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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獅一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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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獅一鳳

第一章孤村聚義

雲南省永昌府所屬,騰越州迤東,有一座哀牢山,漢苗雜處,萬峰環繞中,有一座小峰巒,名曰獅子林,又曰獅峰,周圍有二百餘裡方圓,層巒疊翠,風景幽秀,峰巒環繞之中隱著一所村莊,幾乎與外界隔絕。全村七八百戶人家,人人勤勞,因土地肥沃,出產豐富,卻能自給自足,因而全村生活相當安適。

村中向來漢苗雜處,中有十分之二是熟苗,其餘均是漢民,全村以鐘姓為大族,因地僻山深,當地土司對於此村人民,不甚過問,向由全村人眾自動推舉,本村一戶最有才能,而為全村人民謀福利的人,作為村長,一切事務,都由村長主持,此風相沿,已有數百年之長,直到明朝末葉,依然如此。

當明末崇禎年間,發生許多動盪不安的時局,各地人民自然也十二分的流離顛沛,獅子村地處滇中,非常偏僻,絕非兵家必爭之地,所以在頭幾年,當地頗稱安靖,儼然桃源?及至張獻忠入了川中,滇省鄰近之地,自然也受到些兵革的影響,因此獅村的人民也不得不想保村衛民之策。

村中既打算自衛,自然應由村長來領導群眾。這位村長是誰呢?這便是本書必須要詳敘的一個家族;村長鐘軼群,為鐘姓族中最有能力的一家,據傳先人為明太祖開國時佐命功臣之一,其後也累代列於仕班,原來隸籍北方,嗣於正統年間,土木之變,避居滇中哀牢山,到明末時,也已百四五十年。當崇禎即位之初,鐘軼群見朝廷**,群雄四起,眼看國家將有大變,便蓄意為全村謀安樂,好在他將村中事務料理妥帖,也一樣是為群眾服務,造福桑梓。二十年來,大明江山雖已搞得一塌糊塗,而哀牢山獅子峰的獅村,卻治理得井井有條。軼群其時年逾五旬,夫人早故,生有子女各一,子名鼎盛,彆號傅詩,女名蕤貞,乳名麼鳳。傅詩長麼鳳十一歲,對於弱妹,異常友愛,一家族姓雖多,家庭卻極簡單,父子三口,過著最太平安逸的日子。軼群以世代尚武,幼年便習武事,曾得名師傳授,其藝雖未用於世,卻有真實的功夫。到晚年覺得學武一生,尚未一用,便將畢生藝事,儘傳於傅詩麼鳳兄妹二人以為強身之道。傅詩生有異稟,食能兼人,力敵百夫,再加以武術鍛鍊,武功自然格外精純。軼群當年學藝之時,是得諸寧波葉繼美之傳,葉係武當祖師張三豐門人,海鹽張鬆溪高足,因此鐘軼群雖不曾在江湖上走動,又不曾在行陣間立過功勳,但是要講武術的派彆和傳授,確是絲毫不苟,可稱是一位不名世的英雄人物。全村千餘口,因服膺他為人的正直,和武功的精到,確是全村第一個人物,因此數十年來,大家自願推軼群為村長,一切唯命是從,這都非偶然僥倖之事。

崇禎初年,李自成起自田間,以推倒貪汙政府為目標,實行農民革命,起而從之者,立即有百餘萬人,此種現象,並非李自成有何令人景從之處,實是明朝那些政府官員所促成,因為當時苛斂重賦,民不堪命,冇有一個老百姓不是窮困得喘不過氣來,而天下所有脂膏,全都入了貪官汙吏的私囊,自然會造成這亡國的局麵,

獅村雖僻處邊陲,畢竟與人無爭,在那個時候,除去李自成逐鹿中原,同時還有一個張獻忠,他一路向西,來到四川。誰知進川後,一變過去作為,於是蜀中人民不但不能得到他的好處,反倒成為他的魚肉。滇黔地鄰川邊,自然也要受到威脅。在此種情勢下,老弱者轉乎溝壑,這是毫無問題的犧牲品了,少壯與狡黠者,則起而走四方,或是團結了一部分的力量,用以自衛。哀牢山獅村,便是在這種情勢下,全村的組織,也就越加堅固。

村長鐘軼群,無疑的是個領導人物,可是在崇禎十七年的春季,軼群年老病死,其時兒子鐘傅詩已經二十九歲,生落得一表人物,比他父親還要英勇。大凡人的年齡,與事業的進退上頗有關係,上了年歲的人,經驗多了,顧慮也便多了,有時候思慮周詳,果然是他的好處,但是有時卻難免猶移不決,往往是守成有餘,進取不足。少年人卻是一鼓作氣,遇事勇往直前,往往不計成敗,作了再說。這樣果然有時會獲得考慮欠周的過失,但是這究竟還是能力問題,如果真是有見地,有能為的少年,亦必審慎而後出之,那末過去老年人所認為不可作,或是不敢作為的種種事情,畢竟由少年來告成功,這便是少年人比較有魄力,有膽量的緣故。

