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神策營
虞二麻子跟那女子黑夜賓士,盤旋於密林陡壑之間,隻覺那女子控縱自如,履險如夷。虞二麻子糊裡糊塗跟著她馬後,亦步亦趨,隻覺兩匹馬在萬山叢中盤旋,不知把他領到什麼地方去。走了不少工夫,也不知走了多少山路,瞧見前麵山頭上,已現出魚肚白色,才知天已發曉。路是向東走的,一麵走,一麵瞧著天慢慢地亮了起來。前麵女子馬蹄一放緩,在鞍上轉過身來,指著前麵一座樹木蔥鬱的嶺脊,笑道:“老英雄!我們賓士了一夜,總算走到地頭了,嶺上便是我們息足處所,老英雄跟我上嶺去,不論瞧見什麼事,切莫驚怪,到了地頭,自會明白。”說罷,拎繩催馬,向那山嶺奔去。虞二麻子倉促之間,跟著她黑夜奔逃,隻依稀看出她是個異樣的青年女子,並冇有十分看清。此刻天色發曉,道路樹木,都一一由晦而明。那女子在馬上轉身一說話,這纔看清那女子眉目楚楚,卻長著一張黑裡泛紫的可怕麵孔,頭上黑帕束髮,身上黑色緊身密扣短衣褲,身後揹著一個紅布包袱,腰裡跨著一個豹皮鏢囊,最注目的,腰裡亮晶晶的,圍著軟鞭似的一件奇形兵刃。起初在崔家寨相近,兩名匪徒提刀追逼,竟冇用隨身兵刃招架,一味穿林躲閃,不知她什麼意思?思索之間,兩匹坐騎,一先一後,已進了一重交叉的山口。那女子一馬當先,剛進山口,便聽得兩嶺腰森林內,有人齊聲大喝:“報號!”那女子從懷裡掏出一麵小的尖角紅旗,向左右兩麵,晃了幾晃。兩麵嶺腰上,便寂然無聲,也冇人影出現。這一下,後麵鞍上的虞二麻子暗暗吃驚,這是什麼地方,這女子是什麼樣人?他心裡驚疑當口,兩匹馬已進了山口。
一進山口,立時瞧見山口內層起伏之間,旗幟繽紛,營帳遍地,帶刀扛槍的軍健,絡繹不絕,一律紅帕包頭,青布纏腿,見著馬上女子,也有躬身行禮的,也有含笑招呼的,卻不交談。那女子把尖角紅旗插在衣領上,向身後虞二麻子低聲說了句:“緊跟著我走!”便向前麵第二重山口疾馳,卻冇進第二重山口,把馬一帶,從一條坡道上,直上嶺腰。沿著嶺腰一條小道,走了一程,跳下馬背,把馬拴在一株鬆樹上,招呼虞二麻子也下騎拴馬。跟著她穿過一片鬆林,從一重斷崖腳下一拐彎,走入兩崖對峙的缺口。缺口處,列著牛腿粗的木柵,柵門口,豎著兩麵杏黃大旗,一麵旗上寫著“監軍太保孫”,一麵旗上寫著“神策營”。一隊紅帕包頭手執梭鏢的大漢,守這柵口,瞧見那女子,便歡呼著:“黑姑娘這時纔回來,這趟太辛苦了!後麵是誰?”那女子說:“諸位辛苦,跟我來的這位老英雄,是老神仙的老鄉,是求我引見老神仙的。”女子這麼一說,守衛柵門的人們,便閃出路來,讓兩人進了柵門。虞二麻子卻不明白所說的話,滿腹狐疑。
柵門口不遠處所,露著一座道院,也有兩三層殿宇,尚不十分破敗,道院後麵,緊貼著長長的嶺脊,嶺脊上營帳雁立,戈戟森森,道院山門口,架著兩具行軍造飯的大銅鍋,下麵架著磚石,燒著整段的鬆柴,火光融融,幾個身高膀粗的赤膊大漢,用了粗木棍,向鍋內使勁絞(原文用此字)動,從大鍋內冒出撲鼻的藥香。山門口立著一個道裝的清瘦老頭兒,鬚眉俱白,形貌清奇,手上拿著一根奇特的短杖,杖頭四麵枝出幾個短角。瘦老道拿著短杖,指指點點的,和身邊幾個紅帕包頭的彪形大漢說著話。一眼瞧見黑麪女子到來,哈哈一笑,飛步下階,突然瞧見了女子身後的虞二麻子,兩眼放光,白鬚飄拂,低喊了一聲:“咦!他怎會來到此地?”黑臉女子飛步迎了上去,瘦老道說了聲:“姑娘太辛苦了!”卻又低低說道:“後麵的人,是我老友,快把他帶到後殿說話。”說罷,立時轉身,進道院去了。
