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栗知隻知道他姓卓,是之前駱東專門約來給它看病的醫生,周圍學生都喊他卓老師。
六年前,也就是此刻的卓爺爺花白的頭髮還藏著些黑髮,蒼老的手附在栗知胸口,眉頭輕輕皺起,然後看向懷裡這隻打扮精緻的金漸層。
栗知睜著漂亮大眼,它一直很好奇卓爺爺的眉毛為什麼是長長的。
“呀,是小狸花的鏟屎官!”黑團在卓覽褲腳蹭來蹭去,也被抱起來放在肩膀上,一齊往教學樓去。
聞言栗知歪歪腦袋,它不記得卓爺爺有養貓呀。
但駱東上輩子說過,卓爺爺可以完全放心,那一定是頂頂好的人!
卓爺爺每次來給它看病都會帶很多玩具。
不僅有人類玩具,還有小貓玩具,說是給家裡養的小貓玩。
教學樓裡瀰漫著股好聞的草藥味,卓老師的辦公室是單人的,很質樸,窗台毛毯上趴著隻狸花貓,年紀也很大了動作緩慢看過來。
黑團迅速跳過去親昵蹭蹭狸花貓:“小狸花小狸花,你怎麼在這裡呀,我找了你好久。”
狸花貓淡淡瞥一眼黑團,回蹭了腦袋冇說話。
黑團還在喋喋不休,根本不在意狸花有冇有搭理它。
栗知趴在卓覽的桌子上,能看出狸花不討厭黑團,反而很喜歡活潑的性子。
“嘛嗚~”卓爺爺~
栗知歪腦袋蹭上去,還冇開始打滾就被翻過來檢查一遍,哮喘藥被拿出來又放回去。
“怎麼啦卓爺爺。”它不管對方能不能聽懂,小嘴叭叭把最近的事全說出來了。
最後說:“卓爺爺,這次還能治治我的哮喘嘛,這樣我就可以去沙場找駱東了!”
“不對呀卓爺爺,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嘞?”
卓爺爺不應該在它原來住的地方嘛?
“卓老師。”辦公室門被叩響,來人是黑團的主人,那人眼睛一亮,“哎?這不是隔壁的小貓嗎?”
然後又驚喜抱住黑團親親:“黑團,你竟然知道來學校的路!是不是想我啦。”
黑團兩隻爪子奮力抵抗。
卓覽扶了下眼鏡,把栗知舉起來:“你認識?”
“當然!隔壁一個月前搬來的人,好像是在那邊的沙場乾活,天天挺忙的不咋能見到人影。”
這兒知名的沙場就趙揚那家,一說就知道在哪裡。
馬上到上課時間,卓覽先把栗知放下跟著學生出門,路上像有心事似得一直沉默不語。
“怎麼了卓老師,這貓是有什麼問題嗎?我隻記得小傢夥有哮喘,它主人上次去買藥叫我瞧見了,那一看就是哮喘藥。”
走進教室,卓覽纔回答說:“心跳快呼吸快,心臟可能有問題。”
“那我……”
“冇確診隻是我的懷疑,彆瞎說。”他拍拍學生肩膀,讓人先下去坐好。
等下課回去時,兩隻貓已經不在辦公室了,隻剩狸花在窗台舔毛。
窗外烏雲壓得更深,幾滴雨像是預兆似得落下來。
栗知鉚足勁推黑團:“快走呀黑團,馬上要下雨了,你想成落湯貓嗎?”
“落湯貓是什麼,我不會落到湯裡的,我還冇問小狸花問題呢!”
“不問啦不問啦,心臟都會跳,但是成落湯貓會生病!”
它纔不要生病呢!
伴隨轟隆一聲巨響,淅淅瀝瀝的小雨倏地漂泊而下,趕在最後一秒栗知和黑團跑進公交車裡,免了成為落湯貓的結局。
黑團驚呆了:“天啊栗知,你真的會預知未來,你是我認識過最聰明的小貓!”
“我嘛?聰明?”栗知眨眨眼,“我還是第一次被說聰明呢!在之前的地方我是小貓裡最笨的。”
兩隻貓蹲在人群邊緣,大家對貓的包容性很高,隻有若有若無的善意視線掃過來。
黑團清理爪子上的水,說:“你知道好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如果不是你,我就成為落湯貓了。”
“你改變了我的結局!我要和你當一輩子好朋友,這樣就能一輩子不變成落湯貓了。”
栗知茫然的眼睛睜大冇聽懂什麼叫改變結局,它隻是發現了要下雨,所以帶著黑團跑了。
黑團:“如果冇有你,我今天都找不到小狸花。”
“可冇有我,你也不會去找小狸花。”
栗知垂頭盯著並在一起的爪子,上麵沾滿了泥濘,多了一條金燦燦的平安鎖。
上輩子這個時候,黑團在乾嘛呢?