上麵這一種論調,也就是可以看出鐘軼群與鐘傅詩父子間的作風,在鐘軼群時代,天下太平,人人尚能豐衣足食,自然一切以不更張不多事為是,等到鐘傅詩的時代,天下多故,盜匪橫行,政府自顧不暇,何來力量保護人民?此時便不得不由人民自己想法來救護自己,鐘傅詩便是最適當的一個人物,所以他在崇禎末年,便成了哀牢山獅村的唯一拕手。

離獅村五十裡路,有一座風溪山,山西有一所沙村,與獅村可稱是鄰村。獅村村戶與外隔絕,獨與沙村有個往來,這是因為兩村素有姻婭之誼,從三四代下來都是非常關切的。到了鐘軼群上一輩,與沙村村主沙若水更結了一層兒女姻親,乃是軼群之姊,嫁與沙若水之子沙鷹汀為室,鷹汀結褵後,妻鐘氏不久死去,留下一子,名沙金,彆號寶泉,年歲比傅詩小上六七歲,卻是異常穎悟,沙家本無人習武,沙金自由失恃,舅父軼群憐其孤雛,時加照拂,又愛其聰俊,便自幼教以武術,故沙金幼年所得,原也是武當派。後因沙鷹汀繼娶朱氏,對前房子沙金不甚喜愛,鐘軼群便將沙金領到身邊,所習文學武之事,都與自己兒子傅詩,女兒麼鳳一同研讀,因此沙金與鐘傅詩兄妹,雖屬姑表弟兄,其實那一分親愛,正和自己手足一般。

當金沙在十五歲時,住在鐘家,有一日竟告失蹤,鐘家自軼群起,真是冇一人不憂急,初以為離不開獅村沙村這兩處地方,便派了多人,在兩村遍找多日,不料毫無蹤影,鐘軼群覺得從自己家將沙金走失,十分對不起沙鷹汀,哪知鷹汀後妻,已連生了二子一女,對於沙金已不甚在意,後母方麵,更不必說,雖不至於說走失了好,但也並不想去找回來,軼群見此情形,對於鷹汀,自然十分不滿,從此後兩家便不如從前往來的親密。眨眨眼過了六年,沙金始終音耗全無,日久兩家也幾乎將他這人忘記了。這一年軼群去世,到了百日引貼設奠,族中人合親友們紛紛來弔,正當親友弔奠之際,忽從大門外直衝進一個少年來,看他玉麵朱唇,長眉鳳目,十分俊逸,身著一套布服,下麵青鞵白襪,雖甚樸素,卻是猿臂蜂腰,行動如風,顯得分外英武。眾人正自奇詫,那少年一步搶到軼群靈前,撲翻身拜倒塵埃,放聲悲慟,口呼舅舅,眾人纔想到此人便是失蹤多年的沙金,大家一陣紛亂,便有人勸住了他的哭拜。此時傅詩在孝幃裡也早也早聽人說是沙金忽歸,因自己身在苫塊,不能出見,正想命人去請少年來見,忽然幃前人聲嘈雜,果然因沙金哭拜畢後,立刻要見見闊彆多年的表兄鐘傅詩,已由幾位親友陪到幃前。傅詩一見沙金的豐度,不由暗暗歡喜,沙金想到幼年同在學藝時,情同骨肉,不料今日歸來,已見不到恩重如山的母舅了,不禁握了傅詩的一隻手,悲悲切切的哭了起來。傅詩自然也是相對默然,不勝悲慼。當時沙金便向傅詩對麵的草薦坐下來,與傅詩細談彆後之事,而沙金失蹤後的一切遭遇,自然更為傅詩等所急於要知道的。

沙金在十五歲的那一年,文事已能下筆作篇五六百到千來字的文章,武事卻已識得門徑,且因受自軼群之傳,自然是武當一派,不過功淺力微,尚談不到實用。這一日正是暮春天氣,獅子峰西首六七裡,有一地名桃塢,正值桃花盛開,沙金課餘,信步閒走,不覺已到桃塢,遠遠一望,果見瀰漫枝頭,已開得和雲錦一般,一時興至,便獨自個向桃塢深處行去。那裡本是個遊賞之地,遊人自然極多,沙金左轉右轉,一直轉到桃塢後麵,那地方卻無桃花,隻有一片竹林,和一叢芭蕉,碧油油的也正長得好一叢肥葉。沙金走了半日,本打算找個清靜地方歇歇腿,就在竹林中一方青石上坐下,哪知剛剛坐下,就見一位鬚眉漆黑,麪皮雪白的僧人,從林中踱出來,一見沙金,就向他點頭微笑道,“今日有閒,來看桃花?怎的不與你舅舅表兄同來?”

沙金本不認識此僧,一聞此言,還以為是舅父的朋友,當即起立答道:“是的,我一時閒步走來,家舅父等並不知道。”

僧人聽了點點頭,便笑著走到沙金身邊,仔細打量了個夠,沙金正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忽聽僧人笑問道:“你這幾年,練了些什麼功夫?能試幾手給我看看嗎?”

沙金聽他的問話,儼然父執考驗晚輩的聲調,自然不敢不答,約略說了些練過的幾手功夫,那知僧人聞言,微微一笑,看那意思,彷彿十分輕視,正自不解,隻聽僧人道:“我姑且試一試你的力量如何?”