黑臉女子還冇知道虞二麻子的來曆,無非為了他仗義解圍,路徑不熟,又是四川鄉人,把他帶來,預備暫且安置在老神仙帳下,免蹈危機,卻不料歪打歪著,他竟是老神仙的朋友,而且老神仙並冇當場認友,叫她帶進後殿去,立時明白老神仙的用意。靈機一動,轉身向虞二麻子高聲喝道:“老人家!休要害怕,你既然懂得一點醫藥,我們正用得著你,跟我來!”這當口,虞二麻子遠遠便瞧出山門口的瘦老道,便是京城分手的鹿杖翁,不用瞧人,隻瞧他手上那支鹿角杖便得,分手不過個把月工夫,怎會到了此地?那女子又喊他“老神仙”,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奇怪的是鹿杖翁明明瞧見了自己,故作不見,舉動很是詭異,此刻女子又高聲呼喝,言語離奇,一發莫名其妙了。可是他畢竟是多年快班老手,雖一時不明白是何用意,察言觀色,猜測其中定藏機關,忙不及向那女子躬身應道:“多謝姑娘指引!”不便多言,緊跟著女子身後,進了山門。偷瞧山門以內,院子裡站著兩排大腳蠻婆,一色紅布包頭,黑色緊身衣褲。每人左挽藤牌,右抱長刀。兩排蠻婆見黑臉女子進門,一齊控身致禮,卻都肅靜無嘩。虞二麻子暗暗驚異,穿前院一層大殿,殿內來來往往的,也都是蠻婆兵。進了後院第二層殿門,隻殿階下分站著兩個手捧長戟的蠻婆,殿內卻寂無一人。這層殿屋,左右兩麵,都有配殿,黑臉女子領著虞二麻子進了右側一間配殿,鹿杖翁已在配殿內等候。一見虞二麻子,什麼話不說,先掏出一塊紅布,替他包在頭上,又拿過一個極大的葫蘆,葫蘆腰裡繫著長絲條,又替他綁在後背上。虞二麻子被鹿杖翁左右一擺佈,一發像做夢一般,忍不住急喊道:“我的老爺子,這是為什麼?我有許多話和你說,你滿不理會,卻把我扮作了背藥僮兒,這是為什麼?”鹿杖翁低喝道:“莫響!少停,和你細說。”黑臉女子站在一邊,抿著嘴直樂。
鹿杖翁把虞二麻子裝扮停當,向黑臉女子說:“這位虞老先生,也是川中華山派下的老前輩,在京中多年,本鄉本土的事,有點隔膜,真想不到他會到了此地,你又怎樣遇見他的呢?”黑臉女子便把崔家寨巧遇的事,大略一說。鹿杖翁點著頭說:“姑娘!你先到嶺上孫娘娘總帳繳令,順便替我說一聲,收了個年老的夥伴,卻不要說他從京城下來的,姑娘,你明白我意思麼?”黑臉女子應聲:“曉得!”便轉身要走,鹿杖翁忙又把她喊住,悄悄地吩咐了幾句話,才讓她走去。
黑臉女子一走,馬上有兩個蠻婆搬來許多吃喝的東西,擱在佛龕前麵的桌子。鹿杖翁一揮手,蠻婆們退去。便向虞二麻子說:“你奔波了一夜,吃點東西再談。”虞二麻子說:“不成!我冇把事情弄清楚,便是一桌子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去。”鹿杖翁哈哈一笑,把他拉到佛龕後身,一張涼榻上,斟了一大碗茶與他,笑道:“我先聽聽你的,你好好地蹲在京城內,怎會跑了出來?而且充軍似的,會奔到這裡來?瞧你從這條路上走,大約閃避著沿途的兵荒馬亂,走迷了路途了?”虞二麻子喝了幾口茶,一聲長歎,便把跟著欽派押運二十萬兩餉銀的太監王相臣出京,途遇塔兒岡義軍,巧逢楊展,與其鬥智,“金蟬脫殼”,餉銀改途,不意仍然失敗,餉銀儘失,力屈被擒。萬不料楊展深入盜窟,暗中說情,保全自己性命,鬨的無顏回京,決定孤身回鄉,一路繞道,夜走崔家寨等情,一一說明。鹿杖翁聽得驚詫不已,向他說:“想不到分彆個把月工夫,你出死入生,鬨出這樣事來。楊相公定然感激你彌縫香窟一案,極力想法救你脫難。不過照你一說,你在塔兒岡並冇和楊相公會麵,我知道楊相公和北道上綠林,毫無淵源,怎會深入盜窟,居然有這手眼,塔兒岡瓢把子,竟會看在他麵上,輕輕把你放掉呢?這真奇怪了。”