它隻知道上輩子這個時候,自己還在流浪,它甚至連駱東的麵都冇見過,兩年後才被收養。
其實剛被收養時,駱東對它也是冷漠的,說是收養,更像是隨手撿起了無足輕重的小生命。
給它吃給它喝給它陪伴,隨著時間推移慢慢擁有感情,慢慢長大成人,然後撲到駱東的懷裡尋求溫暖。
自那以後它更依賴駱東了,每天隻想和駱東膩歪在一起,分開一秒都不行。
後來不知道怎麼,駱東越來越忙,就像現在一樣早出晚歸,碩大的屋子裡栗知感受不到一絲溫暖。
“栗知,你在想什麼呢?”黑團忽然湊過來。
栗知回神,眼睛往玻璃外看:“我在想……”
“…駱東。”
公交車路過沙場,雨水模糊了玻璃,就像是在工地看見駱東一樣,朦朧的身影它一眼就認出來了。
速度驟然放慢,駱東坐在個大大的東西上,四周圍了一圈人。
所有人都冇打傘淋了個濕透,呂築站在那裡神色慌張,衝著駱東大喊:“東子你千萬彆動!”
碩大的挖掘機重達幾十噸,此刻就壓在鬆軟的碎石上微微傾斜,稍微動一下就會失去平衡。
因為急事而讓駱東代替駕駛的原駕駛員站在一旁臉都白了,不知所措。
趙揚趕過來一腳給人踹翻,怒道:“墊板呢?為了趕工期命都不要了?!你讓他上去的?怎麼,謀殺啊?”
聽到這個詞原駕駛員嚇得不輕,著急忙慌下要去開另一台挖掘機,被趙揚臭罵:“你是傻缺嗎?開個挖掘機讓駱工跳上來啊?!開弔車來!!”
那人踉踉蹌蹌去開弔車,剩下的工人就鋪鋼板。
駱東就坐在挖掘機上,看著下麪人忙忙碌碌,身下的地麵正在下陷,他心裡竟冇什麼很大的波動。
所有人都在努力救他,和之前父母努力拋棄他的模樣大相徑庭。
當時的他過得艱難,吃了上頓冇下頓,經常餓著肚子到處跑,這樣的情況下甚至想過一死了之。
賺錢這件事是他從來冇想過的。
為了防止吊車鋼絲繩崩斷傷人,所有人在趙揚安排下都撤走,這裡隻留下了駱東和上吊車的趙揚。
路麵情況不好,吊車也晃晃悠悠找了好久重心才停穩,吊臂開始往挖掘機大臂根部的吊點靠近。
因為下著雨,視野接近於無,隻能憑藉腦海中的記憶盲釣。
“哢。”
好在趙揚熟練,冇多久找到了吊點,他大喊:“駱工,我出力,你順著往外開!”
聞聲駱東看過去,在一片灰濛濛的衣著中,瞧見了人群那抹紅,仰著毛茸茸的小腦袋也往這邊看。
栗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大家的神情都很慌張焦急,為什麼那裡隻有駱東一個人,但就在剛剛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它知道,這是人類期待的表現。
栗知也跟著屏住了呼吸,但它發現自己心跳很快,呼吸很難。
鋼絲繩“嘣!”地繃緊,挖掘機和吊車配合著往外出,然後在邊緣忽然停住。
“不行駱工,要塌了!”趙揚本意是想救下這台挖掘機,但現在看來若是再繼續下去,挖掘機和人都得陷下去。
最壞的情況,吊車的鋼繩也有可能崩斷。
駱東平靜看了眼地麵,解開安全帶:“我跳下去。”
挖掘機傾斜的厲害,大門朝上,他一隻手扒門踩住邊緣,緊接著毫不猶豫……
“轟隆”一聲巨響,灰塵揚起,如同漫天的塵埃。
栗知睜大眼睛,視野內找不到半點身影,它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怎麼都發不出聲音,連呼吸都冇了。
四周很安靜,它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彷彿被一隻強有力的大手攥緊、再攥緊,直到冇有空隙,大腦缺氧。
疲軟傳到四肢,然後是漸漸黑下去的視線。
旁邊還有黑團朦朧的聲音:“栗知,栗知你怎麼了?那是你主人嗎?你在害怕是嗎?快靠在我身上,彆摔倒了!”
“栗知你的鼻子好白,慢點呼吸!”
“栗知,你主人來了!”
聽到這句話,栗知直直倒了下去,冇有想象中的堅硬。
夢裡,有一雙溫暖的大手在撫摸自己,是駱東的。
可能是今天才見過卓覽,它還夢見了這位爺爺。
窗外天是黑的,月亮呢是圓的,格外亮,刺得它睜不開眼。
它鑽進被子裡,呼吸耳朵都被矇住了,根本聽不清兩人在說什麼。
被子太過溫暖,栗知很想睡覺,於是它閉上了眼。
可耳邊的鈴鐺總是在響,不停地響。
吵死了,它睡不著!!
“駱東、駱東?”它在夢中喊。
“我在呢。”
栗知睜開眼,看見了駱東近在咫尺的麵孔,鼻尖全是血腥味,不是它的,是駱東的。
駱東身上都是血,胳膊上、肩膀上,到處都是血。
“駱東?駱東!你冇事吧,你身上都是血!”栗知連忙爬起來,爪子上的鈴鐺一聲脆響。
“我冇事。”
駱東強撐著表情,他懸掛在身側的左手斷了,肩膀開了個大口,鮮血直流。
但他卻感受不到疼痛,腦海中隻有醫生的兩句。
“心肌病,要是人還好,能治。”
“貓啊,絕症,救不了了。”《https:。oxie。》
-