說罷,將直裰撩開,露出肚腹,就用手指了指自己肚子,向沙金說道:“你隻管用力打去,不要客氣。”

沙金此時正是進退失據,覺得打也不好,不打也不好,呆在那裡,做聲不得,僧人卻一再催促,並有不耐的神氣,沙金也覺得此僧確是蔑視自己,和舅父軼群的拳法,心中本有些不服氣,此刻被他一再催促,也就毫不客氣的站在那僧麵前,用足臂力,向他肚腹,一拳打去,但聞撲的一聲,僧人的肚皮已成一凹洞,竟將沙金之拳吃住,沙金不由著急,想拔出來,卻那裡能夠,正在惶急之時,隻聽那僧哈哈一笑,頓覺自己拳頭如同納入一個火爐內,熱得發燙,心中愈慌,正要用力拔去,那知那僧一聲“去吧”,肚子一鼓氣,沙金便如同球似得直丟擲去,還算足下有跟,下部勉強一作勁,雖已跌跌衝出好幾步,總算還不會躺下。那僧見沙金居然不曾跌倒,似乎甚為詫異,一語不發,看了沙金半晌,忽然點頭讚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造,可惜可惜,可惜未得名師,白耽誤了好胚子。”

沙金當時被彈出老遠,心中不但慚愧,竟不期然的生了一種敬仰之念,便呆呆望著他,作聲不得。那僧麵現得色,笑迷迷的向沙金說道:“好孩子,你真是一個好材料,可惜白糟蹋了,你願不願意從我為師?”

沙金此時,已深覺僧人本領高強,更覺自己過去所學,竟一些冇用,畢竟孩子的頭腦簡單,隻從一麵著想,當時便嚅囁道:“我倒願意,可是你老能隨我到家去嗎?”

那僧聽了,含笑搖頭道:“隻有徒弟跟了師父走,那有師父跟了徒弟走的?”

沙金當時即搖頭道:“那就冇法拜你為師了,因為我舅舅要找我的,我如何能跟你去?”

那僧聞言,眉毛一動,即道:“那不要緊,你今天先跟了我去,明天一早我就去告訴你舅舅就是。”

說著就一手挽定沙金,挈他同行,沙金此時本有些怕他,而且那僧挽住沙金時,沙金覺得被挽的一隻手,就如中了鐵器纏繞一般,動都動不了,究竟一個小孩子,懾於如此強力之下,一時既不敢違抗,又想到看情形必與舅父相識,明天自有他向舅父說去。沙金學武心濃,如此一想,居然委委屈屈的隨了那僧而去。可是當天便走了不少的路,沙金都不認識,又不敢問,一到天黑,二人就住在一所枯廟裡,那僧似乎原住在廟中,可是次日沙金見他將室內物件,隨身帶了上路,又不去找鐘軼群,一味的挽住自己,向千山萬水中走去。此刻沙金不免疑懼起來,忍不住問了一聲,誰知那僧先是不理,後來似乎惱了,大發脾氣,沙金嚇得不敢再問,從此二人便越走越遠,居然有一天那僧將沙金帶入一所大廟裡,沙金見門額上寫著少林禪寺下院,才知道他將自己帶到少林寺來了,可是並不知少林寺在何省何縣,仍是糊裡糊塗的跟著那僧住下,從此晝夜從他學習武功,同寺僧人,差不多皆有功夫,見了自己,從來也不理不睬,這真使沙金不勝詫異,沙金實在悶不過,有時問問那僧,自己到此舅父處已經通知過冇有?那僧總是一百個不理,後來沙金冇法,有一天打算偷偷跑出廟去,卻被那僧撞破,這一來可壞了,竟將沙金捉回,苦苦的吊打了一頓,嚇得沙金從此不敢放行一步,同時那僧對於沙金逃走一點,也就十分防閒。直到過了兩年,沙金武功大進,與前已是判若兩人,那僧才稍稍寬容了些,此時沙金見自己武功日進,不由對於這位師傅發生了好感,自己也再不想逃走,不過有時想到鐘家,未免念念而已,那僧似也解得沙金之意,此時對於沙金,漸漸的由嚴厲變成了和婉,再過一年,更由和婉又變成了親愛,此時他師徒已是恩同父子,那僧纔將自己的來曆,和所以收沙金為徒的用意,對沙金說了個詳細。

那僧自幼出家,法名悟性,原是嵩山少林寺一名高職司的和尚,因犯了過失,被方丈罰派到福建下院來看守藏經樓,悟性鬱鬱不得誌,在萬分無聊中,忽發了一個洪願,便是立誓要將藏經樓中所有七十二種拳經學成練熟,但他一經研究,才感覺到自己讀書不多,經中文義頗深,既不能通曉註解中的奧秘,自己的年歲,也來不及一一參悟,如請朋友幫忙,又怕希世密術,被人先得,於是他便打算收一個能文能武的好徒弟,從徒弟身上來發明此奧。但是他走遍了大江南北,也找不到這樣一個物件。忽然從一個點蒼山的同道那邊聽說哀牢山獅子峰下獅村鐘姓家中,有兩個奇異的孩子,資質聰慧,秉賦特異,正由他們上人教給武藝,他偶然聽來,也不過在萬分不得已中,打算姑妄一試,因此就特意去獅村暗探,居然看見這一對奇童,那無疑的自然就是鐘傅詩和沙金二人,他一見傅詩,果覺最為合式,但細察品貌,知此孩秉性沈靜,不易誘惑,不受威脅,沙金雖更比傅詩聰明,但不如他厚重,氣浮易惑,容易到手;原來悟性,尤精相術,兩小孩的品性,一眼就看到了底。從此他就逗留在獅村近處,專等機會下手,恰巧那日沙金獨行觀花,竟被悟性強懾而來,沙金一住六年,不但武術到家,便是奇門六甲等術,也是學會,尤其難得的便是七十二種拳經中註釋,都仗了沙金的文字根底,為師解說,悟性聽瞭解說,悉心研習,才參悟出來,於是師徒二人,再共同練習。這正是非沙金的文學,不能明其註解,非悟性的武功基礎,不能參透拳經,兩人湊到一處,才能成此大功,也正是悟性一番苦心纔有此收穫。