虞二麻子說:“這且不去管他,將來回到四川,碰著我們姑老爺,自會明白,現在我急於想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怎會到了此地?那個黑麪女子又是什麼人物?看情形,你把我們華山派祖師傳授下來許多神秘的醫道,在這兒大顯神通了,所以他們稱你為老神仙咯。”鹿杖翁笑道:“且莫心焦,你且吃點喝點,解了一夜的饑渴再說。”說罷,拉著他轉到佛龕前麵的桌上,虞二麻子實在也是餓極了,一麵吃喝,一麵逼著鹿杖翁細說情由。鹿杖翁說:“你來得正好,你要知道,我這麼大歲數,還特地自投軍爭之地,你瞧我有點發瘋?其實我有極大用意的,想不到你誤打誤撞的會在此巧遇,這是天使機緣,我卻高興之至。”虞二麻子聽得摸不著頭腦,朝著鹿杖翁發愣。
鹿杖翁說:“我出京以後,原打算從太行轉華嶽,出陝進川,一半想瞧瞧鬨得沸天翻地的幾位魔王,究係什麼人物?不料我從娘子關由晉入陝,華陰一帶,儘是李自成大隊人馬,正和潼關官軍大戰,我冇法一遊華嶽之勝。
由華陰轉入商洛,又聽到曹操羅汝才這股人馬,想從鄭西進攻襄陽,張獻忠一股,想進巴蜀。我一想不好,張獻忠這位魔王,如何攻進四川,我們家鄉大劫臨頭,不知要葬送多少性命。我們家鄉,不乏保衛桑梓的英雄賢豪,不過事機倉卒,一時難以合力保鄉。我這樣年紀,死何足惜!無論如何,也得替自己桑梓儘點力量。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半路裡定了這主意,便從商洛進了豫楚交界的紫荊關,一路避開了攻打鄭西的曹操羅汝才這股人馬,渡過天河口,進了大佛山,到了崔家寨。然後由崔家寨向竹山房山一路走來。因為我在路上探得張獻忠一股人馬,是由房山出發,向興山秭歸一路進兵的。從崔家寨走到此地,碰上了張獻忠留守房山的一支人馬,便是這兒的神策營。這神策營是監軍太保孫可望,和他妻子綽號玉麵狐帶領的人馬。孫可望是張獻忠的第三個養子,他們稱為三太保,又號稱神策將軍。玉麵狐便稱神策娘娘。這兒便是由竹山到房山的要口,地名呂祖嶺,這座道院,便叫呂祖吧。我到這當口,正值這位神策娘娘在戰場上受了傷,跌斷了臂骨,在這座呂祖觀內養傷,四近貼著招揭:‘有人治好神策娘娘臂傷者受重賞。’我便揭了招貼,作為進身之階,居然被我醫治好了,大得監軍太保和這位神策娘孃的寵信。神策營內不少受傷生病的頭目嘍羅們,也紛紛請我醫治,也被我治好了十分之六七。這一來,神策營上上下下幾萬人馬,都知道有個窮道爺仙醫轉世,八大王是真命天子,自有神靈扶佐,一派胡言,越說越奇。這位監軍太保和神策娘娘大喜之下,一定要加我一個封號。他們不知我是誰,我也冇說出鹿杖翁三個字,初到這兒,便把窮道爺三字,當作我的彆號。大約這般無法無天的魔君,也怕極了這個窮字,嫌窮道爺三個字的稱呼,不好聽,硬要給我加上一個封號。
可笑他們替我加封號時候的奇怪典禮,換了彆個老頭兒,不跌死,也得嚇死。你道他們怎樣替我加封號?有一天,監軍太保和神策娘娘,突然下令,吩咐部下蒐集九百九十九張八仙桌,把這許多桌子,在這呂祖嶺背後一大片平地上,像寶塔似的一層層疊起來,一直疊到上麵隻剩了一張桌子為止,最上麵一張桌子上,再擺一把太師椅。你想九百九十九張八仙桌,像寶塔似地疊起來,底下一層,是用六十張八仙桌拚起來的,一直到上麵一把椅子為止,有多麼高?差不多比這呂祖嶺高。下麵廣場上監軍太保和神策娘娘,率領著螞蟻似的嘍羅們,密層層圍著九百九十九張堆起來的桌塔,卻教我老頭兒一層層地爬上去,一直要爬到最上一層,坐在那把太師椅上纔算數。不用說身上有武功冇武功,隻要輕功差一點,膽氣怯一點,便到不了最高一層。他們為什麼出這個毒主意?是不是有意試探?到現在我還弄不明白。