一挫,用手一指道:“你們儘學著婆婆媽媽的腔調,有話不明說,老是藏頭露尾唉聲歎氣的乾什麼呢?”
龍湫僧笑道:“三師兄還是這個急脾氣,你道五弟為何說到師母?因為兩個女子在我寺內,各自露了一手,一個把茶杯嵌進桌內,一個磚上印了兩個弓鞋影。磚上鞋印內功精到的人都可辦得到,尚不為奇,惟獨茶杯嵌進桌內,非深於印掌功夫的辦不到。這種掌,俗名隔山打牛,又名百步神拳,在百步之內舉掌遙擊,就可致人死命。”
黃九龍未待說畢,又搶著道:“這種功夫誰不知道?照師父說,從前少林寺幾個前輩就精於此道,不過遇到內家剛柔互濟,金剛不壞之身,就在五步以內也不會傷一根毫毛的,有什麼希罕呢?”
龍湫僧笑道:“那兩個女子雖然懂得這手功夫,看她入木不過三分功候似乎還未到家,遇到你這大行家,自然不懼她們。但是蜂蠆有毒,試想她們學得一點本領,當然有傳授的人,能傳授這種印掌功夫的人,現在四海之內,寥寥可數。而且她們住的地方,也是很有關係,這樣一推究,恐怕我們那位性情乖僻的師母難免有點淵源了。假使被我料著她真是師母的門徒,照師父和師母固結不解的夙怨看起來,她們豈能同我們合作?既然不能合作,此番她們的來意,當然存心叵測的了。”
黃九龍聽他一層層剖析明白,早已恍然大悟,雙眉一皺道:“真要這樣,事情倒有點棘手,往常師父對於師母尚且事事包容,我們對於師母的門下豈能翻臉?萬一那兩個女子倚仗本領,有點非禮舉動,我們容忍也覺不妥,不容忍更覺不妥,這倒叫我為難了。”
王元超道:“依我所見,如果那兩女真是師母門下,到那個時候,隻可見機行事,使她們知難而退便了。”
龍湫僧道:“也隻可如此,最好這幾天能夠遇著師父稟明情由,師父當然有對待的辦法。”
龍湫僧說到此處,側著耳朵,指著門外道:“你們聽遠處已有雞聲報曉了,三師兄赤城山事一辦完,趕快回太湖要緊,我同高居士就此彆過,同回敝寺吧。”
黃九龍道:“也好,倘師弟先能見到師父,就請代為稟明兩女到太湖去的事情,我此地事了就回太湖,準照你們所說對待好了。”
此時四人都已整衣起立,高潛蛟知道分手在即,雖然知道這位龍湫僧大師也是王元超一流人物,對待自己絕不會錯,可是對於王元超、黃九龍,總是有點依依惜彆之態。王元超走到高潛蛟的身邊,握著他的手道:“你隻管放心前去,我是個閒散的人,得便可以看望你去,希望你跟著我四師兄努力用功,記住我先頭一番話就好。”
高潛蛟唯唯答應之間,龍揪僧已戴正竹笠,合十告彆,隻好跟在後頭,一同走出屋外,怏怏而行。走出一箭之遙,回頭一看,王元超、黃九龍已進屋內,隻好死心踏地跟了前去,從此高潛蛟就在靈岩寺安身,現在姑且不提。
且說黃九龍、王元超送走二人以後,回到屋內,彼此商量探赤城山的辦法。王元超道:“這條路我略微熟悉,趁此朝暾未升,我們先到赤城山左近山頭,探一探盜窟動靜再說。”
黃九龍道一“也好,我們此地宿資昨晚已經付過,毋須通知裡麵的老太婆,就此走吧。”
於是兩人走出茅屋,一路行來,翻過幾座山嶺。山隨徑轉,不覺走入萬山叢中,一望都是層巒夾澗,鬆徑封雲。兩人心中有事,也無意流連賞玩,隻管加緊腳程,向前飛奔。冇有多少時候,走上一座山頂,側麵直望到海上半輪紅日,已浮在海邊水平線上,卻值早潮初至,波濤洶湧,海風搖曳,隱隱聽得一片澎湃之聲。那輪紅日,活象一個極大的赤瑪瑙盤,在波濤中載沉載浮,倏起倏落,湧起時精光四射,映得海浪上麵,象有千萬金蛇,四麵飛舞。
再望前麵看,數裡外一座奇山巍然卓立,似乎比立著的山頭,又高出幾十丈。遠望全山,儘是絳色岩石,從山腳拔地麵起,直到山嶺,都是一層層微赤的陡峭岩壁,極似一座大碉堡,天然的形勢峻險,氣象雄奇。抬頭一看,山頂卻又嘉樹蔥蘢,蔚然秀偉。王元超指著那山道:“這就是赤城山了,彌勤庵就在山頂樹林之中。師兄你看,這座赤城山何等雄俊,何等秀麗,聽說那座彌勒庵,也是天台名刹之一,想不到如此名山,被這般無知盜寇糟蹋,真欲令人髮指。”