拳經練成那年,沙金正是二十一歲,悟性因目的已達,沙金自無再留的必要,這纔對他說明要送他回獅村之意,沙金此時,倒轉有戀戀不捨之意,悟性又向他說道:“方今天下大亂,陝豫川鄂一帶,烽煙遍地,此間少林下院,乃在福建省內,從此處回滇,一路也不甚好走,幸而你是單身一人,又有這一身武藝,不論遇上什麼,你也總能過去,希望你還家後,好好的為民眾服務,不要走入歧途,切記切記,明日下山去罷。”

沙金便於次晨拜彆了悟性,起身回滇,一回到獅村,才知舅父鐘軼群近方死去,自己深悔不早走幾月,也許還能與舅父見上一麵呢。

傅詩自聞沙金這些年來,列入少林門牆,又通曉少林派最貴重的七十二鐘拳經,知他能力大非昔比,心中自是歡喜。二人久彆重逢,撫今追昔,不覺一直談到掌燈時分,此時弔客漸散,靈幃外也漸漸清淨下來,沙金正陪著傅詩坐在幃中,忽聽廊下有一陣衣衫窸窣之聲,猛聽一聲嬌清脆響的嗓音,叫聲大哥,接著靈幃起處,進來一位少女,渾身縞素,見幃內哥哥身側,坐著一個少年,不知何人,不由得立住了,欲進又止,正踟躕間,傅詩已向少女笑道:“妹子,你忘了六年前走失的沙家表弟嗎?這位就是沙寶泉表弟呀。”

那少女聽說,立即回眸向沙金說道:“原來是寶泉表哥,不是大哥說明,我真再也不敢認了。”

沙金此時,一見麵前立著一位風姿絕世的表妹,不由己的有些眼花繚亂,結舌張口,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傅詩見沙金這付形景,以為他是多年不見,不認得了,便也向他笑說道:“這就是表妹麼鳳,你難道不認識了嗎?”

麼鳳見沙金那種瞪眼失神的樣子,隻淡淡的一笑,她向他說了聲“表哥請坐”,即從靈幃內走了出去。

鐘軼群的喪事過去了,可是外邊的局勢,卻一天緊一天,今天有人傳說李闖王已破了居庸關,明天又有人傳說李闖王已打到北京,傳來傳去,果然在甲申年三月十九那天北京被攻入,城破之日,崇禎帝在煤山自儘,李闖進了北京。當時的山海關守將吳三桂,因一念之私,拘引滿清入關,勢如破竹,滿清入關以來,一路南向,想席捲華夏為己有。這訊息一經傳來,滇中雖遠在邊陲,自也相當震驚。因此便想邀請村眾共議本村的出處態度。沙金自負奇才,而且膽識優長,才氣縱橫,不似傅詩穩健守成,他力主號召全村,首舉義旗,以獅村作一個抗清的大本營,將來漸漸的向縣府省一步步的擴張出去,有何不可?這一天傅詩請了沙金和村中幾位老前輩,此外更有兩家在本地麵上具有潛勢力的村人,同到家中大廳上商議此事。這兩家有勢力的村人,一位姓梁名實甫,一位姓周名鬱文,雖然均係外姓,並非鐘氏族人,但在獅村居住已有了年代,在地方上頗具勢力,周鬱文原係苗族,與漢人雜居多年,一切習尚,出都與漢族相同,可是在苗族一麵,他仍能以同族地位,去利用他的勢力,所以周家在本村更擁有一部分苗民的潛力。當時大家談到本村還是以守護為主,還是以舉義為主之時,沙鐘二人主見,微有不同,不過一則沙金終是外人,二則村中父老,多半膽小怕事,不敢以蕞爾小村,高唱舉義,所以多數讚成以守護本村,與維持安居,不為暴力所侵為主,沙金本也並非反對傅詩,自然也就同意,並表示自己雖是外人,自幼蒙鐘氏舅父恩養,與傅詩兄妹,情同手足,此時事急,守望相助,義不容辭,無論任何彆人不肯作不敢作的難事,請鐘村長隻管派自己去乾,絕不推諉,為了村中安全,縱然萬死,也所不辭。他這樣一表示,彆說傅詩心中高興,便是在坐村人,誰不感到沙金的義氣乾雲,肝膽照人?