凡是在張獻忠部下的一般魔君,非但無法無天,慘無人道,有時出個新鮮花樣,奇凶極慘到你做夢也想不出的舉動,所以也不能說他是有意試探。最可怕的,我向九百九十九張桌子爬上去時,我故意做出戰戰兢兢、手顫身晃的害怕樣子。下麵密層層圍著的嘍羅們,個個手上張弓搭箭,箭頭都瞄準著我的身上,如逢我爬上一層,底下萬口同聲地,便喝起雷一般的好來。我隻要從上麵回頭向下麵一瞧,底下的嘍羅們,便同聲大喝:‘加勁!加勁!往上爬!往上爬!’萬口同聲鬨得山搖地動,而且個個拉滿著弓弦,好像我隻要畏縮不往上爬,便要把我射成刺魔一般。我在上麵又好氣,又好笑,這般嘍羅,簡直存心當作猴兒戲般瞧我哈哈,故意用弓箭逼著我拚死往上爬。我在這局麵之下,隻好將計就計,假作出被他們弓箭威逼,拚死直爬到最上層,坐上那把太師椅上。等我向椅子上坐下時,下麵嘍羅們和監軍太保夫婦三人,一齊棄弓丟箭,俯伏於地,拜了幾拜,跳起身來,齊聲大喊:‘老神仙!老神仙!’聲震山穀,足足喊了幾十聲。我坐在頂上一層,想得好笑,大約‘老神仙’三字,便是他們替我加的封號了。從這天起,我窮道爺的彆號算取消了,上上下下都喊我老神仙,我將計就計,便藉此隱身,隨時暗探這般魔君的舉動,其實我到這兒,也冇有多久日子,這便是我在這兒逗留的經過。”虞二麻子又問道:“把我帶到此地的那個女子,又是誰呢?據她說,是川東人,她是神策娘孃的心腹麼?”鹿杖翁說:“她原名婷婷,這是她小時候的乳名,這兒的人,卻不知道她的名字,因她麵孔長的黑,都喊她黑姑姑。其實她麵孔並不黑,到此以前,故意把麵孔和手腳,用藥擦成黑紫色,免去許多麻煩。她原是蛇人寨相近的苗族,她幼年時,父母都死在虎麵喇嘛手上,她從小長得白皙可愛,被巴中金鷲姆姆救去,收為養女,傳授了一身功夫,你大約也知道金鷲姆姆當年的名頭,也是我們華山派下著名的人物,所以婷婷也算是華山派門下。她跟了金鷲姆姆也算了川東人。
金鷲姆姆冇死時,為了躲避仇家,曾經帶著婷婷上鹿頭山,住在我近處,和我見過幾麵,和你侄女虞錦雯,以及鐵駝妹子江小霞,還做過幾個月閨伴。那時婷婷隻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金鷲姆姆生前,在江湖上很有威名,和巫山雙蝶也有交誼。金鷲姆姆死後,婷婷繼承衣缽,在江湖上也得了小金鷲的綽號。她同道中有個口盟姊妹,綽號玉麵狐的,便是這兒的神策娘娘。玉麵狐和監軍太保孫可望結為夫婦,玉麵狐招募了許多大腳蠻婆,自成一軍,把婷婷拉下來,做幫手。你不要輕視婷婷這個女孩子,她雖然在玉麵狐身旁,對於張獻忠一路慘殺,和玉麵狐夫婦種種違揹人道的凶慘舉動,很不以為然,看出難成大事,雖然和玉麵狐從前是口盟姊妹,勸了幾次,不肯聽她的忠告,她便從此不勸,暗地打自己的主意,不願和他們再混在一起。湊巧我到了此地,卻冇認出她便是小時見過的婷婷,她卻認得我。這位姑娘,很有心計,當麵並不叫破,暗地裡才和我密談,竟先說明她自己的心意。於是我得到這位姑娘做心腹,便有了主意了,而且從她嘴上,得知了許多機密大事,使我吃驚不小。”虞二麻子急問道:“什麼機密大事?”鹿杖翁一搖手,悄說:“莫響,有人來了。”外殿腳步響處,一個背刀大漢,闖了進來,高聲報道:“監軍太保請老神仙上嶺商議機密大事!”鹿杖翁向虞二麻子吩咐了一句:“我去去便來,你隻管安心吃喝,切莫走向外殿。”說罷,便跟著背刀大漢走了。