黃九龍笑道:“我們現在掃除盜窟,名山就可還複本來麵目,山靈有知,應當謝謝我們呢。可是太陽已出,青天白日趕上山去,雖不懼怕他們,但是打草驚蛇,把醉菩提驚走,夾著那秘籍一跑,於我們毫無益處,看起來隻可智取的了。”
話還來絕,忽然下麵山腰內,起了一陣陣哢嚓奔騰的聲音,哢嚓聲好象樹木一枝枝折斷下來,奔騰聲好象有龐大野獸在林中驟馳。但是從山頂下望,隻看見密雜雜的樹梢,東搖西擺,無風自動,山腰內卻被密林遮住,看不真切。王元超道:“山腰樹梢動得奇怪,我們到對麵赤城山去,橫豎要向山下走去,何妨順便一看。”
於是兩人慢慢的並肩走下山來。離山腰還有一箭之遙,那山腰內樹枝亂顫,呼呼帶風,而且樹下奔騰之聲,也格外響得厲害。兩人緊走幾步,已從樹木稀少處,看出響聲所在的情形。原來山腰內有一塊兩丈方圓的地麵,卻是寸草不生,周圍列著高高低低粗細不一的鬆樹。中間一個精壯漢子,赤著臂,光著腿,循著周圍樹木,象走馬燈似的,不歇腿的飛跑,邊跑邊向身旁的鬆樹上用掌猛擊,一樹一掌,挨次擊過去,一聲不響跑得個足不停趾,遠看著竟象發瘋一般。黃九龍低低道:“那個笨漢大約也在那兒練功夫呢。”
王元超笑道:“這算哪一門功夫呢?”
語音未絕,那邊震天價一聲響,笨漢身旁一株不粗不細的長鬆,向圈外倒下地來。那笨漢一看,自己一掌把一株鬆樹擊倒,好象非常得意,立時停腿不跑,雙手向腰一叉,俯著頭仔細察看倒下的鬆樹。看了半天,忽然把頭一昂,仰天哈哈大笑。這一聲大笑,宛如平地起了一個焦雷,四周山林內的飛禽,都被他這聲大笑,驚得撲刺刺飛向遠去。
黃九龍、王元超遠遠瞧見這個形狀,也俱暗暗稱奇。王元超道:“十步之內,必有芳草,這句話一點不錯。依我看,這個笨漢年紀尚輕,力大聲宏,也是一個可造之材。”
黃九龍道:“依我想,豈止可造,恐怕這人已經名人指點過的了。你看他這樣兜圈子飛跑,跑時又用手掌不停的猛擊,初時一看漫無身法步法,其實暗含著有許多妙用在裡邊。不過那漢子自己不會明白的,但是那漢子跑了這許久時候,毫不疲倦,還被他擊倒一株鬆樹,腿力掌力已是可觀。恐怕朝夕不斷的用這樣笨功,已有不少年頭。”
王元超道:“師兄所見不錯,我們且過去同他談談。”
兩人商量完畢,一看那大漢又自照樣不停的飛跑起來。黃九龍道:“此時我們且不要驚動他,那邊相近不是疊著幾塊大岩石麼?我們一聲不響的掩過去,看一看這人步法掌法,究竟受過名人指點冇有。”
王元超笑著點了一點頭,先自一坐身,鶴行鷺伏的向山下奔去,黃九龍也跟蹤而下。兩人腳程何等輕疾,一霎時奔到岩石背後,那漢子毫不覺得,兀自迴圈不息的飛跑。恰巧幾塊大岩石疊著有二人多高,兩人隱在岩石背後,從石縫中間望出,看得非常真切。細看那青年漢子,生得怪模怪樣,一張蟹殼漆黑麪孔,配著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環眼,倒也精光炯炯。身矮臂長,精赤著上身,周身虯筋栗肉疊疊墳起,顯出異常雄壯。可是腦後蓬鬆小纏,胡亂綰了一個草窠結,和腰下穿著一條七穿八洞的短褲,露出一雙泥漿黑毛腿,套著一雙破草鞋,簡直和乞丐差不多。王元超向黃九龍附耳道:“此人大有道理。”
黃九龍略一點頭,隻管向石縫內張望。原來那漢子惹得他們二人這樣注意,因為看他飛跑擊樹,並非一味蠻乾,暗含著掌法身法,都在這飛跑時候一齊練習。不過這種練習法子,實在少見,猜不透學的哪一門功夫。但是圈子周圍樹木,一人高的地方,非但細一點的枝條統統折斷,就是樹身的樹皮,也株株都已脫落,可見他掌上力量已是可觀,想必這種練習已有不少時候了。此時他愈跑愈快,疾如奔馬,伸出黑鐵似的粗胳膊,運掌如風,向一株株的樹上排擊過去,撼得株株樹梢來回搖擺,呼呼有聲,隻把岩石後的兩人看得幾乎喝起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