鐘傅詩與村中父者商議之後,決定了一個大體,便是以守護本村為宗旨。到了晚間,向妹子麼鳳一提到白天商定的辦法,不料麼鳳怫然說道:“大哥此舉,自然是熱心為村中謀安全,但是我以為這是全村的事,應由全村村民來決定,如何仍由幾位年老的村翁,自命全村代表,隨隨便便,依了少數人的主見,來決定辦法,未見得能與真正群眾的意旨相合,果然這幾位村翁代表,素具勢力,一般村民,縱然不願意,也不敢反對,但是我家素以得眾,為眾所信,父親去世,由大哥繼著下去,因當依照過去的辦法,每事必經真正大眾之意為進退,才免得一般人說你擅主,說你獨霸,同時也可以不使向來的包辦主義摻縱全域性。妹子此言,不知大哥以為如何?”

傅詩聞言,心中十分愧服,忙點頭說道:“妹子的話,說得太對了,隻怪我粗心,同時也是因事態緊了些,總覺知會全村人眾,由大眾來決定,恐誤了時日,便想從速決定,既如此,明天我再重新召集他們,商量辦法。”

麼鳳道:“時日不許可,應該早些決定,這是對的,不過我想目前所最要緊的一著,也就是防護兩個字,這可以先著手起來,譬如那一路應派哪一位領導防守?那一角應由那一人保護?都可先定,至於究竟是僅僅防守自保,還是聯合各地義民,或是那路統帥,以圖進取,而兼恢複,這一層卻是大問題,妹子以為應從長計議,集合眾見,再定方針。”

傅詩連連點頭道:“妹子所言,大有見地,我實在慚愧得很,明天我們議事,你務必也到,這樣可以多一個好幫手。”

麼鳳聽了,微微一笑道:“我不過對自己哥哥貢獻一點意見,大庭廣眾中,我一個女孩子家,居然也跑去隨便發言,未免世人看著不好,我還是在背後,替大哥作些零碎小事吧。”

傅詩那裡肯聽,一到次日,傅詩便將麼鳳之意對村中父老們一說,並且宣告這是舍妹蕤貞的意見,我甚為讚同,所以請諸父老轉達各家村眾,擇定四月初八浴佛日,在本村十字路口廣場中齊集,要聽一聽全村人民的意見。”

此言一出自然有一部分老年人不讚成,以為如此作法,要我們這些模範村民,與代表人物作什?就中尤以梁實甫周鬱文二人為最,原來此二人便是模範的土豪劣紳,在本村具有一部分惡勢力,素以壓迫善良,剝削鄉裡為務,尚因鐘軼群為人公正,顧憐貧弱,所以還不敢十分胡為,如今聽傳傅詩實行此等平等化的辦法,說不出的不願意,隻有沙金聽了,甚以為然,又聽說是表妹蕤貞的主見,心中對蕤貞便欽佩道一百二十分,當時雖默默不語,心中卻已神馳於這位巾幗英雄的左右。

大凡人的情感,果然可由環境去造成,但有時卻也不儘然。姑言男女之愛吧;我們往往見到許多極其相稱的一對青年男女,在旁人目光中,正是所謂郎才女貌,每一樣不堪匹敵,但在他們本身,反好像有許多互不滿意的地方。這樣的情形,如果這一對已是成了夫婦的,當然會發生仳離的不幸事件,如果本非夫婦,而僅是朋友的關係,那末他們的交情,也就由此而止,決不能希望他們更進一步。這種理由,在我中國近於迷信的說法,便是所謂各有緣分,因為甲被乙所認為不值一顧的,而偏偏被丙認為是一宗稀世的寶貝,正未可知,這正所謂各有因緣莫羨人了。作者嚕嚕嗦嗦說這番話的原因,卻非無病沉吟,正是因為沙金與麼鳳二者間,實具有各有因緣的一種情形,因他二人的原故,竟致連累整個局勢,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試問他們二者間究竟有如何的一種情形呢?這必須妖從頭敘起。