鹿杖翁走後,虞二麻子填飽了肚子,一個在配殿內間踱了半天,還不見鹿杖翁回來。探頭向外殿瞧,瞧見婷婷從後殿轉了出來,向他點點頭,便向配殿走了進來。虞二麻子悄問:“你們頭兒把他叫去了,這半天還冇回來,不妨事麼?”婷婷進了配殿,笑道:“老前輩放心!鹿老前輩身在虎穴,安如泰山,因為這兒的人們,少不了他,而且現在五道峽八大王大營的一般頭目,都知道我們這兒有位老神仙醫道如神了。最近八大王張獻忠的先鋒,在興山、秭歸一帶,和官軍義勇軍交戰,吃了一次大敗仗,傷了許多頭目,派遣快馬,來請鹿老前輩到五道峽去治傷。這兒神策營娘娘和監軍太保夫婦,不肯放手讓鹿老前輩離此就彼,因為神策娘娘傷雖治好,尚未複原,神策營的兄弟們,又把鹿老前輩當作救命仙人。可是八大王將令,誰敢違背,此刻他們正和鹿老前輩秘密商量哩。”虞二麻子說:“哦!原來這麼一回事,聽說張獻忠喜怒無常,不分親疏,動則殺人,能夠不去纔好。”婷婷向他眨了一眼,說道:“鹿老前輩不是常人,他抱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主意,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依我看,定然趁機前往的。”正說著,鹿杖翁回來了,一進配殿,便向婷婷悄悄說道:“明天我上五道峽,這位虞老鄉,扮作背藥夥伴,原可跟我一塊走,已和他們說好了,你也可以和我們一路同行。這樣一來,倒給了我們機會,你們乘機遠走高飛,從興山回川,比這兒脫身便當得多。我到五道峽,看事行事,將來在想脫身之計。”婷婷說:“這兒神策營,也難久駐此地,聽說曹操羅汝才人馬,進擊陝西,和官軍左光鬥人馬打了幾仗,很是不利,已向五道峽八大王那兒告急求援。
八大王先鋒也有得利,想從秭歸溯江而上,窺覷西蜀之計,受了打擊,以後還不知變化到怎樣?他們安排在川東的內應,一時還難作祟,鹿老前輩能夠早日脫身的話,還是早離虎口的好。”虞二麻子瞧著鹿杖翁和婷婷的言語舉動,多半莫名其妙,光瞪著眼,冇法插言。鹿杖翁向婷婷笑道:“我這位老鄉,初來乍到,諸事還冇接頭,我還得向他細批細解,明天我們一早便走,你也得安排一下,不要錯了我們預定的步驟。”婷婷應聲:“好!晚輩也有點事,應該預先安排一下,晚上我們再見麵。”說罷,先自走了。
婷婷走後,鹿杖翁叫進一個蠻婆,言語不通,隻打手式,叫她撤去虞二麻子吃喝過的殘肴,另外沏一壺茶送進來。鹿杖翁向虞二麻子說:“這批大腳蠻婆,都是雲、貴邊界,半開化的苗子,玉麵狐不知從什麼時候,被她威逼利誘的裹脅了兩千多苗婆,成了一隊娘子軍,打起仗來,卻比男子還凶狠。玉麵狐恭維我,在我周圍伺應著都是這般蠻婆。其實言語不通,儘打啞謎,非常彆扭。可是也有好處,我們隻管打著鄉談,他們一字都聽不懂,不怕泄露機密。”虞二麻子說:“剛纔監軍太保派來請你去的大漢,卻是漢人。”鹿杖翁笑道:“前後殿門,都有蠻婆守衛,不奉監軍太保夫妻命令,任何人都不敢進來,你放心好了。”虞二麻子說:“剛纔咱們說了一半,你便走了,有許多事,我統冇明白,你快告訴我吧。”鹿杖翁說:“我們到佛龕後麵談去,格外隱秘一點。”兩人轉到配殿後身,落坐細談,虞二麻子才明白了鹿杖翁一切舉動的內容。
鹿杖翁深入虎穴,原為探得張獻忠誌在進川,深怕四川難保,要遭大劫,纔不惜以身入險,想乘機暗探虛實。然後偷偷一走,趕回四川,召集川中豪傑,想法保衛桑梓。機會湊巧,以治病隱身,進了孫可望玉麵狐夫婦的神策營,無意中又碰到了金鷲姆姆的養女婷婷,而且婷婷在暗地告訴他,張獻忠一意圖川,完全因為華山派下黃龍搖天動等,在川東占立山寨,聚集了不少黨羽,已和張獻忠這股人馬勾結,願為內應。從中兩麵勾結,暗通訊息的中間人,便是監軍太保孫可望和玉麵狐。玉麵狐把婷婷當作心腹人物,而且明白婷婷也是華山派下的門徒,有時黃龍搖天動暗地派人到此,婷婷還出麵接洽。最近黃龍搖天動又派了幾個心腹,畫了進川要口十三隘的詳細地圖,和黃龍內應的計劃,從川東起旱,沿著楚、陝邊境,繞道進了崔家寨。因為崔家寨內的首戶,和派來的人有點淵源,藉此隱身。這人探得由崔家寨到房山呂祖嶺神策營,路雖不遠,中間竹山一帶,卻是曹操羅汝才部下出冇之所,恐怕身邊地圖等機密物件,被彆股人馬截留,特地暗派崔家寨的人,到神策營通訊。玉麵狐夫婦便派婷婷乘夜到崔家寨去,和那人接洽,就手取回十三隘地圖。婷婷到了崔家寨,取了地圖要件,把玉麵狐交代的話,轉達以後,把取到手中的東西,用紅色包袱,背在身上,彆了黃龍賊黨連夜騎馬出寨,踏上歸途。不料曹操羅汝才部下,正在這時,突然發動圍攻崔家寨。幸而她業已出寨,忙不及策馬疾馳,已被埋伏崔家寨外的強徒瞧見,從後便追。追的人也許不知她是神策營的人。在婷婷也不便自報腳色,因為她深知曹操羅汝才詭計多端,雖然兩方麵原是一流人物,平時稱兄道弟,好像休慼相關,碰著爭權奪利、利害相關地方,也一樣互相猜忌,各謀自利,如果紅包袱機密東西,落在曹操羅汝才手中,難免不生出事來,自己也冇法 回營交代,也許性命送在這上麵。所以她隻顧催馬狂奔,也不便回身對敵。後來被追騎逼到身後,無法躲避,纔出手用飛刀殺死一人,既出手,便得殺人滅口。湊巧虞二麻子藏在林內,起了奪馬遠颺之心,陰錯陽差的,又替她殺死了另外一個追騎。婷婷喜出望外,感激虞二麻子相助之情,才帶他到神策營來。
鹿杖翁從婷婷口上,得知黃龍搖天動這般人,竟與張獻忠部下,暗地勾結,約為內應,又驚又怒。恨不得背上長翅,立時飛回川東,以自己華山派前輩身份,抬出祖師誡條,親手殺賊除奸。幸而張獻忠前鋒,在秭歸一帶,遭了挫折,長驅進川,一時尚難如願。可喜的婷婷出身苗族,竟能深明大義,出汙泥而不染,實在難得,暗地裡把川中幾位豪傑的情形,和黃龍等平時荒謬舉動,以及想法保衛桑梓,免遭慘劫的道理和誌願,細細說與婷婷聽,婷婷非常感動,情願和鹿杖翁一同脫離神策營,偷偷地回到四川去。但鹿杖翁人老心雄,誌高願大,他預備先叫婷婷想法脫身,先替自己到川中,暗報訊息。自己還想潛進張獻忠部下,隨時暗探,實行間諜工作。婷婷按照他的計劃,已在玉麵狐麵前,假作自告奮勇,暗地進川,代替玉麵狐夫婦和黃龍搖天動當麵接洽,一麵偵查川中官兵實力,勘察進兵路線,以備日後大舉進川之用。她這樣自告奮勇,監軍太保和玉麵狐大為讚許。鹿杖翁和孫可望見麵時,也假作希望他們力取西川,作為根本,大談川中天富之利。玉麵狐夫婦聽的心癢難抓,決計先派婷婷暗地進川。
在婷婷從崔家寨回營,繳令當口,把進川十三隘地圖,交與玉麵狐夫婦二人,觀看之下,還故意指點地圖上錯誤之處,非自己人親自勘查不可。
玉麵狐暗派婷婷進川之計,既已決定,又發生了五道峽總營聞名調取老神仙前往治傷之事。鹿杖翁在監軍太保、玉麵狐麵前,也告了奮勇,五道峽既然有幾位好漢受傷,理應效力醫治,治好以後,仍回神策營來。同時婷婷也決定走興山,從秭歸水道進川,願和老神仙同行。這樣,機會湊巧,婷婷便得了脫身之計。鹿杖翁乘機叫虞二麻子扮作背藥夥伴,和婷婷一塊兒同行返鄉。隻要離開神策營範圍,便叫虞二麻子和婷婷扮作逃難的父女,雜在難民堆內,從興山向秭歸一帶走去,窺便搭船進川。如果路上碰著張獻忠部下人馬,婷婷帶著神策營監軍太保的符令,不怕盤詰,身上喬裝難民,又適合秘密進川的使命,原是預備官兵看出破綻用的,這樣,一舉兩用,頗為微妙。
虞二麻子明白了內容和計劃,第二天,便跟著鹿杖翁婷婷,離開了呂祖嶺的神策營,向五道峽進發。走到半途上,碰著張獻忠部下調動的人馬,才知張獻忠攻打秭歸不利,部下人馬,已經掉轉頭來,去攻襄陽。五道峽駐紮的人馬,都向襄陽路上進發。鹿杖翁半路得知這樣訊息。便把婷婷虞二麻子領到僻靜之處,向他們說:“張獻忠大隊人馬,既然向襄陽進發,從五道峽到興山,由興山到秭歸,這條路上已無他們人馬,正可走路。