沙金在鐘家教養之時,年紀尚小,智識未開,雖與傅詩兄妹,青梅竹馬,從小便在一處吃喝玩樂,但那是孩提之心,談得來在一起多玩一會,說翻了誰不理誰,過一會卻又若無其事了,這些正是小孩家普遍的心理。自沙金失蹤以後,他六年之間,終日與老僧枯禪為伍,幼年性情,容易轉變,在無可奈何中,也就將童年朝夕相處的傅詩兄妹,漸漸忘了。一到學成還鄉之日,已經二十一歲,少年性情,自然與孩提不同,一旦又回到童年朝夕與共的環境裡,自然要追想到兒年的一種光景。不但如此,恐怕還要更進一步,這便是沙金與麼鳳的友誼問題了。沙金自回獅村,那時他父沙鷹汀已經去世,家裡隻有繼母和幾個異母弟妹,雖說失蹤歸來,不能不回家去,但是他那個家庭,早已不能引起他心中的戀戀,不多幾日,仍是回到獅村鐘家,正當時局緊張,傅詩知道沙金是一個最好的助手,如何肯不堅留他常住獅村?沙金一則軫念時艱,極思佐了傅詩,作一番事業,二則憧憬著幼年青梅竹馬的交情,有意要幫助傅詩,三則他自從那天在靈幃內見了麼鳳,覺得這位昔年丫角的小表妹,已出落得豐姿映麗,體態娉婷,尤其骨秀神清,與一般時俗女兒不同,雖僅匆匆一麵,早已為之傾倒。後來又聽鐘傅詩提到麼鳳對於防護獅村的種種見解,深覺這位表妹,秀外慧中,絕非尋常女子,益發傾倒備至。自己因是常住鐘家的人,當然與麼鳳朝夕見麵,越是日與美人相親相近,越發使得他夢魂顛倒。俗語說旁觀者清,當局者昏,沙金雖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遇事本極看的透徹,但一旦墜入情網,一切理智見界,難免為私慾所蔽,所謂欲能蔽明,這一來可就一切變成頑鈍了。在麼鳳本人,因為沙金既是至親,又係從小在鐘家教養成人,雖是親戚,實際上與自家兄妹相等,所以對於沙金,亦與對傅詩一樣,概以兄長事之,這樣當然日常的一切言談舉動,自然不拘形跡,何況麼鳳本是豁達的胸襟,向不作兒女忸怩之態?可是在沙金心中,先已存了一層愛慾在內,絕未拿麼鳳當同胞妹子看待,見麼鳳平時談笑,對自己毫不避忌,錯會了意,以為麼鳳對於自己,從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交誼中,竟已進入到我我卿卿,相憐相愛的程度中了,但他雖已惑於麼鳳豐如桃李的姿色,但有時仍懾於麼鳳那種冷若冰霜的態度,從未敢造次流露愛慕之忱。這一來麼鳳天真爛漫,更不會想到沙金會有此種意念。像這一類的情形,兩人的形跡雖愈來愈近,而兩人的內心距離,卻愈來愈遠。

再說鐘傅詩二次召集村眾,實行全體村民自由選舉守護本村,與起義抗清的兩種辦法之後,不料小小村莊,人雖不多,倒有十分之六七的人不願薙髮留辮,因此決議下來,除一麵嚴守獅子峰一帶外,便是連合各路義師,響應南朝,共圖恢複。彆看小小村莊,蠢蠢民眾居然通過了偌大一個題目,真是為鐘傅詩意想不到的事。可是這裡麵也大有不讚成此舉的人在,這便是梁周兩家,及村中一般有錢有勢的地主們。他們所關心的,隻有召集的地田和財產,隻要在保全財產的唯一有利條件下,其他問題都不會到他們心裡去了。在他們以為如果老老實實的薙了頭髮,留上辮子,地田財產總保住了。如果一經起義,買得個誌士的虛名,說不定田地財產都搞的精光,我們要這誌士頭銜何用?但是他們少數人縱然反對,也不敢形諸口舌,致遭全村民的唾棄,隻有垂頭喪氣的含著一肚子的不樂意,跟在彆人的後麵,走回家去。

這件事的進行決定之後,最最興奮的便是沙金與麼鳳兩個人,傅詩呢?素來秉性沈毅,喜怒不甚形於詞色,他有這一身的本領,豈有願意為異族的臣奴的?不過他是一個深謀遠慮的人,他懂得此事責任的重大,他知道此事許成不許敗,小小一個村莊,要負起如此大任來,正不是一件隨便可成的事,他並非畏難,他是老成持重,要計出萬全,因此在決定這項行動以後,他唯一的事情,就是研究應該如何進行,才得萬全。他在每一件事情不能得到辦法之時,必去與沙金商量,沙金也必有一種適當的辦法來貢獻給他,他於是深覺沙金真是一個有為的青年,並且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自己總覺得不如他的機智。因此他不但時時在麼鳳麵前誇讚沙金,也越發的倚沙金為左右手,沙金也念在同舟共濟,而且兩人是總角深交,正所謂知無不言,言無不儘,一切謀劃,無不竭儘全力,任勞任怨。在此同心協力的局麵下,這小小一個村組織的中樞人物;鐘沙二人,真同一個人一樣,自然一切都進行得很好。

其時正當轉過春來,為乙酉早春。那時南都君臣,雖說是受命危難之際,舉足興亡之間,可是福王昏淫不問政事,文治方麵,總宰馬士英勾結了鐺兒阮大鉞輩,一味招權納賄,排除異己,營私結黨,鬨得正人君子,不是被讒遠黜,便是自身隱退,南京城裡,卻是燕子春燈,笙歌澈夜,正在朝朝寒食,夜夜元宵。武備方麵,雖有史可法督師江北,四鎮不和,互相牽製,史閣部縱有一片血誠,企圖恢複,但既無充實的餉糈,四鎮更不聽從他的排程,到了極點,至少給他一點老麵子而已,試問這樣的兵備,如何能夠抵抗精嚴驍勇的清軍呢?到了那年初夏,敵軍尚未渡河,四鎮先已火併,敵人乘此渡了黃河,四鎮部下竟而投降了敵軍,清軍竟容容易易,長驅南下,迫近了揚州,圍了南京。史閣部梅花嶺自殉,宏光帝成了俘虜,南朝就此完結,此時遠在哀牢山中的傅詩等人,尚不能詳悉南京情形,還以為宏光帝紛紛起用先朝一批謀臣武將,眼看大有作為,同時雲南遠在邊陲,清軍尚未渡河,自然鞭長莫及,但是地方上自有一批敗類,希圖撂取一些賣國富貴,這便是使得鐘沙等人喘喘不安的原因。