你們喬裝回川難民,一路父女相稱,便可平安回川,我們就此分手。最要緊的,你們進川以後,直奔嘉定城,先到楊家和虞錦雯雪衣娘會麵,楊相公如果已經返家最好,把黃龍等勾結張獻忠舉動,和我隱身賊隊暗探動靜的主意,仔細說明。楊相公如果尚未回家,你們和虞錦雯、雪衣娘,再去見烏尤寺破山大師,老和尚自會召集川南三俠,消滅黃龍等陰謀,挽救四川大劫。不要以為現在張獻忠轉攻襄陽,已息進川之念,據我從太行、華陰一路繪道過來,所見所聞,闖王李自成的兵馬,比張獻忠雄厚的多,河南亡在旦夕。闖王同張獻忠同床異夢,已如水火,決不容張獻忠占據襄陽,遲早逼得張獻忠往我們四川這條路上走,我們家鄉遲早遭大劫,川中豪傑,能夠早有預備,畢竟好一點,你們兩人回川,關係非淺,路上千萬謹慎小心,我們現在就分手吧。”虞二麻子說:“既然如此,五道峽人馬已撤,你已脫離虎口,正好遠走高飛,同我們一路回川,你是華山派尊宿,你能回川,黃龍、搖天動等有所懼憚,便不敢胡作非為了。”鹿杖翁冷笑道:“你離川多年,還冇明白黃龍以往的行為,他們早把華山派置之腦後,野心越來越大,黨徒大約也越結越多,和一般川中俠士的怨仇,更越結越深,已不惜倒行逆施,勾結外寇,以圖一逞,便是我回去,也難以製伏他們,這時,已不是一人之力,所能濟事。而且我既看出張獻忠遲早向四川發動,有我這老頭子,隱跡賊隊之中,可以暗通訊息,於山川中一般義俠,很有用處,機不可失,我誌已決,不必替我耽心。我此刻可以推說五道峽人馬已撤,仍回呂祖嶺神策營去,再見機行事。倘若張獻忠人馬發動攻川,監軍太保孫可望,也是張獻忠手下一員勇將,也許還是進川先鋒,我在那時候便可暗隨進川,想法和你們秘密聯絡,暗通軍情,有我在裡麵,豈非大有用處?你們記著我這主意,暗地通知楊相公、破山大師,他們定有妙策,和我暗通訊息,你們不要把這意思看輕了,要緊要緊!至於你們二人,一到楊家,不論楊相公回家與否,虞錦雯、雪衣娘兩人,自會好好地招待你們,言儘於此,你們管自走吧!”虞二麻子、婷婷兩人,領了鹿杖翁言語,便和鹿杖翁分手,兩人真個扮成難民模樣,一路父女相稱,沿途混在難民隊裡,直向興山走去。因為兩人混在一對難民裡麵,並冇走入五道峽的山道,從房山邊境台口市、愛陽坪一條沿河路上,繞到了五道峽儘處,到了冷盤堊。這冷盤堊,便是丐俠鐵腳板偷瞧婷婷,斬取蛇膽以後,婷婷領著他從王氏宗祠後麵,走入山峽深處的難民窩。在虞二麻子和婷婷初到冷盤堊時,原因天氣炎熱,在這涼爽處所,休息一夜,再向興山走去,不料在這夜裡,虞二麻子突然病發,非但滿身痠痛,兩腿也一陣陣抽搐起來,病勢似乎不輕。折騰到天亮,纔好了一點,兩腿兀自是不斷轉筋,已難起程走路,婷婷急得了不得,問他怎樣得的病?虞二麻子說出:“餉銀改道,在大名奔襄陽道上,突然塔兒岡匪徒和飛槊張金眼雕一群凶漢,孤身力鬥,力絕被擒,身上未免受著暗傷。一路細綁到塔兒岡,氣血阻滯,暗傷潛伏,一時冇察覺,再加上奔波道途,連受驚嚇,到了這兒,病根便發作了。”婷婷一想,在這種地方,哪有醫藥調治,隻好陪著虞二麻子身體有點複原,再行動身。婷婷陪著他耽擱了幾天,虞二麻子兩腿還難行動如常,隻能拄著一根鬆木,勉強走幾步,跋涉長途,還是不成。婷婷心裡急得不得了,不便把他丟下獨行,又怕他年老血衰,做了殘疾,難以複原,如何是好?這當口,冷盤堊內難民群中,忽然聳傳開,無端死了兩個年輕力壯的難民,是被毒蛇咬死的。細一打聽,死的兩人,是在冷盤堊山峽前麵,一座祠堂裡麵,被樹上一條四腳雙頭怪蛇咬死的。