雲南雖遠,也是邊陲重鎮,當宏光年,寧南侯左良玉坐鎮江漢,自然要東連皖贛,南接湘滇,北拒清兵,西防張獻忠的東下,因此鐘傅詩主張聯絡雲貴兩省的有力土司,東向左軍款洽,以拒邊區土匪的侵入。要知天下大勢,本非一成不變的,在鐘傅詩等首創義旗之時,原為表示不臣的清室,那知其時清軍尚未過江,還顧不到來吞併萬裡以外的雲南,那時川滇邊境的諸自雄,本是無賴出身,乘機占山立寨,聚眾為盜,並且時常有進窺滇黔邊帶之意,鐘傅詩深恐這怎下去,清軍未到,而諸自雄先臨,於是便將此意向村中各主事人商談一遍,立刻將目標暫時移到諸自雄身上,雖然同是一樣防敵,可是這裡麵自然生出一種問題來了。究竟是什麼問題?這便是本書的一個關鍵。

獅村自從高舉義旗以來,事實上雖無與敵戰鬥,或是出師勤王等類情形,可是村中備禦卻非常嚴密,平時往來商賈,除了正當商業仍然照常,其他販私等業,卻就因防守嚴禁而受了影響,這以來經營此業者實損失不少。獅村中恃此以富的,彆人不提,隻梁周兩家,就全是乾這個的,今番卻都受了極大的損失,因此在暗中反對傅詩此種計劃的,也是梁周兩姓,而尤以周鬱文為最。他們打算破壞傅詩的政策,但是以眾望勢力,兩皆不敵,不得不在表麵上虛與委蛇,周鬱文有一個獨養子,名喚周道生,平時最為無賴,幼年時也喜拳腳,專一招納許多江湖亡命在家,以為爪牙,他最初目的,不過為便利他家販私的買賣而已,及至村中一經舉義,他家冇了指望,便想利用一批亡命,所為反抗之資,偏偏這批亡命中有二人便是昔日川邊匪首諸自雄的夥伴,這兩人一個名張全勝,一個名嶽濤,身手都還不錯,又兼是積年滑賊,心思狡詐,話謀百出,周鬱文父子連年走私,都倚二人為左右手。這一日周鬱文從鐘傅詩家中會議回去,便對兒子道生歎氣道:“事情越來越糟了,今天鐘家那娃子,不知聽了誰的主意,說是防敵不如防賊要緊,怕川邊的諸自雄侵入到村中來,要全村加緊東北兩路上的防備,這一來我們去四川的卡子上不是更加緊了嗎?”

道生聞言,吃了一驚,忙問道:“這樣說我們往來川省的私貨不是眼看就完了嗎?”

鬱文歎道:“誰說不是呢?”

道生年紀雖輕,較鬱文尤為詭詐陰險,當時心中轉了一陣自私自利的念道,便想出一個大概的主張,到了晚間,夜深人靜,才悄悄與他父鬱文商議這檔子補救辦法。可笑鬱文一時無法,隻愁得歎氣,那知道生成竹在胸,悄悄向他父親問道:“爹!你的心中還是保護本村老小要緊,還是保全我家通川這個買賣要緊?”

鬱文一時被他問住,不明何意,便問你話怎說?道生便附了鬱文的耳朵說道:“如要保全我家這路買賣,要讓姓鐘的小子鬨下去是越來越糟,不如乘著咱們有一條現成的路線,索性去請了諸自雄進來,這樣一來,不但我家有獻村的功勞,可以在村占勢,便是這宗買賣,也就算過了明路,我想諸自雄不能不念我父子的功勞,會將這宗買賣奪去。”

鬱文一聽,雖然入耳,但又念在由自己開門迎賊,似乎良心上有些對不住全村人民,竟不免有點猶豫。當即懶懶的問道:“你說一條現成的路線,這是指的哪一條呢?”

道生低聲道:“你老怎的忘了?那張全勝和嶽濤二人,不是原是他們一夥裡的人嗎?”

鬱文此時才哦了一聲,麵上登時現出一種恍然大悟,而又有了希望的顏色,決不是方纔那種長籲短歎的神情了。

獅村所有守望之責,是推由村長鐘傅詩總其事,由沙金麼鳳梁實甫周鬱文四人分守村莊四麵,不過鐘傅詩以沙金為人機智,武功絕倫,又是自己最親信的人,所以請他在守望以外,還擔任了巡邏全村的職務。沙金雖非獅村人,但自己以為與獅村有這深的關係,當此本村多事之秋,怎敢稍自暇逸,也就不辭勞瘁,慨然擔了這一項重任。但在當時獅村雖因感受到川邊的威脅,而早為之備,其實諸自雄尚無圖滇的真正表示,也不過防患未然之意,在傅詩沙金二人心中,也並不曾想到村中真會立刻發生事故的,沙金的奉命巡邏,也不過是一種循分守職之意而已,每天到了日落,他本人汎地內的防務查點完了,有時便帶了幾名壯丁,持了武器,向村邊外圍周遊一轉,檢視有無眼生之人,有時他獨自一人,暗藏武器,悄悄混出村口,在四麵要道路口上,悄悄守上一會,也就完事,半月以來,也從未遇到什麼可疑之事,沙金也就漸漸大意,不過拿它當一件應作的公事而已。那知事有令人難料者,有一天,沙金在本人汎地料理防務,時間稍久,等到巡邏村口,已經將近黃昏,天色已晚,這天他又偏偏是獨自巡行,一個人悄悄的走去,一會將到獅村東口,他覺得有些睏乏,便一個人在小路邊上一方石頭上坐了下來,打算歇一會腳力。

原來獅村分四麵防守,村長鐘傅詩居中總其事,沙金防衛的是村子南口,麼鳳防衛的是村子西口,梁實甫防衛的是村子東口,周鬱文防衛的是村子北口,此種守衛地點,當初是隨便指定,並無經過顧忌考慮,這也是一時的疏忽,要知以地位而言,自然是東北二口,來得重要。卻不該完全交給了梁週二家,但此時雖說是傅詩的大意處,也足見他用意坦白,其心至公呢。當時沙金坐在石上,時當四月下弦,星月無光,四野漆黑的,本來什麼也看不見,但因沙金武功精深,目力異常,所以與眾不同,隻覺得在百步之外的草坡上,有物蠕蠕而動,看去又不像蛇,又不像狗,且已越爬越遠,恍眼已逃出自己視線之外,沙金心中懷疑,便一個箭步,追將上去一看,原來此處離周鬱文所管的北口卡子不遠,因那北口的碉堡,早已高高呈在眼前,沙金正向地麵上留神細看方纔那物的去向時,忽覺黑影中人形一晃,沙金立即高聲喝問何人?

那邊卻有個人,似乎正想向一叢野樹中奔避,聞得喝問之聲,才站住了答道:“是我”。沙金為人精細機警,一聽來人回答的聲音,微帶驚顫,心中越加懷疑,恐是奸細,隨即一步躍到那人身邊,舉手向那人領口一把執住,那人身手也頗矯健,看他身法,也想躲避,隻是趕不上沙金的快疾,剛一起步,早被沙金執住。那人見已被執住,索性不動,隻連連說道:“是我是我,我是周道生,周鬱文莊主的少爺呀。”

沙金聽他說出名姓,便迎著些微星光,湊到眼前一看,可不正是那個獐頭鼠目的周道生。當即哦了一聲,忙鬆了手問道:“原來是周世兄,黑夜看不清楚,望勿見怪。”

周道生聞言,雖淡淡的說了句無妨,可是仍掩不住他那一種驚慌的態度,似乎亟欲走避。沙金在初見他時,知是鬱文之子,自然不疑有彆的情形,及至二人對麵問答數語,看出他心中的惶惑,與欲避走之意,沙金是第一等精細人,不由反倒動疑,隻礙著他也是村中數一數二的人物,如何肯造次盤問,隻望定了道生不語。那知這一來道生更現出張惶之態,就掩飾道:“家父還等我回家用飯呢,我要失陪了。”

說完頭也不回的匆匆走去。沙金立在漆黑夜色中,目送他走出老遠,越想越覺得可疑,當時便想乘此在四麵再去搜尋一遍,看看到底有無可疑之物?於是仍循著周道生的去路上,來回走了兩次,既不見人,更無彆兆,冇奈何隻得悵悵的向迴路家中走來,走未幾步,忽然靈機一動,立即打定主意,悄悄的回身,一路鷺行鶴伏的重向村北那一座防禦碉堡走來;原來為人手熟練,易於指揮起見,凡梁週二家防衛的地界內,與碉堡中,仍以他兩家所雇的人為多,正如南西兩方多用鐘家所雇之人,一樣的用意。此時沙金,向碉堡走去,見靜悄悄竟無一個人影,不像個多人防守的形狀,心中已覺不滿,及至掩到碉堡近旁,見堡內倒有燈光,當即伏著身軀,真如猿兔似的,倏地一躍,早已行近碉堡的瞭望洞口。正隱身叢草間,便聽到裡麵似有低語之聲。大凡武功高超之人,耳目兩方感覺,必較常人靈敏,這也是苦練出來的,並非偶然。此時沙金側耳聽去,隻聽堡內有人說道:“方纔少東家匆匆跟你說些什麼?”

另一人答道:“就是方纔那檔事呢。”

前一人又問道:“方纔不是都備齊了才走的嗎?”

後一人答道:“誰說不是呢?可是少當家說方纔差一點就壞事,原來老張走後不一會子,就讓村南那個姓沙的小子遇上了,若不是老張走的快,那才糟呢。”

沙金聽到此處,立刻勾起了萬種疑雲,心說:“那姓張的是乾什麼的?為什麼遇上我就會糟呢?此事倒有必須查明的必要,否則萬一他們彆有企圖,我將何以對傅詩?更何以對全村群眾?”

當時再聽下去,二人卻說到不相乾的上去,沙金便悄悄離開碉堡,回到先前坐的石上,坐下來仔細推測,還是猜不出二人言中之意,暗想胡猜要耽誤事,必須實地調查,好在我責司巡邏,自今日起,我隨時來查訪這一帶的動靜,他們如有鬼蜮,必定還有下文呢,他想罷見天已不早,就一路巡視回家,暫時未向傅詩等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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