因為死的兩人,發現了王氏宗祠一所大屋,想到裡麵過夜,不料在夜裡都被怪蛇咬死。第二天有人去尋找他們兩人,找到祠堂裡麵,瞧見兩人屍骨,同時又發現大柏樹上盤著那條“雙頭蝮”,細驗傷處,才明白是被那怪蛇咬死的。婷婷聽在耳內,計上心來,從前自己義母金鷲姆姆常入深山,尋取蛇膽,配製秘藥,越是奇毒怪蛇,膽越有效。這種蛇膽,治濕熱瘴毒,跌打損傷,都有神效。自己也跟著金鷲姆姆學會了采取各種蛇膽的門道。心想這是天賜良藥,醫治虞二麻子兩腿,定可見功,便和虞二麻子說明。虞二麻子是練家子,雖不明白取蛇膽的門道,也知蛇膽是好東西,自己也急於動身回川,冇法子,隻好讓婷婷冒險到王氏宗祠一顯身手的了。婷婷冒雨到了王氏宗祠,誘蛇取膽,這才巧碰著了鐵腳板。
上麵種種經過,是鐵腳板跟著婷婷進了冷盤堊,由虞二麻子嘴上講出來的。鐵腳板得知了這樣訊息,對於鹿杖翁格外肅然起敬,便把自己也為了黃龍等勾結外人,桑梓危險,才千裡尋友,去接楊展回川,共謀衛鄉的內容,向虞二麻子直說出來。兩人談到這兒,婷婷居然想法,烹了一黃沙壺山泉,拿了幾隻破粗碗進來。鐵腳板向她說:“姑娘!現在經這位虞老先生說明一切,我才明白了,姑娘!你是女中丈夫,不愧金鷲姆姆的高足,現在我們隻希望虞老先生吃了蛇膽,去病複原,我們可以早早上路。這兒到興山已冇多遠,我準定和你們同走,我這一身臭要飯的怪相,本來獨來獨往,冇法和人同走,現在你們兩位身上,和我也差不多,湊合在一起,還不礙事。我在秭歸、巴東一帶水皮上,有不少同道,你們跟我走,便當的多。想不到誤打誤撞,會湊在一起,真是無巧不成書了。”鐵腳板在冷盤堊呆了兩天,虞二麻子兩條腿,吃了蛇膽,居然發生了效力,可以棄杖行走了。三人便結伴同行,離了冷盤堊,向興山前進。過了興山,人煙便稠密起來了。大約就地居民,得知張獻忠回兵攻打襄陽,地方次序有點恢複,便都回到老家來了。三人在路上行走,沿路都有做賣做買的,便也吃喝不愁,平安無事地過去。到了秭歸,已臨江口,鐵腳板便在沿江一帶,找著幾個吃水皮上飯的袍哥,想法弄了一隻快船,溯江而上。一路無事,到了重慶。船泊在碼頭上,鐵腳板上岸,替虞二麻子、婷婷兩人,各人置辦了一身衣衫,把兩人在路上一身難民裝束,換個乾淨,婷婷卻在貼身摸出藥方來,拖鐵腳板上岸配了幾味秘藥,在船上後艙熬成藥水,把頭麵手腳統統洗了一下。再走到前艙時,虞二麻子和鐵腳板幾乎不認得她了,活像換了個人。因為她一張黑裡泛紫的麵孔,變成白白的嬌嫩臉了。婷婷說:“晚輩和虞姊姊虞錦雯小時在一塊,分彆了不少年,如果我不把麵上搽成的怪相,用藥水洗掉,虞姊姊定然認不出是我了,再說,我從此也算跳出了龍潭虎穴,不願再和玉麵狐混在一起,無須再掩蔽本來麵目。我在神策營時,黃龍等幾家賊人,常常派人和玉麵狐們打交道,我也常常參與其間,他們隻認得我一副黑麪目,現在我還了本來麵目,以後在川中,便可遊行自在,不愁賊黨們認出來了。”鐵腳板說:“姑娘!好是好,將來我們也許要借重姑娘,去探他們動靜,不知姑娘隨時搽上藥水,還能變成黑紫色麼?”婷婷說:“當然可以,就怕日子一久,神策營方麵,見我一去不回,訊息全無,他們得知因由,便無計於事了。”鐵腳板說:“姑娘想得周到,到那時再看事做事好了。”三人在重慶碼頭耽擱了一天,便開船向合江、鞬為,走岷江,直赴嘉定。
鐵腳板從塔兒岡渡黃河,由豫奔楚,由楚入川,一路曉宿夜行,避兵匪,走險路,路迷道曲,沿途停留,好容易巧遇虞二麻子、婷婷二人,結伴回鄉。到了嘉定,屈指算算,在路上也走了將近一個月的日子。不料到了嘉定,舍舟登陸,還冇進城,突又得到楊展回川的意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